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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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湖心船上的二人墜入虛妄的幻景之中時。

  湖畔營地,一直面朝著湖心盤腿而坐的黑騎士提圖斯,突然站了起來,殘破的墨色披風之下甲冑映射著寒芒,他將手按在劍柄之上,似乎感知到了什麼。

  「提圖斯大哥,怎麼了?」跟提圖斯混熟了的莫里斯詫異地看著這位毫無架子、性格爽朗的黑騎士。

  剛剛還坐在他身邊邊吃烤肉邊談論著王國戰局的提圖斯,此刻他的蛇瞳之中浮現了一抹不祥的異色。

  「我能感覺到,小姐和她的新朋友似乎遇到危險了。」提圖斯毫不掩飾他的擔憂。

  身為上級騎士,他的戰意理論上能覆蓋整片殤月湖,他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直覺更是能讓他敏銳地覺察到任何異常的氣息,就像此刻,黑騎士已然感知到,一股令他作嘔的氣息正從湖心吹拂而來。

  黑色的騎士在撒謊,他擔憂的並非吉賽爾·里希斯的命運,這個機敏狡詐的少女不論處於何等境況,總會用她光鮮亮麗的外表作為矯飾,以她那病入膏肓的殘軀作為偽裝,像繽紛之色的蜘蛛一般在暗中用絲線操弄著一切,哪怕是剛剛與她相遇的那隻小動物一般的鍊金術士女孩,此刻照樣已經淪為任憑里希斯掌中懸絲操弄的傀儡。

  腐敗、粘稠而令人作嘔的靈界,令人目眩神移的低語,飽含著惡意的視線,提圖斯都能感知到……

  高貴的騎士,哪怕被刻上了奴隸的咒印,可你的靈魂從未黯淡分毫,追逐榮譽與力量依舊是你的本質,不自由,毋寧死。

  事已至此,難道你還對里希斯家抱有什麼期待嗎?你是奴隸,求死不得的奴隸,這個罪惡的家族會把你的一切都吃得一乾二淨,你的骨灰大概都會被他們拍出高價。

  吉賽爾·里希斯,她是你看著長大的,曾經她是個天使般的孩子,你總自欺欺人地相信會用自己的餘生守護她,可難道你還不清楚,自從感染上紅死病之後,她已經平靜地走上了一條怎樣的邪路嗎?真的還要如此苟延殘喘下去嗎?

  「危險?她們的船就在湖心,那裡什麼都沒有啊。」莫莉雅的視力很好,她能清楚地看到數百米之外,那條橢圓形的鍊金浮舟依舊靜靜地漂浮在湖面。

  艾珂一動不動地坐在浮舟的邊緣,仰望著頭頂那輪與山巒的倒影幾乎重疊的下弦月,陷入了沉思。

  至于吉賽爾,仍然以十分淑女的姿態雙手按在膝頭,坐得規規矩矩。

  「身體完好,但精神已經去了別處,我與小姐存在著契約,靈魂的距離遙不可及。」

  提圖斯嚴肅地說,他低下頭,大半張臉沉入陰影中。

  他野獸般的直感有非常不好的預感,就在今天,大小姐對他揮出那一鞭時,他還記得吉賽爾看他的眼神,那目光淡漠到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但他死不掉,哪怕很早以前就失去一切的他早就想自我了斷了,里希斯家從未給過他這個機會。

  現在吉賽爾似乎有了其他的想法,今天他對她命令的違抗大概只是一個契機,她早就準備對侍候吉賽爾身邊十幾年的黑騎士另有處置。

  「好像確實有些不對勁,她們已經一動不動很久了,沒有交流,沒有動作……就像在做夢,難道是中邪?妹妹,我們也臨時造一艘獨木舟划過去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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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觀察一下情況吧,現在湖心究竟有什麼,我們也弄不明白,艾珂大小姐只是要求我們看好營地,臨時去伐木造船根本來不及……」莫莉雅感到十分頭疼,今天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總能遇到各種離譜的情況?

  就算是傭兵兄妹,現在也能覺察到,湖心看似平靜的景象中,正發生著一些令人不安的特殊事態。

  一動不動的艾珂與吉賽爾,嘴角都浮現一抹幸福的笑容,搖晃的月輝中,從半空若隱若現有某物飄揚而下,那竟然是玫瑰花瓣?這些花瓣究竟是從何處顯現的?有夢幻般的鮮紅玫瑰垂落到艾珂的肩頭。

  更襯托著艾珂的肌膚嬌艷欲滴,現在少女的面容確實有著聖母一般的沉靜,給人一種隨時都要脫離塵世的錯覺。

  一道若隱若現的瑩白虛像已經隨著月光的照耀顯現在少女們的身側,站在小船的正中央,那是一位身著異教祭祀袍、頭戴月桂花冠的古代靈體,那張籠罩在煙霾中的臉散發著一抹神聖而異質的氣息。

  「老東西,遇到這種危險情況,根據契約,我可以出手吧?」

  他轉頭看向了一動不動站在他身後,用疑慮的目光盯著他的老管家盧卡斯。

  盧卡斯沉默著從懷中掏出一枚純銀的印章,他將徽章死死攥在掌心,對著提圖斯展露其上那道猙獰的毒蛇徽記,那條擇人而噬的毒蛇,脖頸末端連接著獅子的身體,四肢長著鷹爪,腦後還有魔鬼的犄角,此乃只存在於噩夢中的「創生獸」,提圖斯的先祖,它的眼瞳形狀幾乎與提圖斯的蛇眼完全一致。

  「呵,不用對我強調這一點,血咒將我的性命與她相連,小姐死了,我也得死,我明白的。」

  提圖斯冷笑著說:「我還想再多活幾個月。」

  他當然在撒謊,雖然有悖騎士的美德,然而對一位被裡希斯們剝奪了一切尊嚴,淪為奴隸的前冠冕騎士來說,所謂的七大美德早就已經變成了笑話。

  提圖斯·馬西墨斯,現在只想抓住此生或許僅存的唯一得到自由的機會——自由地迎來死亡。

  於是魁梧的黑騎士大踏步走向湖區,湖水沒過腳踝他也渾然不覺,他將包裹著左臂的手甲一層層解開,最終又撕開了襯衣的袖口,展露出那血管凸起的肌肉,以及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正在痊癒的傷疤表側,隱隱能看到某種怪物的細密鱗片呈現出金屬一般的質地。

  「提圖斯大哥,您這是要做什麼啊?」莫里斯敏銳地覺察到提圖斯的身周,氣氛明顯開始變得不對。

  厚重、沉靜、死寂,任誰都能看出提圖斯的體魄之下蟄藏著恐怖的暴力,現在他宛如山巒將傾,明顯正在積蓄著什麼。

  「不用在意,莫里斯兄弟,只是一次無關痛癢的試探罷了。」提圖斯露出殘忍的笑,他正在期待著即將發生的景象。

  提圖斯將左臂抬起,對準湖心,五指張開,仿佛他的手已經將那條不斷在湖心打著轉的鍊金小船攥在掌心。

  圍繞著提圖斯的身周,浩瀚如海的血氣正在涌動,他的體內響起一陣激烈的嗡鳴聲,讓人想起長笛,或者某種野獸壓抑的低吼。

  「慈悲的大地之母啊,請您見證我的功業,庇護我的投槍,叫他賜我的仇敵無憂的安眠……」

  提圖斯念誦著大地之子們的禱言,在那些大地孕育的怪物們還活躍在人世時,討伐怪物的英雄們在投身宿命之戰時常常念誦這樣的禱文。

  舊日諸神除名的此刻,大地的母神當然不會回應信徒的呼喚,但提圖斯相信禱文能賦予他毅力與勇氣。

  提圖斯深深地呼氣,以至於身周方圓數十米的湖水與空氣都在一同朝他涌動,接著是細長的吐息,某種被束縛之物正在釋放。

  騎士蛇瞳的深處正泛起令人不寒而慄的金芒,比起蛇瞳,這雙眼睛更像屬於一頭擇人而噬的毒龍,這正是他的稱號,「毒龍騎士」提圖斯·馬西墨斯,大地裂獸之血的繼承者,他曾肆無忌憚地蹂躪著東方列國,世人聽聞他的凶名無不膽寒,直到在那場日落大戰中,落敗在那位今日已經被冠以劍聖之名的衰老劍士之手,家族、財產、頭銜與自由,他的一切盡數淪喪……

  於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詭譎的轉變正在他的左臂發生:屬於人類的粗壯左臂膨脹、畸變、裂解,倒刺在手腕與肘部穿破皮膚長出,一圈圈漆黑的鱗甲包裹著手腕與手背,人類的五指都脫落在地,整隻手掌化作只剩四隻利爪的離奇構造。

  左右兩邊的爪子向內彎曲,只有曾是食指的獸爪生長到了原本的十幾倍,鋒利到令人產生徹骨的寒意,流動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黑青色光圈,毒龍透指的劇毒附著其上,還注入了提圖斯對里希斯家不知多少年的嗟怨。

  提圖斯的整隻左臂都變成了宛如野獸肢體拼接而成的投矛。

  此乃曾屬於東方奇蘭王國持盾蛇衛們的作戰技藝,那些半蛇半人的大地之子們早已將自己身體的每一寸都鍛造成了武器,手指可以是刀子,手臂化作投矛,身體鑄成盾牌,就連目光都能熔煉成切割肉身的鋒刃。

  宛如大師雕塑中的擲鐵餅者一般,提圖斯·馬西墨斯將左臂高高舉起,一直抬到腦後,正要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與美。

  對高階塑體者來說,他們早已超越人類肉身的極限,比起人類,他們更接近史詩神話中那些創下無數功業的英雄。

  提圖斯將整隻左臂朝著湖心毫不遲疑地投擲而出,這隻變異的手臂居然真的順勢脫離了他的身體,肘部甚至長出了方便滑翔的膜翅構造,在湖區的夜空劃開一道完美的弧線。

  空氣被撕裂,響起尖銳的爆鳴聲,毒蛇黑青色的虛影騰飛在空中,糾纏著那道血肉塑造的異形投槍,展現出無與倫比的速度與威能,對上級騎士提圖斯來說,只要戰意所及之處,都是他投槍能夠鎖定抵達之地。

  幾乎一剎那就要跨越半片殤月湖,朝著那條毫無防備的小舟襲來……

  目瞪口呆的傭兵兄妹這時才覺察到,這種完全超乎常理的攻勢根本不可能像獰笑的黑騎士口中僅僅是「試探」。

  最初提圖斯看似只是瞄準了湖心那道自異界投射而來的祭司虛影,對高級塑體者來說,灌注戰意的攻勢同樣能夠殺傷異界的靈體。

  但此刻他拋出的投矛,恐怕在命中那條小船的一瞬間,就會將異界的虛像、吉賽爾·里希斯以及無辜的艾珂小姐盡數從人世抹消。

  這是守護騎士對他主人毫無疑問的背叛,作為奴隸,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他決定弒主。

  至於是否會殃及無辜,提圖斯·馬西墨斯根本不在乎,天真的小東西,這是骯髒透頂的戰爭,誰讓你同意帶小姐坐上那條不歸的小船呢?

  大驚失色的盧卡斯將巨蛇徽章對著提圖斯高高舉起,只見徽章表面傳出一陣嘈雜急切的囈語,迸發著邪惡的綠光。

  伴隨著渾身灼燒的鑽心刺痛,被那道綠光命中,因為全力出手而血氣翻湧的提圖斯,全身立即失去了力量,無法擊碎的鐐銬依舊束縛著他,只見他頹然地癱坐在沒過膝蓋的湖水之中,抱著自己的腦袋發出一陣既痛苦又暢快的低吼聲。

  而他左臂的斷口處,還能看到一團仿佛某物正在燃燒的黑煙不斷升起,那隻剛剛被他投出的手臂,現在居然已經有了重新復原的跡象。

  「你這頭昏眼花的蠢驢,晚了,太晚了,骰子已經擲出!」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吉賽爾即將被投槍命中的單薄背影,仿佛正在被煉獄劫火灼燒的痛苦呻吟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

  「哈哈哈哈!就讓我們都一起迎接命運的判罰吧,我親愛的大小姐——」

  撕裂一切的活體投矛宿命般逼近那條脆弱到不堪一擊的小舟,似乎再也無人能夠遏止它的攻勢。

  直到一團不可名狀的有翅虛影從湖下升起,三對生滿眼瞳的詭異羽翅將那條小舟上的兩名少女一併溫柔地包裹其下。

  【真是不讓人省心,到頭來還得靠人家托底,小艾珂,到時候你該怎麼補償人家呢~】

  幽隱的境界中,密絲忒發出無人能聽到的嘆息。

  她用嫌惡至極的目光瞥了吉賽爾一眼。

  【你這壞女人,如果不是看在小艾珂的面子上……】

  不可見的密絲忒向著流星般墜落的投矛抬起她的食指,她輕輕屈指一點,優雅騰空,她的指尖與矛尖觸碰到了一起,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

  一道道黑紅色的細小方塊,憑空浮現,將霧中天使與那把索命的投矛同時糾纏覆蓋。

  漆黑的方塊中蘊藏著一種無可抵禦的決意,能將一切從註定滅亡的定數重歸為懸而未決之混沌,悄然將那道即將隕滅的小舟、天使的虛像以及那根奪命的投矛全數淹沒……

  「這不可能!」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同時聽到了,自湖心的方向傳來的,某種生物尖銳的悲鳴聲。

  那是渡鴉垂死的鳴顫,並不悽厲,反倒令人心頭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戚,仿佛一場葬禮正在上演,大家正共同悼念著某個終將消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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