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從今天起，有人有槍！
康繼祖先對康宴和劉明軒說：「辛苦你們了。先帶兄弟們進莊子，喝口熱水，緩口氣。明軒，你嘴巴利索，腦子清楚，把咱們營里還能走的弟兄都叫過來，老韓，你手下那三十來個186團的老兄弟也過來。我有話要說。」
很快，獨立混成團目前僅存的骨幹，包括康宴、劉明軒、韓文煥團長，以及幾個臨時指定的老班長、士官，一共三十多人，聚集在莊子中心一處相對寬敞的打穀場上。
周圍是疲憊不堪、或坐或臥的幾千潰兵，他們都下意識地或遠或近地圍攏過來，一雙雙或茫然或期待的眼睛望向打穀場中間那個同樣狼狽，卻依然挺直了脊樑站著的團長。
康繼祖站上一截殘破的石碾盤，他沒用任何手勢，也沒有刻意提高嗓門，但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傳到了場中每個人的耳朵里。
「各位兄弟！不管你是從哪個師、哪個團、哪個營、哪個連撤下來的，不管你的長官是誰，現在是死是活，你們現在看見我，我是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獨立混成團團長，康繼祖！」
場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炮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台兒莊這一仗，咱們打殘了，打散了。鬼子用飛機炸，用大炮轟，用坦克沖，用機槍掃，他們想把咱們炸死，把咱們轟碎，把咱們的血肉都填平台兒莊的每一寸土地！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把咱們的骨頭打斷，把咱們的心氣兒打沒！」
他的聲音開始抬高了，帶著砂紙摩擦般的嘶啞，卻更有力量：
「我告訴你們，他們做夢！老子獨立團，就是從台兒莊北門那個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老子身上這些傷疤，就是鬼子的刺刀、子彈給老子留下的記號！我身邊的韓團長，他186團的兄弟，十亭去了九亭，可血還在骨子裡燒著！
今天站在這兒的，從鬼子槍炮底下逃出一條命的，哪個沒幾處傷？哪個沒丟下幾個過命的兄弟？」
他指著周圍的殘兵：「看看你們的周圍！看看！這幾千人，手裡拿的是槍，是炮，不是燒火棍！你們是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好漢，咱們要給小鬼子看看，中國爺們是怎麼給兄弟報仇的！」
康繼祖站在石碾盤上，話頭頓住，粗重的喘氣聲透過硝煙浸過的肺葉嘶嘶作響。
目光如刀，從近到遠，從一張張或麻木、或茫然、或尚余幾分火星的臉上掃過。
那些潰兵也都在看他，幾千雙眼睛，暫時停住了滾動，等著一個能把它們重新撿起來攥成拳頭的力量。
風把莊子外燒焦的木料和血腥氣又送了過來。
遠處，台兒莊方向的槍炮聲依舊沉悶地傳來，提醒著所有人戰鬥還在繼續，而他們這些撤下來的，命運尚未定論。
康繼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沉，一字一句：「鬼子以為占了台兒莊就贏了？放他娘的狗屁！那是個陷阱！是他們自己鑽進來的絞肉機！
總司令的令信剛送到我手上，孫總司令親率二十軍主力已經在禹王山扎穩了腳跟！二十七師、三十師也退回來了！咱們往南撤，那是戰略，是換了陣地再跟狗日的拼命！」
人群中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許多麻木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點了一下。
康繼祖繼續道：「我知道大家心裡憋屈，身上帶傷，口袋裡沒幾顆子彈，建制也亂了套。可咱們為什麼能活著從台兒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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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鬼子槍法不好，是因為咱們命硬！是因為咱們骨頭裡的血還沒涼透！
現在，老天爺又把你們送到我康繼祖面前，幾千條好漢聚在這裡，這叫什麼？
這叫天不絕我中華！不絕咱們第二集團軍的血性！」
他猛地舉起右臂，那手臂上的舊傷滲出血，染紅了殘破的袖口。
「我康繼祖不是什麼大官，獨立混成團團長一個！但我的兵，從晉西北打到山東，沒丟過山西爺們的臉！
現在，我在這兒說，凡是從台兒莊撤下來的弟兄，只要你還拿得動槍，還記得死在那裡的兄弟是怎麼倒下的——從今往後，只要掛我獨立混成團的番號，有我康繼祖一口吃的，絕餓不著兄弟！有槍一起扛！有鬼子一起殺！」
韓文煥踏前一步，也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還有我！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第一百八十六團代理團長韓文煥！
我的團打殘了，我的兄弟十有八九都倒在了台兒莊！但只要跟著我和康團長，番號就不倒！血債就要討回來！」
打穀場上死寂了一瞬，只有遠處時起時伏的槍炮聲和近處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像是旱地里猛地潑了一瓢油，低低的議論聲「嗡」地一下起來了，起初是竊竊私語，很快變成了帶著顫音的騷動。
不少還坐著的士兵撐著槍，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更多的則挺起了蜷縮的身子。
幾千雙眼睛裡的死氣像潮水一樣退下去，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重新浮了上來。
是啊，從台兒莊那個大煉爐里爬出來的，誰手上沒沾過血，誰身邊沒倒過兄弟？
現在這條撿回來的命，還能值點啥？
韓文煥團長看著這一幕，那滿是血絲的眼睛裡也重新有了光。
他趁熱打鐵，扯著更加沙啞的嗓子吼道：「都聽見了吧！康團長把話撂這兒了！從台兒莊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爺們兒，咱這身肉還熱乎，骨頭還沒讓鬼子踩碎！
現在有團長帶著，有番號領著，總司令還在南邊等著咱！是爺們兒的，有種報仇的，就留下！孬種，想當逃兵的，現在就滾！滾出去，看鬼子會不會賞你口飯吃！」
「哪個要滾！」
一個蹲在人群外圍、光著腦袋的漢子猛地站了起來。
他手裡攥著一把漢陽造。
「老子是三十一師二團三連的，連長死在豁口那了，副連長死在東街！全連就剩我一個，槍里還有最後一顆子彈，本打算給自己留著。康團長，你要帶咱們打回去，這顆子彈，老子送給小鬼子了！」
「對！留下來！」
「媽的，拼了！」
「報仇！給我班副報仇！」
呼喊聲從一個角落響起，迅速蔓延開來。
聲音起初還參差不齊，帶著試探，很快便匯成了一股浪潮。
能活著走到這裡的，心裡都憋著一股邪火，一股沒處撒的恨。
康繼祖和韓文煥的話，像是一下子捅開了這個口子。
康繼祖沒再繼續喊話。他從石碾盤上跳下來，對康宴和劉明軒一招手。
「康宴！」
「有！」康宴提著花機關槍，幾步就跨了過來，腰杆挺得筆直。
「你帶原來三營的幾個老兵，再找幾個認得字的弟兄，立刻清點人數，登記名冊。」康繼祖語速很快，指著打穀場外黑壓壓的人影，「不要管原來什麼番號，就按現在站的地方，十人一隊，先編起來。記清楚，是能拿槍打仗的，一個不要落下。受傷還能動的也單列出來。」
「是！」康宴應得乾脆，轉身就點了幾個同樣衣衫襤褸但眼神精悍的老兵，分頭鑽進人群里。
「劉明軒！」
「在！」劉明軒應道，他頭上滲血的繃帶顯得有點刺眼。
「你負責安頓。」康繼祖的目光掃過那些靠牆坐著、躺著呻吟的重傷員，以及更多只是茫然站立的士兵，「傷重的，抬到莊子裡還能遮風避雨的地方，找留下的鄉親搭把手，燒熱水，哪怕只有鹽水，也要把傷口儘量收拾乾淨。
韓團長，麻煩你派幾個弟兄，在莊子周圍和墳崗子高處，把所有能用的明哨暗哨都放出去，三里地內，有風吹草動立刻報告！」
「是！」
「我這就去！」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起來。
韓文煥帶來的那三十來個186團的老兵，此刻成了最管用的核心。
他們跟著韓文煥久經戰陣，雖然人也打殘了，但基本的組織紀律還在。
不用太多命令，自動分成幾組，有的帶人上土圍子布設警戒，有的開始引導亂糟糟的人群往莊子邊緣的空地集結，制止那些因為搶奪有限的水源或試圖拆門板當鋪蓋而起的爭執。
槍托的推搡和嚴厲的呵斥，在此時比任何安撫都有效。秩序，開始在混亂中艱難地重新建立。
消息像風一樣在小王莊和周圍的曠野上傳開。
更多從不同方向潰退下來的散兵游勇，聽到這裡有個「康團長」在收攏隊伍，有熱湯喝，有主心骨，都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地朝這裡匯聚。
整個上午，小王莊東面的人流就沒有斷過。
到太陽升到正當頭的時候，康宴抹著一腦門子汗跑來報告。
「團長，粗粗算了一遍，能拿槍、身上沒大礙的，攏共有四千七百多號！帶傷的，還有將近一千五！」康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尖，「這還只是到了莊子附近、願意過來歸攏的！遠處田埂、溝里，怕是還有！」
康繼祖站在打穀場邊一棵半枯的老槐樹下，心裡快速盤算著。
近五千能戰之兵，這確實是個驚人的數字，遠超他最初的預想。
但問題也顯而易見，這五千人就是五千張嘴，小王莊根本養不起。
更致命的是，武器。
他親眼看到，很多人是空著手來的，或者扛著根棍子，拎著把破刀。有槍的，也五花八門，子彈更是金貴。
那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子彈加起來不過五百發，連一次像樣的壓制射擊都支撐不了。
他心裡那點因人數驟增而湧起的滾燙，很快被現實的冰冷壓了下去。
孫總司令的信里承諾的補給，要等到三月三十日，在趙家窪。
今天是三月二十六日，還有整整四天。
這四天，如果鬼子的搜索部隊摸過來，或者有偽軍游騎發現這裡聚集了大量潰兵，後果不堪設想。
這幾千人現在看著聲勢浩大，實則是一盤散沙，一擊即潰。
正思忖間，東邊墳崗子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
緊接著是幾聲拉槍栓的嘩啦聲和短促的喝問。
莊子內外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後「轟」地爆發出更大的混亂。
剛剛有點秩序的人群又開始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往莊子裡縮，或者抓起手邊能當武器的東西，緊張地望向槍響的方向。
「怎麼回事？！」康繼祖厲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駁殼槍上。
一個哨兵連滾帶爬地從土圍子缺口跑過來，喘著粗氣報告：「團長！東邊大路上！來了一支部隊！打著咱們的旗！看不清番號！我們鳴槍示警，對方停下來了！」
「咱們的旗？」康繼祖心頭一動，「多少人？什麼裝備？」
「人不多，看著就二三百號，但……但趕著好多大車！騾馬也有幾十匹！車上蓋著帆布，鼓鼓囊囊的，像……像是物資！」哨兵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康繼祖和剛趕過來的韓文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一絲驟然升起的希望。
韓文煥急道：「會不會是總司令派來聯絡或者送補給的？不是說趙家窪……」
「走，去看看！」康繼祖打斷他，當先朝東面土圍子跑去。韓文煥、康宴、劉明軒以及幾個警衛員立刻跟上，周圍的士兵們也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路，緊張又期待地張望著。
爬上土圍子，康繼祖舉起望遠鏡。
果然，距離莊子約莫一里地的土路上，一支隊伍靜靜地停在那裡。
隊伍前列，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雖然沾滿塵土，但依然醒目。
隊伍里的人穿著相對整齊的灰色軍裝，不少人背著長槍，還有人肩上扛著輕機槍粗短的槍身。
隊伍後面，是上百輛用騾馬拉著的雙輪大車和幾匹馱馬，車上物資堆得老高，用灰綠色的帆布蓋得嚴嚴實實。
「是咱們的人！」
康繼祖仔細辨認，望遠鏡里那個騎在馬上、正朝這邊張望的軍官，果然是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部軍需處的李處長。
此人雖然貪婪刻薄，剋扣軍餉物資是常事，但在這種時候，他帶著物資出現，無異於雪中送炭。
「打開莊門！讓他們進來！」康繼祖放下望遠鏡，立刻下令，但又補充了一句，「警衛排做好準備，防止有詐。康宴，你帶人接應，注意警戒四周。」
很快，獨立混成團目前僅存的骨幹，包括康宴、劉明軒、韓文煥團長，以及幾個臨時指定的老班長、士官，一共三十多人，聚集在莊子中心一處相對寬敞的打穀場上。
周圍是疲憊不堪、或坐或臥的幾千潰兵，他們都下意識地或遠或近地圍攏過來，一雙雙或茫然或期待的眼睛望向打穀場中間那個同樣狼狽，卻依然挺直了脊樑站著的團長。
康繼祖站上一截殘破的石碾盤，他沒用任何手勢，也沒有刻意提高嗓門，但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傳到了場中每個人的耳朵里。
「各位兄弟！不管你是從哪個師、哪個團、哪個營、哪個連撤下來的，不管你的長官是誰，現在是死是活，你們現在看見我，我是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獨立混成團團長，康繼祖！」
場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炮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台兒莊這一仗，咱們打殘了，打散了。鬼子用飛機炸，用大炮轟，用坦克沖，用機槍掃，他們想把咱們炸死，把咱們轟碎，把咱們的血肉都填平台兒莊的每一寸土地！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把咱們的骨頭打斷，把咱們的心氣兒打沒！」
他的聲音開始抬高了，帶著砂紙摩擦般的嘶啞，卻更有力量：
「我告訴你們，他們做夢！老子獨立團，就是從台兒莊北門那個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老子身上這些傷疤，就是鬼子的刺刀、子彈給老子留下的記號！我身邊的韓團長，他186團的兄弟，十亭去了九亭，可血還在骨子裡燒著！
今天站在這兒的，從鬼子槍炮底下逃出一條命的，哪個沒幾處傷？哪個沒丟下幾個過命的兄弟？」
他指著周圍的殘兵：「看看你們的周圍！看看！這幾千人，手裡拿的是槍，是炮，不是燒火棍！你們是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好漢，咱們要給小鬼子看看，中國爺們是怎麼給兄弟報仇的！」
康繼祖站在石碾盤上，話頭頓住，粗重的喘氣聲透過硝煙浸過的肺葉嘶嘶作響。
目光如刀，從近到遠，從一張張或麻木、或茫然、或尚余幾分火星的臉上掃過。
那些潰兵也都在看他，幾千雙眼睛，暫時停住了滾動，等著一個能把它們重新撿起來攥成拳頭的力量。
風把莊子外燒焦的木料和血腥氣又送了過來。
遠處，台兒莊方向的槍炮聲依舊沉悶地傳來，提醒著所有人戰鬥還在繼續，而他們這些撤下來的，命運尚未定論。
康繼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沉，一字一句：「鬼子以為占了台兒莊就贏了？放他娘的狗屁！那是個陷阱！是他們自己鑽進來的絞肉機！
總司令的令信剛送到我手上，孫總司令親率二十軍主力已經在禹王山扎穩了腳跟！二十七師、三十師也退回來了！咱們往南撤，那是戰略，是換了陣地再跟狗日的拼命！」
人群中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許多麻木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點了一下。
康繼祖繼續道：「我知道大家心裡憋屈，身上帶傷，口袋裡沒幾顆子彈，建制也亂了套。可咱們為什麼能活著從台兒莊出來？
ⓉⓌ看書📕ⓢⓗⓤ.ⓣⓦ
不是因為鬼子槍法不好，是因為咱們命硬！是因為咱們骨頭裡的血還沒涼透！
現在，老天爺又把你們送到我康繼祖面前，幾千條好漢聚在這裡，這叫什麼？
這叫天不絕我中華！不絕咱們第二集團軍的血性！」
他猛地舉起右臂，那手臂上的舊傷滲出血，染紅了殘破的袖口。
「我康繼祖不是什麼大官，獨立混成團團長一個！但我的兵，從晉西北打到山東，沒丟過山西爺們的臉！
現在，我在這兒說，凡是從台兒莊撤下來的弟兄，只要你還拿得動槍，還記得死在那裡的兄弟是怎麼倒下的——從今往後，只要掛我獨立混成團的番號，有我康繼祖一口吃的，絕餓不著兄弟！有槍一起扛！有鬼子一起殺！」
韓文煥踏前一步，也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還有我！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第一百八十六團代理團長韓文煥！
我的團打殘了，我的兄弟十有八九都倒在了台兒莊！但只要跟著我和康團長，番號就不倒！血債就要討回來！」
打穀場上死寂了一瞬，只有遠處時起時伏的槍炮聲和近處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像是旱地里猛地潑了一瓢油，低低的議論聲「嗡」地一下起來了，起初是竊竊私語，很快變成了帶著顫音的騷動。
不少還坐著的士兵撐著槍，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更多的則挺起了蜷縮的身子。
幾千雙眼睛裡的死氣像潮水一樣退下去，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重新浮了上來。
是啊，從台兒莊那個大煉爐里爬出來的，誰手上沒沾過血，誰身邊沒倒過兄弟？
現在這條撿回來的命，還能值點啥？
韓文煥團長看著這一幕，那滿是血絲的眼睛裡也重新有了光。
他趁熱打鐵，扯著更加沙啞的嗓子吼道：「都聽見了吧！康團長把話撂這兒了！從台兒莊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爺們兒，咱這身肉還熱乎，骨頭還沒讓鬼子踩碎！
現在有團長帶著，有番號領著，總司令還在南邊等著咱！是爺們兒的，有種報仇的，就留下！孬種，想當逃兵的，現在就滾！滾出去，看鬼子會不會賞你口飯吃！」
「哪個要滾！」
一個蹲在人群外圍、光著腦袋的漢子猛地站了起來。
他手裡攥著一把漢陽造。
「老子是三十一師二團三連的，連長死在豁口那了，副連長死在東街！全連就剩我一個，槍里還有最後一顆子彈，本打算給自己留著。康團長，你要帶咱們打回去，這顆子彈，老子送給小鬼子了！」
「對！留下來！」
「媽的，拼了！」
「報仇！給我班副報仇！」
呼喊聲從一個角落響起，迅速蔓延開來。
聲音起初還參差不齊，帶著試探，很快便匯成了一股浪潮。
能活著走到這裡的，心裡都憋著一股邪火，一股沒處撒的恨。
康繼祖和韓文煥的話，像是一下子捅開了這個口子。
康繼祖沒再繼續喊話。他從石碾盤上跳下來，對康宴和劉明軒一招手。
「康宴！」
「有！」康宴提著花機關槍，幾步就跨了過來，腰杆挺得筆直。
「你帶原來三營的幾個老兵，再找幾個認得字的弟兄，立刻清點人數，登記名冊。」康繼祖語速很快，指著打穀場外黑壓壓的人影，「不要管原來什麼番號，就按現在站的地方，十人一隊，先編起來。記清楚，是能拿槍打仗的，一個不要落下。受傷還能動的也單列出來。」
「是！」康宴應得乾脆，轉身就點了幾個同樣衣衫襤褸但眼神精悍的老兵，分頭鑽進人群里。
「劉明軒！」
「在！」劉明軒應道，他頭上滲血的繃帶顯得有點刺眼。
「你負責安頓。」康繼祖的目光掃過那些靠牆坐著、躺著呻吟的重傷員，以及更多只是茫然站立的士兵，「傷重的，抬到莊子裡還能遮風避雨的地方，找留下的鄉親搭把手，燒熱水，哪怕只有鹽水，也要把傷口儘量收拾乾淨。
韓團長，麻煩你派幾個弟兄，在莊子周圍和墳崗子高處，把所有能用的明哨暗哨都放出去，三里地內，有風吹草動立刻報告！」
「是！」
「我這就去！」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起來。
韓文煥帶來的那三十來個186團的老兵，此刻成了最管用的核心。
他們跟著韓文煥久經戰陣，雖然人也打殘了，但基本的組織紀律還在。
不用太多命令，自動分成幾組，有的帶人上土圍子布設警戒，有的開始引導亂糟糟的人群往莊子邊緣的空地集結，制止那些因為搶奪有限的水源或試圖拆門板當鋪蓋而起的爭執。
槍托的推搡和嚴厲的呵斥，在此時比任何安撫都有效。秩序，開始在混亂中艱難地重新建立。
消息像風一樣在小王莊和周圍的曠野上傳開。
更多從不同方向潰退下來的散兵游勇，聽到這裡有個「康團長」在收攏隊伍，有熱湯喝，有主心骨，都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地朝這裡匯聚。
整個上午，小王莊東面的人流就沒有斷過。
到太陽升到正當頭的時候，康宴抹著一腦門子汗跑來報告。
「團長，粗粗算了一遍，能拿槍、身上沒大礙的，攏共有四千七百多號！帶傷的，還有將近一千五！」康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尖，「這還只是到了莊子附近、願意過來歸攏的！遠處田埂、溝里，怕是還有！」
康繼祖站在打穀場邊一棵半枯的老槐樹下，心裡快速盤算著。
近五千能戰之兵，這確實是個驚人的數字，遠超他最初的預想。
但問題也顯而易見，這五千人就是五千張嘴，小王莊根本養不起。
更致命的是，武器。
他親眼看到，很多人是空著手來的，或者扛著根棍子，拎著把破刀。有槍的，也五花八門，子彈更是金貴。
那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子彈加起來不過五百發，連一次像樣的壓制射擊都支撐不了。
他心裡那點因人數驟增而湧起的滾燙，很快被現實的冰冷壓了下去。
孫總司令的信里承諾的補給，要等到三月三十日，在趙家窪。
今天是三月二十六日，還有整整四天。
這四天，如果鬼子的搜索部隊摸過來，或者有偽軍游騎發現這裡聚集了大量潰兵，後果不堪設想。
這幾千人現在看著聲勢浩大，實則是一盤散沙，一擊即潰。
正思忖間，東邊墳崗子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
緊接著是幾聲拉槍栓的嘩啦聲和短促的喝問。
莊子內外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後「轟」地爆發出更大的混亂。
剛剛有點秩序的人群又開始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往莊子裡縮，或者抓起手邊能當武器的東西，緊張地望向槍響的方向。
「怎麼回事？！」康繼祖厲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駁殼槍上。
一個哨兵連滾帶爬地從土圍子缺口跑過來，喘著粗氣報告：「團長！東邊大路上！來了一支部隊！打著咱們的旗！看不清番號！我們鳴槍示警，對方停下來了！」
「咱們的旗？」康繼祖心頭一動，「多少人？什麼裝備？」
「人不多，看著就二三百號，但……但趕著好多大車！騾馬也有幾十匹！車上蓋著帆布，鼓鼓囊囊的，像……像是物資！」哨兵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康繼祖和剛趕過來的韓文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一絲驟然升起的希望。
韓文煥急道：「會不會是總司令派來聯絡或者送補給的？不是說趙家窪……」
「走，去看看！」康繼祖打斷他，當先朝東面土圍子跑去。韓文煥、康宴、劉明軒以及幾個警衛員立刻跟上，周圍的士兵們也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路，緊張又期待地張望著。
爬上土圍子，康繼祖舉起望遠鏡。
果然，距離莊子約莫一里地的土路上，一支隊伍靜靜地停在那裡。
隊伍前列，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雖然沾滿塵土，但依然醒目。
隊伍里的人穿著相對整齊的灰色軍裝，不少人背著長槍，還有人肩上扛著輕機槍粗短的槍身。
隊伍後面，是上百輛用騾馬拉著的雙輪大車和幾匹馱馬，車上物資堆得老高，用灰綠色的帆布蓋得嚴嚴實實。
「是咱們的人！」
康繼祖仔細辨認，望遠鏡里那個騎在馬上、正朝這邊張望的軍官，果然是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部軍需處的李處長。
此人雖然貪婪刻薄，剋扣軍餉物資是常事，但在這種時候，他帶著物資出現，無異於雪中送炭。
「打開莊門！讓他們進來！」康繼祖放下望遠鏡，立刻下令，但又補充了一句，「警衛排做好準備，防止有詐。康宴，你帶人接應，注意警戒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