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報喪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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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有天使賜福的艾珂,她的靈視向來與普通的靈視有所不同,當她開眼之時,這座看似寧靜溫柔的殤月湖下一瞬便翻天覆地,就算是吉賽爾的笑靨也會黯然失色。

  在穩固的常態之下,一切看似正常的秩序早已悄然朝著崩壞走去。

  湖水從乾淨的青綠色變成了不祥的暗紅色,浸染在吉賽爾腳踝那些令人產生香艷聯想的水滴現在也變成了血滴,吉賽爾的全身仿佛都蒙上了一層血霧,而艾珂低頭看向她的雙手,手掌之上居然也正流淌下瀝青一般的液滴。

  昏沉的天空一切又變得蒙昧不清,而那幽藍色的月光無差別地普照著大地與湖區,正在消逝的下弦月,殘月是已死的美人,她見證著人世一切常道走向相似的凋亡。

  頭頂、湖畔、山間、林中,你能看到無數形態顏色各異的靈光正在流動,金色、橙色、紫色、珍珠白、鉛黃、骨灰……紡錘狀、風箏狀、飛鳥狀、線圈狀、閃電狀,從天空的一側到另一側無跡可尋地穿梭閃爍,萬千異色的流星,飄忽不定的極光,浸染萬物的殘陽……

  這些靈光全都是現世消逝的存在於此留下的殘渣,無處可去只能終年遊蕩在邊界,直到某日無聲地泯滅,所謂孤魂野鬼形容的正是它們,並非所有的魂靈在死後都能有幸被接引到靈界的。

  在這個世界,雖然神明依舊遠坐高天,可事實上大概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大部分人死後的結局全都是在靈界與現世的交錯中無盡遊蕩,直到盍然而逝,他們的魂質過於衰微,根本無法支撐通往靈界的漫長旅途,也鮮有上位者願意為殘魂指引前路,更別說進入靈界接受上位者更進一步的賜福了。

  相較這些在大部分的靈視中隨處可見的常態景觀,更讓人不安的卻是艾珂開啟靈視後第一瞬便在遊蕩的浮舟左側看到的怪異圖景,抽動的殘響,不穩定的人形,飄忽不定的陰森視線。

  自從艾珂的浮舟向著湖心駛去之時,她其實一直能感知到這種令人不安的視線,就在她跟吉賽爾沒心沒肺地在湖上玩耍之時,她的心頭總會覺得哪裡存在著微妙的違和感,這絕非密絲忒的視線,而是更加淡漠、更加疏離的眼神。

  時而來自天空,時而源自腳下的湖水,上一秒近在咫尺,下一秒又落到湖的另一側。


  現在她的真容在靈視中予以顯現。

  蒼白的女性,年紀大概三四十歲,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大半沉浸在陰影之中,距離浮舟不過三四十米,影影綽綽的虛像,身著一襲灰白色的殘破修女長袍,左手手腕處佩戴著殷紅的玫瑰念珠,右手卻手執一朵纖細柔弱,莖稈細脆的小花。

  花瓣是沉鬱、濃稠的血緋色,猶如乾涸已久、微微發暗的血漬,花心是一簇深褐近黑的細蕊,沉在血色花瓣中央。

  通曉本地鍊金材料百科的艾珂當然認得出,這是秋側金盞花,又稱阿朵尼斯花,在阿斯特里亞有相當不祥的意蘊:早夭少年轉瞬即逝的美貌與幻夢,相傳美少年阿多尼斯狩獵時被野豬重創,瀕死時流出的鮮血滲入泥土,便生出了這種花兒。

  手執阿朵尼斯花的蒼白修女,自始至終就一直無聲地跟隨著艾珂的浮舟,她與其說是行走更像是漂浮,在滿是破洞與補丁的長袍之下根本看不到雙足,這絕對不可能是活人,而是因為某種強烈的情緒一直徘徊在湖面的靈體。

  朝著小船的方向,蒼白的修女輕輕吹動著阿朵尼斯花,紛紛揚揚的緋色花瓣漫天飄揚,既落到艾珂的額前,也飄至正在凋零的吉賽爾的發梢。

  報喪女妖,艾珂回想起今天早上莫里斯在行會裡提到過的,城市裡關於殤月湖的傳說,某種特殊的靈體至今仍然徘徊在殤月湖,會對著世人揭露不祥的預兆,能看到她的人往往都死期將至……

  原來真的不是空穴來風啊?這傢伙怎麼看都跟傳說中帶來死亡與不祥的報喪女妖完全一致。

  只不過艾珂並不認為區區報喪女妖就能預言自己的死,在觀測死這一層面上,艾珂不信這世上有任何超過密絲忒的專家。

  仿佛是注意到艾珂終於通過靈視觀察到了自己,「女妖」突然用雙手抱著她的臉,發出了若即若離的低泣聲,能看到兩道血淚從她空洞的眼眶中向下流淌。

  隱隱能看到此人臉部的輪廓、纖瘦乾枯的身體,以及那種絕望而悽美的氣質,宮殿內抑鬱質的艾珂仿佛感知到了什麼一般,抱著自己的頭,發出了與「女妖」相似的悲鳴:

  「本體!她是絕望的受害者,我全都聽到了,她的聲音既是哭聲也是歌聲,她是在對你發出警告,速速折返,前方只有死亡!」

  艾珂已經回想起修女為何如此眼熟了,她曾在靈視中見過這位修女留下的殘像,那張陰鬱的臉,分明正是小禮拜堂內那道被裁判所騎士粗暴地從聖壇上拖拽而下割開喉嚨的修女。

  現在某種不祥的畫面正隨著修女的哭泣投射到艾珂的眼帘。

  伴隨著她的哭聲,艾珂仿佛已經看見了,修女死前依舊在對她的主虔誠的禱告,主啊,為何您棄絕了我?這也是您的意志嗎?您的神聖規劃中留給我的只有永世的苦痛?這個世上一切至善的愛都已然凋零,救主其實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因為事實上所有人都有無法消解的原罪,而救主已經不再施與任何人救贖。

  修女的血流幹了,但她的意志依然停駐在軀殼之內,她無力抗爭,更無藥可救,她只能被裁判所的士兵們和諸多姐妹一同輕蔑地投入燃燒的柴堆。

  黑衣修士們對著異端的屍骸念念有詞,高舉著銘刻有烈焰紅心的聖典,將被燒紅的十字架深深按在他們的心口,滾燙的言辭刻下棄絕的判罰:

  「卑劣的異端啊,In nomine Dei, amen,我在此宣判無可救贖的罪業,將汝等的骨灰棄置於此,叫汝等領受七重煉獄的酷刑判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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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異端在升騰的烈火中感受熾熱的咒詛,直到化作一具具糜爛的焦屍,隨後骸骨被裹屍布一圈圈纏住,朝著她們終日苦修的聖地殤月湖拋擲而下,骸骨在水中被暗流捲動翻騰。

  在永夜無光的湖下,她們無止境地墜落再墜落,死後從未存在救贖,只有永劫的沉淪,她們的苦刑永不休止,這世上對她們再也不會剩下任何光亮。

  人們總相信死後會接受審判,升入天堂或墜入地獄,但鮮有人能意識到,當靈界在諸神飽含激情的角爭中走向崩毀的同時,對於一無所知的凡人,死後從不存在審判,等待著大家的只有永遠徘徊於塵世的活地獄。

  神的列國走向衰朽之後,只為極少數蒙受眷戀之人留下了一線通往上層天域的道途。

  但更令艾珂不解的是,再強大的怨念也終會有消解之時,消逝的魂靈其魂質無法得到彌補,只會永無止境地燃燒,又是怎樣的力量讓本應灰飛煙滅的修女依舊作為報喪女妖徘徊於此?她心頭的嗟怨與憎恨甚至從未消退。

  哭泣的報喪女妖似乎注意到了艾珂的注視,當你能觀測到邪祟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她認知到了你。

  於是她抬起了頭,飄搖的殘破白紗布之下,她虛無的深黑眼眶要將靈魂都全數吞噬。

  女妖踏著戰慄的湖面,一步又一步,無跡可尋,上一秒她還站在蒸騰的迷霧之中,下一刻她仿佛就要走到艾珂的船頭,她難道想要登船?

  這只不祥的女妖甚至不是附近唯一的不速之客。

  艾珂不僅看到了悲泣的報喪女妖,她更望見了本應平靜如鏡的湖面之下,數不清的黑色女性殘軀正在扭動,頭髮在腦後水藻一般飛揚,她們渾濁的瞳中空無一物,只是不時浮屍一般在水下飄搖,那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的面容浮現又沉淪。

  那都是與報喪女妖一同被焚燒後拋入湖中的貝居因會修女,她們的領口都有相似的愛之貴女紋章。

  艾珂甚至看到有一具年輕的修女屍體剛好把頭湊到了吉賽爾探入湖水之下的腳踝旁,她浮腫的腦袋正緩緩浮出水面,她痴迷地凝視著吉賽爾,就像大小姐是她僅剩的救贖。

  修女殘魂們的雙手從水下伸出,扣在船沿,搭在船舷,拉扯著船的尾部,本來穩定行駛著的小船現在突然在湖心打著轉,修女們一同發出戲謔的笑聲,這笑聲並不存在惡意,就像她們只是在跟船上的乘客玩無關痛癢的玩笑。

  甚至有一位修女緊緊抱著吉賽爾浸泡在水中的小腿,想要拉大小姐墜入湖中作伴。

  「別玩了!這裡很危險!」艾珂下意識地伸出手拽住吉賽爾的手腕要將她拽回船心。

  「啊?怎麼了?」吉賽爾沒坐穩,兩道亡魂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對她微笑,一個晃神大小姐反倒差點真的栽下湖中。

  艾珂對著修女殘魂的方向抬起左手畫了一道在耀輝教中被視作驅邪的倒三角手勢,兩道亡魂仿佛被某物灼傷一般不得不鬆開了手,重新沒入湖中。

  幸虧艾珂的力氣遠比大小姐大,吉賽爾被艾珂拽到她的身側,明明比大小姐矮的艾珂,現在卻用身體將吉賽爾守護著,宛如一位小小的守護騎士,在庇佑她不受侵擾。

  「小艾你怎麼這麼主動啊?我們還沒親近到要抱抱的程度吧?」

  「你的表情好嚴肅?發生了什麼啊,讓我好有安全感。」

  吉賽爾並不在意艾珂發現了什麼,她只是十分順其自然地張開雙臂將艾珂摟進懷裡,她長著紅色斑點的手輕輕撫摸著艾珂的脊背,她的手指穿過艾珂溫軟的鮮紅髮絲。

  「不是的,這片湖區並不安全,水下有東西,我看到了……」艾珂小聲解釋道。

  「小艾你的身體繃的好緊啊,雖然我什麼都看不到,既然小艾這麼說了,我相信你,謝謝小艾你這麼擔心我呢,放心,我不會有事。」

  明明是剛剛吉賽爾差點遭受了危險,現在反倒變成了吉賽爾笑吟吟的在安撫心有餘悸的艾珂,她大概真的看不到將小船團團包圍的修女亡魂們。

  【可惡可惡可惡,艾珂又在跟奇怪的女人貼貼!但人家什麼都做不了,人家只能看著,好氣呀!!!】

  懸浮在浮舟頂部,密絲忒正用牙齒咬著她變形的翅膀,一口又一口,不論咬下多少,很快殘缺的翅膀又會長回來。

  天使本來正輕盈地翱翔在夜空中,現在她卻無聲地垂落到艾珂身側,雖然嘴上很惱怒,仍然慷慨地用翅膀同時將艾珂與吉賽爾庇佑在陰影之中。

  不可名狀的霧中天使在常人眼中大概是無比詭異恐怖的存在,可習慣於被密絲忒守護的艾珂卻產生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不論她置身怎樣的險境,只要有密絲忒的陪伴,就一定不會有事。

  【當然如此,密絲忒永遠都看著艾珂,人家會一直一直視奸著你哦,沒人能將艾珂從人家的視線里奪走。】

  密絲忒熱情的宣言卻被另一位趁虛而入的大小姐荒唐的行徑打斷了。

  「你手往哪裡摸呢!」如夢初醒的艾珂這才又把吉賽爾推開,因為吉賽爾不安分的手幾乎向下要摸到艾珂的小屁股了。

  「真是的,明明剛剛是小艾主動擁抱我的,現在又把我推開,好過分呀!」吉賽爾眼淚汪汪地看著艾珂,一臉受傷的表情。

  「您怎麼不去阿穆爾恩典歌劇院出演女主角呢?我看大小姐您非常有演戲天分啊,誰想跟你抱抱了,我是在救你啊大小姐!」艾珂氣笑了。

  「過獎過獎,我也考慮過,可惜因為身體原因,只能作罷,要知道這個世上總會有人因為病魔而不得不空耗自己的天資啊,」吉賽爾發出哀嘆,隨後如夢初醒地回過神:「艾珂是在救我嗎?太謝謝了!如果剛剛沒有艾珂,我大概早就死了吧。」

  當談起自己的死時,吉賽爾的表情是如此雲淡風輕,艾珂懷疑如果剛剛大小姐真的被冤魂們拖入水中,恐怕她也只會欣然接受吧,她只是來找「葬身之所」的。

  大概是因為未能將吉賽爾拉入湖中,而且遠比亡魂們恐怖無數倍的霧中天使已經投來了視線,水下聚散不定的修女靈體們又逃命一般四散開來,沉入湖底,只有那道飄忽不定的報喪女妖,上一刻她幾乎要坐在船上成為新的乘客,一眨眼間她又出現在了忒休斯之船前方數十米的位置。

  她背對著艾珂,抬起握著阿朵尼斯花的右手,將永不凋謝的花朵指向湖心的某處,就像是在對艾珂指明前路一般。

  不受歡迎的訪客,如果無法留下來陪我們作伴,那就儘管去我們未曾抵達的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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