第24章 彼其娘之,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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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明搖了搖頭,提筆繼續寫道:「當然不是。折色這法子只在運輸困難的偏遠地區才使得上,占的不過一小部分。」

  「倘若折色的提議被駁回,那就換一套辦法,在糧食里摻沙土,藉此截下大量糧食,再夥同災區官員故意拖延賑災糧的發放,讓百姓餓到啃樹皮、吃觀音土,甚至易子而食……」

  「等到百姓熬不住了,我們就能聯合糧商不斷抬高糧價,榨乾他們身上最後一個銅板。要是拿不出錢,就放出高利貸,那些餓瘋了的百姓,為了家中的妻兒,不管多高的利息都肯簽字畫押。」

  寫到這裡,屋子裡的氣氛已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雙目赤紅,身體因憤怒而不住顫抖。

  程咬金、蘇無名等人都沉默著。

  身後的三個少年更是忍不住了,指著裴寂的鼻子就罵,一個個氣得臉通紅。

  他們起初還覺得蘇無名說的有些誇張,沒想到現實比他描述的還要殘酷百倍——

  這他娘的還是人嗎?

  畜生都沒這麼畜生!

  「哈哈……」李世民先是低笑了兩聲,隨即猛地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好一個冰清玉潔的魏國公啊!!!」

  「你乾的這些事,真讓朕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一寸一寸砸碎你的骨頭!」

  「你還是人嗎?!」

  李世民面容扭曲,憤怒地咆哮出聲:「啊!!!」

  「告訴朕!你還是人嗎?!」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草你娘的!」

  裴寂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有不斷顫抖的雙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李世民極力壓制著滿腔怒火,卻沒什麼用處,啞著嗓子吼道:「給朕繼續寫!朕要看看,他還幹了什麼!!」

  何明眼裡滿是複雜,低頭繼續寫:「那些字畫、瓷器,大多是人送的,想升官的官員,透過各條隱蔽的渠道多次倒手,最後送到他手中。」

  「這裡並不是全部。他家裡的暗室里還藏著很多,這裡只是一部分。」

  「而所有錢財來源真正的大頭,靠的是另外的法子。」

  「哦?」李世民忽然笑了,轉頭對蘇無名和程咬金說,「無名,知節,你們聽到沒有?這裡居然還只是一部分,可著實讓朕長見識了。」

  「看來,待會兒咱們還得去冰清玉潔魏國公府上走一趟呢。」

  唐河上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道:「這裡還不是全部?」

  大哥唐松齡在旁邊小聲解釋:「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不管錢還是古董字畫,都是要花、要看的。要不然貪來堆在地下有什麼用?家裡藏著一部分太正常了。」

  三個少年想了想,點點頭,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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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處默啐了一口,鄙夷地說:「真他娘的不是個東西。我家老登都只敢在打贏仗後伸伸手,他這完全就是喪盡天良了。」

  程咬金:「……」

  彼其娘之,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兒。

  他趕緊衝程處默使眼色,後者也意識到說錯了話,趕緊閉了嘴。

  不過大家都在一個屋裡,程處默那話聲音不小,還是傳進了李世民耳朵里。

  他只是淡淡瞥了程咬金一眼,之後就沒再多說什麼。

  將士們拼了命打了勝仗,拿點就拿點,這幾乎已是潛規則,李世民自己也默許的,沒什麼好說。

  跟裴寂乾的這些事,完全是兩碼事。

  「何明,你方才說的大頭是什麼?速速招來。」李世民再度發問。

  這回何明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先提了個要求:「罪民若如實招供,能否懇請陛下給罪民一個痛快?」

  他本就必死無疑,保全了家人之後,只想走得沒有痛苦。

  李世民一口答應下來:「好,朕答應你,保證讓你走得沒有痛苦。」

  何明不再耽擱,提筆寫道:「事實上,不管是我外甥趙百山強吞的買賣,還是靠著災情貪下來的錢,加起來也只占了全部財產的五成不到。真正的大頭,靠的是謊報災情。」

  最後四個字一落筆,李世民瞳孔驟縮,蘇無名唏噓不已,程咬金更是失聲驚呼:「謊報災情?什麼謊報災情?」

  何明自嘲一笑,配上他那張腫脹的臉,本該淒涼的一幕倒顯得有些滑稽。

  可在場沒有人笑得出來。

  他繼續寫道:「武德年間,有好幾次上報到朝廷的災情,看起來不算特別嚴重,實際上都是假的。從最底層官員開始,層層往上,大家合起伙來,把一個原本沒有災情——或者說只有那麼一丁點兒災情的地區,誇大渲染到足以引起朝廷重視、又不至於驚動全大唐的程度,以此騙取賑災糧。」

  「因為沒有真正受災的百姓,這些糧食根本不用分出去,只要把帳本做得漂亮,就能把發下來的賑災糧全部分乾淨。然後等風頭過了,再高價賣出。」

  唐松齡失神道:「這怎麼可能?一旦上報到長安的災情,規模必然不小,陛下一定會派人去查的,災情,怎麼可能偽造得出來?」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臉上的怒容忽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手指不斷敲擊扶手的聲音。

  唐松齡問的,也正是他想問的。

  賑災不是小事,流程繁雜,牽涉官員無數。

  要想謊報災情,不僅需要負責賑災一條線甚至幾條線的官員全部配合,還得堵住李淵派去調查之人的嘴。


  難不成這些人全都參與了?

  這可能嗎?

  何明給出了答案,他寫道:「你太天真了。天下沒有什麼事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些年我跟在裴寂身邊,幫他處理了太多髒事,悟出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沒有黑,也沒有白,只有灰白糾纏在一起的灰,它代表著絕對的利益至上。」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哪怕你做不成的事,也會有人來幫你。」

  寫到這裡,何明頓了一下,落下一句讓所有人駭然的話:「陛下莫非忘了,你們李家能成為皇室,背後靠的是誰支援吧?」

  「混帳!」程咬金心驚肉跳,連忙出聲呵斥,「陛下也是你能議論的?」

  「讓他說!」李世民沉聲道。

  「陛下……」

  「朕說!讓他說!!!」

  程咬金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不再多嘴。

  蘇無名已經差不多明白了。

  他先前還納悶,區區一個裴寂,怎麼能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背後有那些世家參與其中,那就說得通了。

  何明繼續下筆:「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無非覺得謊報災情需要配合的官員太多,但凡有一環出了問題,就不可能做到。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並不需要拉攏所有官員,只需要每一環關鍵位置上的人參與就夠了。」

  「所以,謊報災情的地區也很有講究,必須確定那邊全是自己人,上下一條心才行。即便其中有人潔身自好,那又有什麼用?他敢說嗎?他有地方去說嗎?日子久了,面對巨大利益,他能永遠守得住初心嗎?」

  程處默恍然道:「我記得先生說過,官場就是一座巨大的染坊,大家都是五顏六色,就你一個人白著,那你註定活不下去。要麼被人撕碎,要麼被人染成跟大家一樣的顏色。」

  程咬金神色微動,沒吭聲。

  李世民聲音平靜地問:「所以,裴寂就是靠著這些手段,攢下了這筆龐大的財產?而且若不是幾個小傢伙機緣巧合,這事根本不會暴露?」

  何明點了點頭,跪在地上寫道:「是的。所以別把這事想得太難、太不可能,真正做起來,其實並不困難。因為大家都貪了,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沒上船的,要麼被排擠,要麼已經死了,暴露的可能微乎其微。」

  李世民轉頭看向裴寂,譏諷道:「魏國公大人,想必你也沒料到吧?就因為這幾個少年,你以為天衣無縫的事,就這麼暴露了,可笑不可笑?」

  李震三人一下子精神了,頭仰得老高,嘴角的得意怎麼都藏不住。

  程處默衝程咬金揚了揚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說:「瞅見沒老登?這都是我的功勞。」程咬金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倒也沒說什麼。

  這回裴寂沒有沉默,低低笑了一聲:「可笑嗎?哪裡可笑了?我並不覺得可笑,只覺得可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複雜地注視著這位未來的皇帝,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曾出身官宦世家,祖父裴融曾任司木大夫,父親裴瑜官至絳州刺史。本該是大好的開局,可一場意外讓我幼年喪父,只能由兄長帶在身邊撫養。」

  「俗話說『樹倒猢猻散』。我家從前確實輝煌,可一切都隨著父親的去世煙消雲散。兄長能力有限,照顧一家老小本就吃力,還要撫養我,壓力更大。即便到了貧困自給的程度,我小時候也從未餓過肚子,我親眼看著兄長和嫂嫂忍飢挨餓,把好的全留給我。」

  「從那時起我就發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報答兄長嫂嫂,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裴寂的聲音近乎癲狂:「我要權!讓裴家的輝煌重現!我要數不清的錢!讓我自己、我的家人享盡榮華富貴!」

  「為此我嘔心瀝血,吃盡苦頭。最後我終於做到了,我踏上了山峰頂端,看見了屬於巔峰的風景,感受過狂風四起而我巍然矗立!我把裴家帶上了新的高度!我有了數不清的財富,給我的家人穿最好的衣裳、用最奢華的物品、吃山珍海味!甚至曾經給過我一點點幫助的人,都因我而飛黃騰達!」

  「你告訴我,這有什麼可笑的?!」

  蘇無名嗤笑一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不是你喪盡天良、瘋狂斂財的理由。」

  「你懂什麼?」裴寂毫不客氣地回敬,「你吃過帶糠的糧食嗎?知道它有多難以下咽嗎?你穿過粗布麻衣嗎?知道穿在身上有多難受嗎?你經歷過連一雙草鞋都要縫縫補補的困境嗎?」

  「你們都出身高貴,生來就站在山巔。你憑什麼用你的理所應當,來評判我遭受的一切?」

  蘇無名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你要跟我比慘?」

  裴寂頓時語塞。

  這時他才想起來,蘇無名好像才是最慘的那個。

  「傻逼玩意兒。」蘇無名輕嗤一聲。

  裴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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