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唯靈的存在,奉納於此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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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繚繞於殤月湖的幻景正在彌散,展露出表象之下隱匿的另一重真實。

  在艾珂的靈視之中,昏沉的殘月正不知不覺間與頭頂那座氣勢磅礴的佩尼亞拉峰頂部重疊在了一起,它不再像是月亮,反倒猶如一隻無情俯瞰著塵世的冰冷眼眸。

  現在眾星正處於正確的位置,匯聚的星辰仿佛成了一把拉成滿月的大弓,而殘月是其鋒矢,月的末端正指向目瞪口呆的少女們。

  殘月的清輝與山巒的倒影同樣在寧靜而鮮紅的湖面映照而出,就在那重疊的位置,報喪女妖指引之處,艾珂看到一團又一團奶白色的氣泡正向上湧現,某道神聖的虛像正被投射而出,一位沉默的古代祭司正在靜候……

  不知不覺間,她終於距離此行最終的目標近在咫尺。

  報喪女妖的身形就在湖面悄然升起的一團煙霧中消解為烏有。

  悲戚的哼唱聲此起彼伏,既來自湖下也來自頭頂,具備生命的風正圍繞著圓盤狀的小舟流轉,不可觸及之物正將萬物囊括,一隻只隱形的飛鳥圍繞著小舟的上空盤旋,如結繭般一圈圈糾纏成錯綜複雜的繩結。

  【小艾珂,接下來不論你看到或聽到了什麼,都不要相信哦,這裡只有我和你是真實的。】

  密絲忒也坐在了船上,只是現在艾珂在船頭,密絲忒在船心,而面露困惑之色的吉賽爾坐在船尾。

  什麼意思?難道吉賽爾她也是假的嗎?

  【雖然你們相處的還算愉快,但小艾珂,問問你的內心,你覺得她對你展露了多少真實的自己?你是個不擅長撒謊的孩子,可世上不會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純真,那個女孩很會演戲,她的心底藏著一抹不可言說的陰翳,你要小心。】

  什麼鬼話,說的像是我很好騙一樣!

  【事實就是你很天真無知,虛度了兩輩子,你的心底仍然留駐了珍貴的良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異世界的古代人並不比任何現代人要更蠢,她只是碰巧生在了這個時代,小心被披上人皮的怪物吃得一乾二淨哦。】

  艾珂在隨著靈界異兆逼近而飄搖的幻景中看著若無其事的吉賽爾,吉賽爾無辜地歪了歪頭:

  「小艾,為什麼這樣看我?」

  「大小姐,你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這個世上的任何人都存在靈能潛質,當異常現象已經多到宛如噴涌的程度時,就算是感官再遲鈍的人也會意識到什麼。

  「我應該感覺到什麼呢?」吉賽爾閉上雙眼,將手按在她的心口,「噗通,噗通,噗通,我的心還在跳著呢,如此急促,但有人冷冰冰地看著我,凜冽的寒風吹在我的臉上,有東西想要觸碰我,小艾,你說會不會是死神在等著我?」

  「這個世上並不存在死神,就算曾經有過以死為名的神,那祂也早已死了,否則不會留下這麼大的爛攤子無人收拾。」

  但凡能開啟靈視的人都能看清如今這個世界正迎來何等亂象,地獄空蕩蕩,而無人接引的死魂靈正肆虐在人世覬覦著一切生者,用東方的說法,六道輪迴已然崩毀。

  所以艾珂才不想隨便去死,這一世如果她死了,她可能不會幸運到有機會迎來下一次轉生。

  「沒有死神吶,聽起來很不錯,小艾,看你的表情,我們要見的東西是不是快來了?傳說中的艾奇尼德斯,我真的能看到嗎?它真的存在?」吉賽爾憧憬地看著艾珂,冰藍色的大眼睛蒙上一層水霧,可艾珂卻想起一頭貪婪而執迷的惡獸。

  「此地的邊界極其不穩定,殤月湖是天然連通靈界的靈場,現在是一年一度的殘月聚星之時節,我們處於特殊的交錯點,確實非常容易喚請一些特殊的訪客,我首先需要做一些保險措施,確保我們迎接的是正確的客人。」

  只要再稍稍施加影響,她們便可抵達不可見之王國。

  她在靈視中看到來自靈界的碎光紛紛攘攘地四散開來,如鏡的湖面之下一座陌生殿堂的幻景隱約顯現,繁複的幾何花紋,流動的光影,不斷變形再拼接的尖塔高橋,無數形貌不清的幽影穿梭往來,祭祀、舞蹈、戰爭、聚餐與婚禮在同時舉行……

  艾珂從隨身鍊金工具包中掏出四根素白如新雪的雪花蠟燭,將它們豎在浮舟的四角,打了個響指,伴隨著靈性之絲的共振,這些只在初冬之日以特殊的鍊金制燭術消耗靈性製作的蠟燭紛紛點亮花白色的燭光,這種聚靈蠟燭具有安撫靈體的效用,哪怕面對失控邪靈,它也能作為最後的防線。

  接著艾珂將浮舟的邊緣撒上了一抹混雜著海鹽、沒藥、迷迭香、乳香的特殊香料,將香料粉末堆砌成最穩固的金字塔狀,雖然並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用,至少在艾珂讀過的通靈學相關典籍中,這種香料能夠遏制靈體的活性。

  最終艾珂掏出了一枚淡紫色靈擺掛在船頭,靈擺的材質是六稜錐形狀的紫水晶,父親釋放鍊金術時有時也會使用這樣的靈擺確保更加精準地觀測靈能活躍程度,艾珂掛一枚在船頭,至少能時刻觀測當前四周的靈能波動。

  毫不意外,這枚船頭的靈擺剛剛掛出,就開始飛快地左右打著轉,像是在被好幾股不同的力量左右拉扯,或許在艾珂的靈視都不可見之處,無形之物真的在此角力。

  轟隆隆隆,滾動的雷聲從頭頂響起,這是雷聲,還是某物的叫聲?艾珂順著聲音卻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一團巨大的幽影自頭頂悠然地掠過,那是鯨魚還是浮島?僅僅是張開的蜻蜓狀羽翅就幾乎要遮蔽四分之一的湖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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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擺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聽到身邊嘈嘈雜雜的腳步聲,有很多人從湖的另一側有說有笑地小跑著靠近,與艾珂和吉賽爾擦肩而過,聽聲音都是年輕的少年少女,大概是放學後在閒聊著該去哪裡消遣時光,但如果側耳細聽,你會發現他們的語言與其說是人類的,反倒像是某種未知的鳥兒在嘰嘰喳喳。

  響起一道洪亮的銅鐘之聲,咚,宏大而神聖的鳴奏自遙不可及處飄來。

  靈擺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直了,直接反重力地指向湖心那道越發詭譎的螺旋波紋。

  艾珂的身周驟然寂靜下來,那些喧嚷的亂象紛紛遠去,並非代表靈界異象已經結束,反倒意味著一股更加強大的意志已經降臨,壓倒了四周一切轉瞬即逝之物。

  艾珂突然將手伸向了一臉茫然的吉賽爾。

  「給錢。」

  「小艾現在突然開始打劫了嗎?如果是小艾的話,要多少我給多少。」

  「打什麼劫!不是我要錢,笨蛋,你難道不知道,想要召喚艾奇尼德斯,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現世的金錢嗎?」

  「不僅是坐船要錢,靈界生物居然也這麼貪財嗎?嘖,這真是個無利不起早的時代啊。」

  「艾奇尼德斯在傳說中本就會銜來錢幣放在死者的眼球之上,運用金幣吸引引魂鳥的注意是最古典正統的方式,越古老價值越高的錢幣越好。」

  「古老的錢幣麼?有意思,小艾你看這枚怎麼樣?」

  吉賽爾伸手在她那條綴滿銀線的腰帶內側摸索一番,掏出了一枚散發著古拙氣息的錢幣得意洋洋地遞給了艾珂。

  表面看這似乎只是古代羅姆利亞帝國的皇帝銅錢,上面只有威風凜凜的尤里安皇帝手執倒錯十字架與獅頭權杖的半身像,那是羅姆利亞與克努伯平分已知世界的黃金年代造物。

  艾珂用食指與拇指將這枚錢幣捏在半空,對著正在褪色的殘月舉起,看到這枚錢幣在月光之下呈現近乎透明的質地,血管一般的精密花紋在內部逐漸顯露,散發著不祥的紅光。

  那位羅姆利亞皇帝的形象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姿態,手捧野獸心臟的祭司身穿長袍,一臉迷狂的笑容,正要將這枚心臟奉獻給你。

  「尤里安皇帝的紅心幣?大小姐你隨身居然會帶這種寶貝?」

  如果艾珂一個人來,她本來也打算只扔一枚艾吉亞金幣,用金幣做實驗已經夠奢侈了,沒想到隨便試探一下吉賽爾,大小姐真的隨手就掏出來了一枚價值幾乎十倍於艾吉亞金幣的古幣。

  在早已崩潰的羅姆利亞帝國,曾有一位被稱為巫術之王的皇帝,被後世教廷輕蔑地喚作「叛教者尤里安」,在他的時代,耀輝教被重新禁絕,古老的神諭、魔法、巫術和厄琉息斯秘儀被他重新在帝國內部推行,在他在位的短短數年間,曾有極其稀有的一種特殊的靈性錢幣在帝國內部流傳,相傳皇帝有意通過這種錢幣在帝國內部釋放某種禁咒。

  時至今日,雖然慘遭刺殺的尤里安早已化為消逝的幽魂,艾珂聽說在超凡領域,不少鍊金術士、奧術師甚至邪教徒之間,紅心幣依然是硬通貨,價值甚至遠超艾吉亞金幣,對於各種儀式它也是絕佳的基底素材,據說某個刺客組織也只接受紅心幣作為僱傭金。

  哪怕家底殷實如艾珂的老爹,收藏的紅心幣也不會超過十枚,全都保存在哲學家的秘庫中,被最高層級的鍊金陣紋守護,絕不讓艾珂有任何觸碰的可能。

  「家父聽說這種錢幣可以遏制紅死病的發作,因此要求我隨身常備這種古幣作為護身符,在我看來,這種錢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啦,不管帶不帶它,紅死病總會在我的身上擴散,結果不會改變。」

  吉賽爾十分灑脫地將紅心幣丟給艾珂,艾珂手忙腳亂地將它接住,就差一點,珍貴的紅心幣就要蹭著艾珂的指尖落入湖中。

  「所以我們該怎麼召喚艾奇尼德斯?」

  「根據我讀到的密傳文本,在弦月與山巔重疊之時,遵循白衣女士的指引,訪客應當對著不可視的異界齊聲祝頌一段特殊的禱文——現在請跟著我念,大小姐,那位靈體最喜歡回應純潔少女的祈禱。」

  「哦哦,我會跟緊你的。」

  吉賽爾沒忍住笑出了聲,艾珂毫不害羞地將她倆自稱為純潔少女對她應該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在顫抖的月亮與寂靜的湖心,兩位少女異口同聲,艾珂的聲音冰冷清晰,而吉賽爾的聲線卻虛弱而疏離,她們看著對方的眼眸,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相似的期許與倦怠:

  「不可預測的巫術之子,幽夜荒原的園丁,死魂靈的引路者,在殘缺的弧月之下,我們以雙重的和聲稱頌你的名號,垂暮的艾奇尼德斯,接受我們的供奉,指引我們的前路吧。」

  艾珂將那枚紅心幣看似隨意地拋上半空,伴隨著兩人唱頌的咒言,她們直勾勾地看著那枚折射著心之紅芒的古帝國錢幣在空中打著轉,被一股奇特的力量半路牽引,完全違反任何物理規則被朝著另一個詭譎的方向牽引著。

  紅心幣落入殤月湖心那道虛妄幻月的倒影之中,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它佇立在平靜的水面。

  隨後本來正在翻騰的湖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連漩渦都消弭為烏有,這是預兆,不可思議的事物正在湖下被喚醒。

  是一隻純白如大理石的乾枯手掌,從平靜的湖心鑽出,將這枚古幣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


  隨後一根又一根潔白的大理石立柱拔地而起,純白的穹頂在頭頂閉合,浮雕中古代諸神與寧芙們的面容線條柔和優美,只不過往昔的彩繪早已褪色。

  鮮艷的玫瑰花瓣從虛空中飄零而下,神殿的柱頭一枚枚銀鈴無風自動,有什麼東西正穿過少女們之間,飄舞在空中,攜卷著邊緣夾雜著乳香的薄灰精靈一般紛紛揚揚地飛起,有塵埃飄落到艾珂的眉心,帶著一抹無法消散的餘溫。

  她下意識地將手按在眉心處,覺得那裡曾被人不含惡意地輕輕一觸。

  乘船的二人已經不再置身寂靜的湖畔,而是置身一座古代的異教神殿之中,那些來自太古的幻景與現實的交疊發生只在一瞬,兩人甚至根本無法意識到時空的轉換。

  而白袍的異教祭司就站在神殿的盡頭,佇立在凝固的時間中,神聖而寂寥,身後則是一尊面容模糊、披著紫色托加袍、腦後長著牛角的異教神像,肅穆的影子籠罩著他,朝著做出奉納的少女們蔓延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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