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面鳥的預言
強大到不可侵犯的神聖夢境中。
祭司赤足行走在灑滿花瓣的神殿，純白色的亞麻長袍一直拖到地上，他的腰帶上插著半截月桂枝，他的頸上並沒有首級，斷口處也沒流血，他的頭顱被抱在懷中，嘴角始終掛著溫和的微笑，死亡在他的身上表現的並不痛苦，相反十分安寧，這是一種崇高而神聖的犧牲，死僅僅是進入了更大的循環。
這張滄桑而平靜的中年人面孔與艾珂白天曾在山間林中看到的殘缺聖像重疊在了一起，讓艾珂下意識地念出了對方的名號：
「聖德爾尼……」
「如果是聖德爾尼，為什麼他會穿著異教神的祭司袍？」吉賽爾既震撼又困惑，她果然也知道這位異端的聖人。
「很多聖者在帝國年代就存駐於世，關於他們的傳說隨著融入教會體系得到了改編，這位聖者應當也是隨著舊神隕落而轉投耀輝的那種聖賢？」
「神明的聖者也是能隨意選擇背叛而投靠他者的嗎？」艾珂的話大概對吉賽爾的世界觀產生了極大的衝擊。
「大概在聖者那種高度，信仰也異化成了與凡人觀念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東西吧，站在不同的方位，顯露不同的面相，未能置身相同的位置，我們就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他們。」
疑似「聖德爾尼」的存在卻並無興趣替兩個少女解釋他的來歷，那隻被斬下的腦袋是否真的能說話在艾珂眼中都是個問題。
他只是將少女們獻上的紅心幣按在微笑著的聖者深陷的左眼眼眶中，完美地貼合在緊閉的眼皮上不再掉落，艾珂記得傳說中錢幣放在眼皮上意味著通往冥河的買命錢。
隨後一團翅膀的虛影從有角的異教神身側浮現，鳥兒飄落到了聖者慘白的肩頭，漆黑的羽毛在玫瑰花瓣之間飄舞，這畫面詭異又和諧。
無頭的聖者肩頭站著另一隻無頭的渡鴉，聖者從容地將他的首級舉了起來，按在渡鴉的身上，頭顱與飛鳥的身體接觸的瞬間就生了根，仿佛天生二者就是一體。
如果在現實，這毋庸置疑又是足以被教會記入聖典的奇蹟，可如今帶來奇蹟的存在卻穿著異教神的祭祀袍，原來奇蹟絕不僅僅屬於三位一體的耀輝救主呢。
人面的渡鴉，一隻眼覆蓋著紅心幣依舊緊閉，另一隻屬於聖者的右眼慵懶地睜開，祂醒了過來，祂的眼珠剔透如名貴的琥珀又令人想起天真的孩童，溫暖的神光在看向你的瞬間便能照進你的內心，飽含著智慧與悲憫。
「兩位奉納者，自報喪鳥的幽谷朝人世投來一瞥，艾奇尼德斯應邀而至。」
「這隻鳥兒生於棲木，徘徊於眾鳥集會之所，洞悉命運自過去向著未來的流向，向來樂意為凡人答憂解惑，所求很少，回答很多。開始吧，每個女孩，發問一次。」
艾奇尼德斯的聲音卻稚嫩宛如孩童，用那張聖人的臉發出孩子的聲音給人的感覺詭異又和諧。
艾珂與吉賽爾面面相覷，傳說居然是真的，她們把艾奇尼德斯召喚了過來。
從未有哪個傳說記載過，所謂的引魂鳥艾奇尼德斯，竟是一位頂著聖人首級的人頭渡鴉。
濃郁的不安籠罩在艾珂心頭，因為她驚愕地發現，在這座奇異的神殿之內，她既聽不到來自宮殿的聲音，也找不到本應始終伴隨著她的密絲忒，與密絲忒的聯繫依然保留，但霧中天使的存在感也變得極為稀薄。
艾珂覺得，對於自己被引魂鳥搶走這件事，現在的密絲忒應該非常生氣。
這應該是一種神秘度極高的夢境，甚至足以阻斷密絲忒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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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熟悉的一切聯繫都被切斷了，她又變成了踽踽獨行的艾珂。
艾珂本來只把艾奇尼德斯當成是某種特殊的靈界生物，打算跟它聊聊天，從對方身上採集一些珍貴素材之類的，她才不相信什麼艾奇尼德斯有問必答、無所不知。
然而貌似真的玩脫了，就像密絲忒所預見的那樣，艾珂見到了真正超乎常理的存在。
顯現的艾奇尼德斯雖然只是一道投影，可投放這道夢境的本尊位格高到艾珂無法想像，是那些傳說中的第四階級，還是神話史詩中的第五階級？隨著艾奇尼德斯的顯化，一整個靈性的夢境王國降臨並將現實覆寫，無人能抵抗祂的感召，這已經是艾珂絕對無法理解的領域了。
祂行至何處，哪裡就是祂的國，在一些教會的神跡故事中，這是天使降臨才可能展現的異象了，她到底叫來了什麼東西啊？
飄零著花瓣的神殿內陷入了短暫的緘默，吉賽爾低頭咬著她的大拇指陷入沉思，而艾珂則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小艾，我想先提問，你沒意見吧？看你的表情，你大概還沒想好到底要問什麼。」
面對這種脫離常理的超然事物，反倒是吉賽爾先走上前去，她非常冷靜地回頭看了一眼艾珂，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種事發生一樣，她的雙手攥成拳頭，在轉瞬間她就下定了某種決心。
「就這樣貿然發問真的沒問題嗎？」
艾珂當然有很多問題想問，可問題太多反倒不知該從何開始，既然這個機會很難得，哪一個問題最合適？哪一個性價比最高？她總會忍不住患得患失。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早就習慣了密絲忒的存在，已經十四年了，對於艾珂來說，霧中天使早就變成了一種常態，現在對方突然失蹤了，沒辦法參考對方的意見，艾珂的感覺十分複雜，失落、困惑卻又有些釋然。
如果離開了密絲忒，沒有天使的指引，艾珂還會是艾珂嗎？她還能這麼心安理得地享受第二次人生，無所畏懼地肆意妄為嗎？
如果她能背著天使提出一個問題，必然會得到解答，那麼她究竟要提怎樣的問題呢？
「小艾總是這麼謹慎，我懂的，是擔心貿然與界外存在溝通，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吧？」
「這當然也是顧慮之一。」
「沒關係的，我不在乎，我說過吧，我本來就沒多久可活了，是個毫無價值的瀕死之人——」
吉賽爾的臉上依舊掛著空洞的笑，比起說她還在抗爭，反倒更接近於她早已對未來麻木。
「你就把自己看得這麼……卑微嗎？明明你可是里希斯。」
「里希斯只是個虛假的頭銜而已，在那個家族根本沒有能被稱作人類的東西。最後變成怎樣對我都無所謂了，我只是在找一個葬身之所，一個心安理得去死的理由，就這樣因為一個問題而死，我也可以接受，我很樂意當小艾的試驗品哦。」
「至少這樣可以幫到你，增進你對靈界的了解嘛，如果發問了就會死，對我反倒是好事。」
艾珂抿著嘴唇，雖然一路上跟吉賽爾打打鬧鬧錶面氣氛還過得去，但她確實從未真正了解這位大小姐，艾珂的內心十分狹隘，幾乎裝不下任何他者，雖然面上保持著相對融洽的關係，可艾珂其實並不在乎吉賽爾究竟有怎樣慘痛的過往，她甚至一直因為吉賽爾那些有些過火的舉措認為這個女人很令人惱火，她只是出於對奧利哈剛的尊重暫時選擇了容忍。
艾珂·法爾涅一直自認為是個相當冷血無情的人。
所以她沒說更多，既不勸阻也不支持，既然吉賽爾已經明確這是她的心愿，那麼艾珂只會冷眼旁觀。
「沒什麼實驗與否，你先發問，然後是我，我們各取所需，這種層次的靈界上位者不屑於搞什麼文字遊戲，祂既然說了可以提問，就必然會給出答案。」
以艾珂對靈界的認知，靈界的生物甚至比現實的活人更在意契約精神，因為上層天域永恆的秩序是由高高在上的幽境諸神所維繫的，哪怕律法在現世已然崩毀，可它依然在靈界以某種方式運行，擅自破壞是真的會遭受判罰。
艾珂不止一次讀到過這類傳說故事，聰慧的人類用契約與承諾中隱藏的文字遊戲鑽了律法的漏洞，將尊崇規則的靈界生物騙得團團轉，以此謀取滔天的暴利，雖然強調交易，傳說中的墨丘利也並不抗拒欺詐，鍊金術士們追求的長生不死，本身難道不是在欺騙永恆的暴政嗎？
既然此次提問的代價已經支付，代價與回報都很清晰，一開始艾奇尼德斯就已經承認祂接受了貢品，祂也從未額外索求任何其他代價，那就不會存在什麼隱藏條件。
祂還非常有耐心，顯現之後，那隻長著聖人頭顱的渡鴉，只是平靜地等待著，不論兩個姑娘在下面如何討論和揣測祂，祂都毫不在意，比起說是什麼靈界的上位者，它反倒更接近於按照某種程序運作的機械。
吉賽爾落落大方地走到艾奇尼德斯的身前，對人面渡鴉行了一個屈膝禮。
「里希斯家的吉賽爾，發問吧。」
「艾奇尼德斯，請您向我指明一條在死後通往下層天域的道路。」
吉賽爾微笑著問出一個毫無希望的問題，就像她的眼眸一般森寒如冰。
「很簡單的問題，該說是願望？對樹上的鳥兒，二者沒有差別。」
艾奇尼德斯朝著吉賽爾俯衝而下，吉賽爾根本來不及躲避，漆黑的人頭鳥已經在她的右手手背處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咬痕，再一瞬，艾奇尼德斯已經回到了原位，根本沒人看得清祂是如何行動的。
「將這隻手按在死者的眉心，此人便會在死後被接引到下層天域，鳥兒都能聽到，這就是你真正期望的，如果你死得太倉促，你大可以拜託身邊這位艾珂小姐來捉住你的手幫你解脫。」
艾珂愣住了，雖然吉賽爾並不介意艾珂在一旁傾聽，但靈鳥給出的答案還是讓艾珂不知所措。
怎麼還有我的事啊？我跟這個麻煩的大小姐只是萍水相逢，怎麼還得在她死後幫她「解脫」？
「感謝您，崇高的艾奇尼德斯，您正如傳說一般有問必答。」
低頭看了一眼手背的咬痕，哪怕戴著手套也無法遮蔽那不祥的印記泛出的血光，吉賽爾對艾奇尼德斯的答案非常滿意，她對靈鳥感激地又行了一禮，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對艾珂笑吟吟地眨了眨眼：「小艾，接下來到你了哦，如果我死了，請一定記得幫幫我。」
艾珂瑟瑟發抖地低下了頭，姐姐你不要這麼看我呀，這目光焦灼到要把她燒成灰燼了。
我們很熟嗎？這種事也要拜託我？！這傢伙死後也需要我來幫忙，這是什麼光怪陸離的奇怪展開啊！我才不要管這些亂七八糟的生生死死！本人只想度過屬於天才美少女鍊金術士的平靜日常，在天使的陪伴下優哉游哉地發育成長生不死的鍊金賢者！
可艾奇尼德斯平靜的口吻莫名讓艾珂想起密絲忒，這些靈界的超然存在，祂們的一言一行總是在對艾珂強調，在這個世界大概是真的存在著某種類似於「命運」的東西在運作著的，預言一旦被做出，總會以某種方式應驗。
艾珂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與吉賽爾錯身而過。
忐忑不安地看向高高在上的艾奇尼德斯，那雙洞悉一切奧秘的眼睛同樣投向了艾珂。
「法爾涅家的艾珂，發問吧，你的命運崇高而神聖，就算是這隻鳥兒，也只能為你揭露最模糊的可能性。」
「真是奇怪，如果您無法準確預測我的命運，您又如何確定吉賽爾死後需要我來幫她？對吉賽爾的預言難道不是同樣間接在對我做出預言嗎？」
「這是你的問題嗎？」
「並不是我真正想問的，倘若您把這個也視作一個問題，我也不在乎，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從您這裡求得什麼滿意的答案。」
貿然預測未來啊命運啊這種東西，艾珂並不喜歡，因為一旦你得到了結果，不論是好是壞，都將你的未來從無限的可能性收束到某個確定的方向，你總會忍不住懷疑，我的未來究竟是命運的安排還是出於自由意志？
倘若一切都是命運懸絲操縱下的歡喜劇，那麼世人的生命真的還有價值可言嗎？
「呵，對特殊的客人，艾奇尼德斯向來很慷慨，這個問題的答案就當是附贈品。」
「吉賽爾可以選擇不用那道印記，你也可以不幫她，鳥兒只是告訴她一個事實，那就是對她最佳的結果了，吉賽爾·里希斯該考慮的是如何說服你，確保你在她死後一定會幫她。涉及到艾珂·法爾涅的部分並不是預言，僅僅是對命運流向的一種描述，崇高的艾珂·法爾涅，自由地去用自己的意志判斷與抉擇吧，你早已從命運中得到了解放。」
當談起「崇高」時，艾奇尼德斯的嘴角浮現帶著譏諷的笑意，對祂來說這貌似並不是什麼好詞。
祭司赤足行走在灑滿花瓣的神殿，純白色的亞麻長袍一直拖到地上，他的腰帶上插著半截月桂枝，他的頸上並沒有首級，斷口處也沒流血，他的頭顱被抱在懷中，嘴角始終掛著溫和的微笑，死亡在他的身上表現的並不痛苦，相反十分安寧，這是一種崇高而神聖的犧牲，死僅僅是進入了更大的循環。
這張滄桑而平靜的中年人面孔與艾珂白天曾在山間林中看到的殘缺聖像重疊在了一起，讓艾珂下意識地念出了對方的名號：
「聖德爾尼……」
「如果是聖德爾尼，為什麼他會穿著異教神的祭司袍？」吉賽爾既震撼又困惑，她果然也知道這位異端的聖人。
「很多聖者在帝國年代就存駐於世，關於他們的傳說隨著融入教會體系得到了改編，這位聖者應當也是隨著舊神隕落而轉投耀輝的那種聖賢？」
「神明的聖者也是能隨意選擇背叛而投靠他者的嗎？」艾珂的話大概對吉賽爾的世界觀產生了極大的衝擊。
「大概在聖者那種高度，信仰也異化成了與凡人觀念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東西吧，站在不同的方位，顯露不同的面相，未能置身相同的位置，我們就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他們。」
疑似「聖德爾尼」的存在卻並無興趣替兩個少女解釋他的來歷，那隻被斬下的腦袋是否真的能說話在艾珂眼中都是個問題。
他只是將少女們獻上的紅心幣按在微笑著的聖者深陷的左眼眼眶中，完美地貼合在緊閉的眼皮上不再掉落，艾珂記得傳說中錢幣放在眼皮上意味著通往冥河的買命錢。
隨後一團翅膀的虛影從有角的異教神身側浮現，鳥兒飄落到了聖者慘白的肩頭，漆黑的羽毛在玫瑰花瓣之間飄舞，這畫面詭異又和諧。
無頭的聖者肩頭站著另一隻無頭的渡鴉，聖者從容地將他的首級舉了起來，按在渡鴉的身上，頭顱與飛鳥的身體接觸的瞬間就生了根，仿佛天生二者就是一體。
如果在現實，這毋庸置疑又是足以被教會記入聖典的奇蹟，可如今帶來奇蹟的存在卻穿著異教神的祭祀袍，原來奇蹟絕不僅僅屬於三位一體的耀輝救主呢。
人面的渡鴉，一隻眼覆蓋著紅心幣依舊緊閉，另一隻屬於聖者的右眼慵懶地睜開，祂醒了過來，祂的眼珠剔透如名貴的琥珀又令人想起天真的孩童，溫暖的神光在看向你的瞬間便能照進你的內心，飽含著智慧與悲憫。
「兩位奉納者，自報喪鳥的幽谷朝人世投來一瞥，艾奇尼德斯應邀而至。」
「這隻鳥兒生於棲木，徘徊於眾鳥集會之所，洞悉命運自過去向著未來的流向，向來樂意為凡人答憂解惑，所求很少，回答很多。開始吧，每個女孩，發問一次。」
艾奇尼德斯的聲音卻稚嫩宛如孩童，用那張聖人的臉發出孩子的聲音給人的感覺詭異又和諧。
艾珂與吉賽爾面面相覷，傳說居然是真的，她們把艾奇尼德斯召喚了過來。
從未有哪個傳說記載過，所謂的引魂鳥艾奇尼德斯，竟是一位頂著聖人首級的人頭渡鴉。
濃郁的不安籠罩在艾珂心頭，因為她驚愕地發現，在這座奇異的神殿之內，她既聽不到來自宮殿的聲音，也找不到本應始終伴隨著她的密絲忒，與密絲忒的聯繫依然保留，但霧中天使的存在感也變得極為稀薄。
艾珂覺得，對於自己被引魂鳥搶走這件事，現在的密絲忒應該非常生氣。
這應該是一種神秘度極高的夢境，甚至足以阻斷密絲忒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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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熟悉的一切聯繫都被切斷了，她又變成了踽踽獨行的艾珂。
艾珂本來只把艾奇尼德斯當成是某種特殊的靈界生物，打算跟它聊聊天，從對方身上採集一些珍貴素材之類的，她才不相信什麼艾奇尼德斯有問必答、無所不知。
然而貌似真的玩脫了，就像密絲忒所預見的那樣，艾珂見到了真正超乎常理的存在。
顯現的艾奇尼德斯雖然只是一道投影，可投放這道夢境的本尊位格高到艾珂無法想像，是那些傳說中的第四階級，還是神話史詩中的第五階級？隨著艾奇尼德斯的顯化，一整個靈性的夢境王國降臨並將現實覆寫，無人能抵抗祂的感召，這已經是艾珂絕對無法理解的領域了。
祂行至何處，哪裡就是祂的國，在一些教會的神跡故事中，這是天使降臨才可能展現的異象了，她到底叫來了什麼東西啊？
飄零著花瓣的神殿內陷入了短暫的緘默，吉賽爾低頭咬著她的大拇指陷入沉思，而艾珂則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小艾，我想先提問，你沒意見吧？看你的表情，你大概還沒想好到底要問什麼。」
面對這種脫離常理的超然事物，反倒是吉賽爾先走上前去，她非常冷靜地回頭看了一眼艾珂，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種事發生一樣，她的雙手攥成拳頭，在轉瞬間她就下定了某種決心。
「就這樣貿然發問真的沒問題嗎？」
艾珂當然有很多問題想問，可問題太多反倒不知該從何開始，既然這個機會很難得，哪一個問題最合適？哪一個性價比最高？她總會忍不住患得患失。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早就習慣了密絲忒的存在，已經十四年了，對於艾珂來說，霧中天使早就變成了一種常態，現在對方突然失蹤了，沒辦法參考對方的意見，艾珂的感覺十分複雜，失落、困惑卻又有些釋然。
如果離開了密絲忒，沒有天使的指引，艾珂還會是艾珂嗎？她還能這麼心安理得地享受第二次人生，無所畏懼地肆意妄為嗎？
如果她能背著天使提出一個問題，必然會得到解答，那麼她究竟要提怎樣的問題呢？
「小艾總是這麼謹慎，我懂的，是擔心貿然與界外存在溝通，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吧？」
「這當然也是顧慮之一。」
「沒關係的，我不在乎，我說過吧，我本來就沒多久可活了，是個毫無價值的瀕死之人——」
吉賽爾的臉上依舊掛著空洞的笑，比起說她還在抗爭，反倒更接近於她早已對未來麻木。
「你就把自己看得這麼……卑微嗎？明明你可是里希斯。」
「里希斯只是個虛假的頭銜而已，在那個家族根本沒有能被稱作人類的東西。最後變成怎樣對我都無所謂了，我只是在找一個葬身之所，一個心安理得去死的理由，就這樣因為一個問題而死，我也可以接受，我很樂意當小艾的試驗品哦。」
「至少這樣可以幫到你，增進你對靈界的了解嘛，如果發問了就會死，對我反倒是好事。」
艾珂抿著嘴唇，雖然一路上跟吉賽爾打打鬧鬧錶面氣氛還過得去，但她確實從未真正了解這位大小姐，艾珂的內心十分狹隘，幾乎裝不下任何他者，雖然面上保持著相對融洽的關係，可艾珂其實並不在乎吉賽爾究竟有怎樣慘痛的過往，她甚至一直因為吉賽爾那些有些過火的舉措認為這個女人很令人惱火，她只是出於對奧利哈剛的尊重暫時選擇了容忍。
艾珂·法爾涅一直自認為是個相當冷血無情的人。
所以她沒說更多，既不勸阻也不支持，既然吉賽爾已經明確這是她的心愿，那麼艾珂只會冷眼旁觀。
「沒什麼實驗與否，你先發問，然後是我，我們各取所需，這種層次的靈界上位者不屑於搞什麼文字遊戲，祂既然說了可以提問，就必然會給出答案。」
以艾珂對靈界的認知，靈界的生物甚至比現實的活人更在意契約精神，因為上層天域永恆的秩序是由高高在上的幽境諸神所維繫的，哪怕律法在現世已然崩毀，可它依然在靈界以某種方式運行，擅自破壞是真的會遭受判罰。
艾珂不止一次讀到過這類傳說故事，聰慧的人類用契約與承諾中隱藏的文字遊戲鑽了律法的漏洞，將尊崇規則的靈界生物騙得團團轉，以此謀取滔天的暴利，雖然強調交易，傳說中的墨丘利也並不抗拒欺詐，鍊金術士們追求的長生不死，本身難道不是在欺騙永恆的暴政嗎？
既然此次提問的代價已經支付，代價與回報都很清晰，一開始艾奇尼德斯就已經承認祂接受了貢品，祂也從未額外索求任何其他代價，那就不會存在什麼隱藏條件。
祂還非常有耐心，顯現之後，那隻長著聖人頭顱的渡鴉，只是平靜地等待著，不論兩個姑娘在下面如何討論和揣測祂，祂都毫不在意，比起說是什麼靈界的上位者，它反倒更接近於按照某種程序運作的機械。
吉賽爾落落大方地走到艾奇尼德斯的身前，對人面渡鴉行了一個屈膝禮。
「里希斯家的吉賽爾，發問吧。」
「艾奇尼德斯，請您向我指明一條在死後通往下層天域的道路。」
吉賽爾微笑著問出一個毫無希望的問題，就像她的眼眸一般森寒如冰。
「很簡單的問題，該說是願望？對樹上的鳥兒，二者沒有差別。」
艾奇尼德斯朝著吉賽爾俯衝而下，吉賽爾根本來不及躲避，漆黑的人頭鳥已經在她的右手手背處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咬痕，再一瞬，艾奇尼德斯已經回到了原位，根本沒人看得清祂是如何行動的。
「將這隻手按在死者的眉心，此人便會在死後被接引到下層天域，鳥兒都能聽到，這就是你真正期望的，如果你死得太倉促，你大可以拜託身邊這位艾珂小姐來捉住你的手幫你解脫。」
艾珂愣住了，雖然吉賽爾並不介意艾珂在一旁傾聽，但靈鳥給出的答案還是讓艾珂不知所措。
怎麼還有我的事啊？我跟這個麻煩的大小姐只是萍水相逢，怎麼還得在她死後幫她「解脫」？
「感謝您，崇高的艾奇尼德斯，您正如傳說一般有問必答。」
低頭看了一眼手背的咬痕，哪怕戴著手套也無法遮蔽那不祥的印記泛出的血光，吉賽爾對艾奇尼德斯的答案非常滿意，她對靈鳥感激地又行了一禮，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對艾珂笑吟吟地眨了眨眼：「小艾，接下來到你了哦，如果我死了，請一定記得幫幫我。」
艾珂瑟瑟發抖地低下了頭，姐姐你不要這麼看我呀，這目光焦灼到要把她燒成灰燼了。
我們很熟嗎？這種事也要拜託我？！這傢伙死後也需要我來幫忙，這是什麼光怪陸離的奇怪展開啊！我才不要管這些亂七八糟的生生死死！本人只想度過屬於天才美少女鍊金術士的平靜日常，在天使的陪伴下優哉游哉地發育成長生不死的鍊金賢者！
可艾奇尼德斯平靜的口吻莫名讓艾珂想起密絲忒，這些靈界的超然存在，祂們的一言一行總是在對艾珂強調，在這個世界大概是真的存在著某種類似於「命運」的東西在運作著的，預言一旦被做出，總會以某種方式應驗。
艾珂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與吉賽爾錯身而過。
忐忑不安地看向高高在上的艾奇尼德斯，那雙洞悉一切奧秘的眼睛同樣投向了艾珂。
「法爾涅家的艾珂，發問吧，你的命運崇高而神聖，就算是這隻鳥兒，也只能為你揭露最模糊的可能性。」
「真是奇怪，如果您無法準確預測我的命運，您又如何確定吉賽爾死後需要我來幫她？對吉賽爾的預言難道不是同樣間接在對我做出預言嗎？」
「這是你的問題嗎？」
「並不是我真正想問的，倘若您把這個也視作一個問題，我也不在乎，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從您這裡求得什麼滿意的答案。」
貿然預測未來啊命運啊這種東西，艾珂並不喜歡，因為一旦你得到了結果，不論是好是壞，都將你的未來從無限的可能性收束到某個確定的方向，你總會忍不住懷疑，我的未來究竟是命運的安排還是出於自由意志？
倘若一切都是命運懸絲操縱下的歡喜劇，那麼世人的生命真的還有價值可言嗎？
「呵，對特殊的客人，艾奇尼德斯向來很慷慨，這個問題的答案就當是附贈品。」
「吉賽爾可以選擇不用那道印記，你也可以不幫她，鳥兒只是告訴她一個事實，那就是對她最佳的結果了，吉賽爾·里希斯該考慮的是如何說服你，確保你在她死後一定會幫她。涉及到艾珂·法爾涅的部分並不是預言，僅僅是對命運流向的一種描述，崇高的艾珂·法爾涅，自由地去用自己的意志判斷與抉擇吧，你早已從命運中得到了解放。」
當談起「崇高」時，艾奇尼德斯的嘴角浮現帶著譏諷的笑意，對祂來說這貌似並不是什麼好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