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撤退是為了更好的進攻
康繼祖身上的軍裝已經被硝煙、血污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韓團長拄著一支步槍，他的左臂被流彈擦傷，纏著繃帶，臉上也多了幾道血口子。
他看了一眼外面被硝煙籠罩的天空，又看了看身邊橫七豎八躺著休息的士兵，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頂不住了。咱們手裡的兄弟，幾乎人人都掛彩，子彈也快打光了。再硬拼，這點家底就全交代在這兒了。」
康繼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死守，當然是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但他不能把最後這點骨血毫無意義地拼光在這裡。
他得為二營報仇，為死去的那麼多弟兄報仇。
只要還有人，就有希望。
他猛地睜開眼睛，對韓團長說：「撤。」
「撤？往哪兒撤？」韓團長愣了一下。
現在四面都是槍聲，整個北門區域幾乎都被鬼子占了，還能往哪裡撤？
「往南撤。」康繼祖目光堅定，「我記得孫總司令部之前有電報說，二十七師和三十師的部分部隊正在台兒莊城南及東南方向組織防禦。我們向南，從日軍結合部的縫隙里鑽出去，和他們會合。」
韓團長沉默了幾秒鐘，他在權衡利弊。守，死路一條；撤，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還能繼續打鬼子。他用力點了點頭：「行！聽你的！咱們向南突圍！」
決定一下，兩人立刻行動起來。
康繼祖把幾個還能動的連長、排長叫過來，快速部署：「現在咱們被鬼子分割成了幾塊，硬衝出去不可能。只能化整為零，分散突圍。」
他撿起半塊磚頭，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劃拉著：「各連各排，以班為單位，甚至以三五人為一組，利用熟悉的地形，利用黃昏和晚上的掩護，想盡一切辦法從鬼子控制的街巷結合部、下水道、甚至翻過斷牆殘壁，滲透出去。
目標就是城南方向，遇到二十七師或者三十師的友軍，就歸建。聽明白了嗎？」
一個連長問：「團長，集合點呢？我們到哪兒找你？」
康繼祖道：「我帶著團部和部分兄弟，從西面那條廢棄的水渠先走。
如果失散，你們就到台兒莊西南二十里的李家莊附近找我。那裡有一片棗樹林，地形複雜，適合隱蔽集合。」
布置完畢，康繼祖站起身，對剩下所有還能站著的士兵大聲說：「弟兄們！鬼子占了台兒莊北面，但咱們沒輸！咱們在這裡拖住了鬼子幾天幾夜，殺了他們好上千人！
這筆血債，遲早要跟他們算清楚！現在，聽我命令，分散突圍，到李家莊集合！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獨立混成團這杆旗就倒不了！撤！」
沒有過多的豪言壯語，士兵們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團長，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一隊隊，一群群，甚至是一個個身影，開始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最後的落腳點，消失在煙霧瀰漫、斷壁殘垣的街巷深處。
康繼祖帶著韓團長、警衛排剩餘的一二十人、以及獨立營和周國棟二營的一些老兵骨幹，總共兩百七八十人，鑽進了西邊那條已經乾涸大半、長滿雜草的舊水渠。
水渠很深，能有效遮擋身形。他們沿著水渠，小心翼翼地向南摸去。
沿途時不時能聽到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那是正在發生的小規模戰鬥，或者是別的突圍小組與日軍遭遇了。他們儘量避開有火光和聲音的方向，在陰影里艱難前行。
天完全黑透的時候，他們終於從北門核心交戰區滲透了出來。
回頭望去，台兒莊北面火光沖天，槍炮聲依舊激烈，但已經不像白天那樣密集。
許多房屋仍在燃燒，將半邊天空映成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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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焦糊味和血腥味依然濃得化不開。
他們沒有停留，也不敢停留，借著夜色的掩護，繼續向南、向西南方向跋涉。一路上收容了不少被打散的零星部隊，有三十一師的，有二十七師的，有池峰城部的，也有其他亂七八糟番號的潰兵。
康繼祖把他們都收攏起來，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命令他們跟著走。
這些潰兵大多失魂落魄，建制全無，很多人連武器都丟了。
但康繼祖的警衛排荷槍實彈，他自己身上那股百戰餘生的殺氣，讓這些潰兵不自覺地選擇聽從。
到後半夜，這支匯合起來的隊伍已經膨脹到四五百人。
他們終於抵達了康繼祖所說的李家莊附近的那片棗樹林。
這片棗樹林很大，棗樹長得密密麻麻，枝椏交錯，能提供很好的隱蔽。
林子裡原本有一些散落的墳包和土丘，還有一條乾涸的小河溝。
康繼祖下令全體在林子裡隱蔽休息，派出哨兵警戒四周。
他自己則和韓團長、幾個還能找到的軍官，找了棵大棗樹底下，圍坐在一起。
清點了一下人數和武器，隊伍里現在有五百多人，但真正帶槍的只有不到三百，子彈更是少得可憐，平均每個人連五發都不到。
重傷員有三十多個，輕傷幾乎人人都有。藥品幾乎沒有，只有幾個衛生兵帶著一點簡單的繃帶和紅藥水。
「這仗打成這樣，唉……」韓團長靠在一棵棗樹上，望著遠處台兒莊方向微紅的天空，長嘆一口氣，「我的186團，算是打殘了，差不多沒人了。能帶出來這幾十號弟兄，還是跟著康團長你沾光。」
康繼祖沒說話，他拿出從鬼子軍官屍體上繳獲的香菸，分了分，自己點上一根，默默地抽著。
辛辣的菸草味暫時驅散了身體上的疲憊和喉嚨里的腥氣，但也讓他更清醒地認識到面臨的困境：幾百號潰兵，缺槍少彈，疲憊不堪，後續的鬼子可能隨時會搜索過來。
他必須想辦法儘快站穩腳跟，收攏部隊，補充彈藥，恢復建制。
台兒莊的戰鬥肯定還沒結束，友軍還在其他地方頑強抵抗，他必須儘快重新組織起來，準備反攻。
想到這裡，康繼祖掐滅菸頭，對韓團長說：「老韓，不能歇太久。天亮前，我們得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最好能找到一個有依託的地形，整頓隊伍。然後再派人去聯繫孫總司令和池師長，看看能不能得到補充。」
韓團長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這附近我熟悉一些，往南再走七八里地，有個叫小王莊的地方，莊子不大，但後面靠著一條小河，莊子東頭還有一片墳地，地形還算複雜，比這片光禿禿的棗樹林強。」
「好，就按你說的。」康繼祖當機立斷，「等派出去探路的哨兵回來，如果沒問題，咱們天亮前就動身去小王莊。」
就在這時，林子邊緣傳來幾聲短促的鳥叫——這是哨兵約定的暗號。
過了一會兒，派去北面探路的兩個戰士帶著一個穿著中央軍軍裝、渾身泥土、氣喘吁吁的通訊兵跑了過來。
「報告團長！」一個探路的戰士壓低聲音說，「我們在林子外碰到這位弟兄，他說他是集團軍總司令部的傳令兵，是特意來找咱們獨立混成團的！」
康繼祖和韓團長對視一眼，立刻站起來。
那個傳令兵見到康繼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封被汗水浸濕的信：「您就是康繼祖康團長？可找到您了！這是孫總司令給您和韓團長的親筆信！」
康繼祖接過信，借著警衛排戰士劃亮的火柴，飛快地掃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在緊急情況下寫的。
大致內容是：台兒莊守軍主力已奉命於三月二十七日夜逐次向城南及東南方向轉移，重組防線，誘敵深入。
孫總司令親率第二集團軍主力，包括三十一師、二十七師等部，正在台兒莊以南的禹王山、運河北岸一帶構築新的防線，決心將日軍滯阻在台兒莊城內及其附近地區，配合外圍友軍，聚殲來犯之敵。
命令康繼祖、韓文煥（即韓團長）收攏北門方向撤出的部隊，迅速向禹王山方向靠攏，接受補給和整編，相機參加對台兒莊的反攻。隨信附有一張簡易的路線圖。
信件最後還提到，已從後方緊急調集了一批新兵和武器彈藥，預計在三月三十日前後抵達禹王山北麓的趙家窪一帶，由康繼祖負責接收並就地編練新部隊。
康繼祖看完信，心中一塊大石頭稍稍落地。
主力未潰，只是戰略後撤，準備在更有利的地形與日軍決戰。
這意味著他們這些撤出來的部隊，並非孤軍，後續還有支援和反攻的機會。
他把信遞給韓團長，韓團長就著火光看完，也鬆了口氣：「總司令沒放棄台兒莊，只是換了種打法。禹王山……那可是個打阻擊的好地方。」
康繼祖問那通訊兵：「現在台兒莊那邊情況怎麼樣？我們撤出來的時候，城裡還在打嗎？」
通訊兵抹了把臉上的灰，點頭道：「回團長話，我來的時候，城裡大部分地方都被鬼子占了，但還有零星的戰鬥，特別是三十一師的池師長帶著一部，好像還在西門附近和鬼子硬扛。
另外，城東和城南方向，咱們的部隊也還在堅持。鬼子雖然占了莊子裡很多地方，但傷亡極大，一時半會兒還抽不出多少力量往外追。
總司令說，這次小日本雖然攻進了城，但也是強弩之末了，只要咱們在外圍頂住，把他們拖疲拖垮，反擊就有機會！」
「好！」康繼祖一拳砸在樹幹上，「兄弟們都有盼頭了！總司令在禹王山組織防線，我們得趕緊過去！」
他立刻把幾個軍官召集起來，簡單傳達了孫總司令的命令。
「孫總司令親筆信，大家都聽見了。」康繼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在一片疲憊和沉寂的樹林裡異常清晰，「他沒扔下台兒莊，更沒扔下我們這些被打散撤下來的隊伍。
主力轉到城南、東南去了，在禹王山和運河北岸扎新營盤，準備兜住鬼子，再跟他們干。這是要變天，改打法。」
韓文煥團長呼出一口帶著血沫子的氣，拿過身邊水壺搖了搖，裡面已經空了，他啐了一口，沙啞著嗓子接話：「禹王山……那地方我去過，山嶺連綿，能藏住人，也卡得住鬼子的進攻路線。
比咱們在台兒莊城裡死頂硬扛的方棺材強。總司令這棋，我看行。
咱們現在這德行，也就能靠著有經驗的弟兄，和熟悉後山地形的便利，把隊伍重新拉起來，還能有一拼。」
康繼祖點頭：「信上還說，後頭給咱們調了新兵和槍彈，過兩天就能到趙家窪。那地方離禹王山近，也隱蔽。咱們得先收攏人，自己也得喘口氣。
老韓說的那個小王莊，離這裡七八里地，背靠小河，前面有開闊地，東頭還有墳圈子能藏兵布陣。
我看比在這片光禿禿的棗樹林子強，擋不住風也遮不住眼，鬼子搜索隊真摸過來，一個齊射咱們就夠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趴伏和拼殺而僵硬酸痛的四肢，左臂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去管。
「不能在這兒傻等著天亮。傳令，還能動彈的，喘勻氣的，都跟著，往小王莊轉移。受傷實在走不動的，留下警衛排一個班照看，天亮前找到附近的百姓家想辦法隱蔽，咱們得輕裝快走。」
命令很快傳了下去。幾百號或坐或躺的戰士都掙扎著爬起來。
有些人互相攙扶著，有些獨自拖著步槍，雖然步履蹣跚，眼睛裡還有殘存的驚悸和脫力的茫然，但總司令的命令和後續有補充的消息，像一顆定心丸，讓這群差點散了的隊伍重新生出一點骨架。
康繼祖和韓文煥帶著還能走的主力，大約四百多人，在暗夜和朦朧煙霧的掩護下，離開了棗樹林。
留下的人默默看著隊伍遠去，沒人抱怨，仗打到這份上，能動的就得去集合，不能動的就是累贅，這是戰場上最殘忍也最現實的道理。
隊伍在初春料峭的夜風裡沉默地走著。
沒有人說話，只聽到腳踩過枯草敗葉和瓦礫碎石的沙沙聲，偶爾有人被絆倒的低罵聲，還有壓抑的、帶著疼痛的粗重喘息。
偶爾，遠處台兒莊方向的火光還會猛地亮一下，伴隨著沉悶的爆炸聲傳來，提醒著每個人，地獄般的戰鬥並未結束，只是暫時遠離了一些。
韓團長拄著一支步槍，他的左臂被流彈擦傷，纏著繃帶，臉上也多了幾道血口子。
他看了一眼外面被硝煙籠罩的天空，又看了看身邊橫七豎八躺著休息的士兵，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頂不住了。咱們手裡的兄弟，幾乎人人都掛彩，子彈也快打光了。再硬拼，這點家底就全交代在這兒了。」
康繼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死守，當然是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但他不能把最後這點骨血毫無意義地拼光在這裡。
他得為二營報仇，為死去的那麼多弟兄報仇。
只要還有人，就有希望。
他猛地睜開眼睛，對韓團長說：「撤。」
「撤？往哪兒撤？」韓團長愣了一下。
現在四面都是槍聲，整個北門區域幾乎都被鬼子占了，還能往哪裡撤？
「往南撤。」康繼祖目光堅定，「我記得孫總司令部之前有電報說，二十七師和三十師的部分部隊正在台兒莊城南及東南方向組織防禦。我們向南，從日軍結合部的縫隙里鑽出去，和他們會合。」
韓團長沉默了幾秒鐘，他在權衡利弊。守，死路一條；撤，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還能繼續打鬼子。他用力點了點頭：「行！聽你的！咱們向南突圍！」
決定一下，兩人立刻行動起來。
康繼祖把幾個還能動的連長、排長叫過來，快速部署：「現在咱們被鬼子分割成了幾塊，硬衝出去不可能。只能化整為零，分散突圍。」
他撿起半塊磚頭，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劃拉著：「各連各排，以班為單位，甚至以三五人為一組，利用熟悉的地形，利用黃昏和晚上的掩護，想盡一切辦法從鬼子控制的街巷結合部、下水道、甚至翻過斷牆殘壁，滲透出去。
目標就是城南方向，遇到二十七師或者三十師的友軍，就歸建。聽明白了嗎？」
一個連長問：「團長，集合點呢？我們到哪兒找你？」
康繼祖道：「我帶著團部和部分兄弟，從西面那條廢棄的水渠先走。
如果失散，你們就到台兒莊西南二十里的李家莊附近找我。那裡有一片棗樹林，地形複雜，適合隱蔽集合。」
布置完畢，康繼祖站起身，對剩下所有還能站著的士兵大聲說：「弟兄們！鬼子占了台兒莊北面，但咱們沒輸！咱們在這裡拖住了鬼子幾天幾夜，殺了他們好上千人！
這筆血債，遲早要跟他們算清楚！現在，聽我命令，分散突圍，到李家莊集合！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獨立混成團這杆旗就倒不了！撤！」
沒有過多的豪言壯語，士兵們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團長，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一隊隊，一群群，甚至是一個個身影，開始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最後的落腳點，消失在煙霧瀰漫、斷壁殘垣的街巷深處。
康繼祖帶著韓團長、警衛排剩餘的一二十人、以及獨立營和周國棟二營的一些老兵骨幹，總共兩百七八十人，鑽進了西邊那條已經乾涸大半、長滿雜草的舊水渠。
水渠很深，能有效遮擋身形。他們沿著水渠，小心翼翼地向南摸去。
沿途時不時能聽到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那是正在發生的小規模戰鬥，或者是別的突圍小組與日軍遭遇了。他們儘量避開有火光和聲音的方向，在陰影里艱難前行。
天完全黑透的時候，他們終於從北門核心交戰區滲透了出來。
回頭望去，台兒莊北面火光沖天，槍炮聲依舊激烈，但已經不像白天那樣密集。
許多房屋仍在燃燒，將半邊天空映成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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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焦糊味和血腥味依然濃得化不開。
他們沒有停留，也不敢停留，借著夜色的掩護，繼續向南、向西南方向跋涉。一路上收容了不少被打散的零星部隊，有三十一師的，有二十七師的，有池峰城部的，也有其他亂七八糟番號的潰兵。
康繼祖把他們都收攏起來，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命令他們跟著走。
這些潰兵大多失魂落魄，建制全無，很多人連武器都丟了。
但康繼祖的警衛排荷槍實彈，他自己身上那股百戰餘生的殺氣，讓這些潰兵不自覺地選擇聽從。
到後半夜，這支匯合起來的隊伍已經膨脹到四五百人。
他們終於抵達了康繼祖所說的李家莊附近的那片棗樹林。
這片棗樹林很大，棗樹長得密密麻麻，枝椏交錯，能提供很好的隱蔽。
林子裡原本有一些散落的墳包和土丘，還有一條乾涸的小河溝。
康繼祖下令全體在林子裡隱蔽休息，派出哨兵警戒四周。
他自己則和韓團長、幾個還能找到的軍官，找了棵大棗樹底下，圍坐在一起。
清點了一下人數和武器，隊伍里現在有五百多人，但真正帶槍的只有不到三百，子彈更是少得可憐，平均每個人連五發都不到。
重傷員有三十多個，輕傷幾乎人人都有。藥品幾乎沒有，只有幾個衛生兵帶著一點簡單的繃帶和紅藥水。
「這仗打成這樣，唉……」韓團長靠在一棵棗樹上，望著遠處台兒莊方向微紅的天空，長嘆一口氣，「我的186團，算是打殘了，差不多沒人了。能帶出來這幾十號弟兄，還是跟著康團長你沾光。」
康繼祖沒說話，他拿出從鬼子軍官屍體上繳獲的香菸，分了分，自己點上一根，默默地抽著。
辛辣的菸草味暫時驅散了身體上的疲憊和喉嚨里的腥氣，但也讓他更清醒地認識到面臨的困境：幾百號潰兵，缺槍少彈，疲憊不堪，後續的鬼子可能隨時會搜索過來。
他必須想辦法儘快站穩腳跟，收攏部隊，補充彈藥，恢復建制。
台兒莊的戰鬥肯定還沒結束，友軍還在其他地方頑強抵抗，他必須儘快重新組織起來，準備反攻。
想到這裡，康繼祖掐滅菸頭，對韓團長說：「老韓，不能歇太久。天亮前，我們得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最好能找到一個有依託的地形，整頓隊伍。然後再派人去聯繫孫總司令和池師長，看看能不能得到補充。」
韓團長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這附近我熟悉一些，往南再走七八里地，有個叫小王莊的地方，莊子不大，但後面靠著一條小河，莊子東頭還有一片墳地，地形還算複雜，比這片光禿禿的棗樹林強。」
「好，就按你說的。」康繼祖當機立斷，「等派出去探路的哨兵回來，如果沒問題，咱們天亮前就動身去小王莊。」
就在這時，林子邊緣傳來幾聲短促的鳥叫——這是哨兵約定的暗號。
過了一會兒，派去北面探路的兩個戰士帶著一個穿著中央軍軍裝、渾身泥土、氣喘吁吁的通訊兵跑了過來。
「報告團長！」一個探路的戰士壓低聲音說，「我們在林子外碰到這位弟兄，他說他是集團軍總司令部的傳令兵，是特意來找咱們獨立混成團的！」
康繼祖和韓團長對視一眼，立刻站起來。
那個傳令兵見到康繼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封被汗水浸濕的信：「您就是康繼祖康團長？可找到您了！這是孫總司令給您和韓團長的親筆信！」
康繼祖接過信，借著警衛排戰士劃亮的火柴，飛快地掃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在緊急情況下寫的。
大致內容是：台兒莊守軍主力已奉命於三月二十七日夜逐次向城南及東南方向轉移，重組防線，誘敵深入。
孫總司令親率第二集團軍主力，包括三十一師、二十七師等部，正在台兒莊以南的禹王山、運河北岸一帶構築新的防線，決心將日軍滯阻在台兒莊城內及其附近地區，配合外圍友軍，聚殲來犯之敵。
命令康繼祖、韓文煥（即韓團長）收攏北門方向撤出的部隊，迅速向禹王山方向靠攏，接受補給和整編，相機參加對台兒莊的反攻。隨信附有一張簡易的路線圖。
信件最後還提到，已從後方緊急調集了一批新兵和武器彈藥，預計在三月三十日前後抵達禹王山北麓的趙家窪一帶，由康繼祖負責接收並就地編練新部隊。
康繼祖看完信，心中一塊大石頭稍稍落地。
主力未潰，只是戰略後撤，準備在更有利的地形與日軍決戰。
這意味著他們這些撤出來的部隊，並非孤軍，後續還有支援和反攻的機會。
他把信遞給韓團長，韓團長就著火光看完，也鬆了口氣：「總司令沒放棄台兒莊，只是換了種打法。禹王山……那可是個打阻擊的好地方。」
康繼祖問那通訊兵：「現在台兒莊那邊情況怎麼樣？我們撤出來的時候，城裡還在打嗎？」
通訊兵抹了把臉上的灰，點頭道：「回團長話，我來的時候，城裡大部分地方都被鬼子占了，但還有零星的戰鬥，特別是三十一師的池師長帶著一部，好像還在西門附近和鬼子硬扛。
另外，城東和城南方向，咱們的部隊也還在堅持。鬼子雖然占了莊子裡很多地方，但傷亡極大，一時半會兒還抽不出多少力量往外追。
總司令說，這次小日本雖然攻進了城，但也是強弩之末了，只要咱們在外圍頂住，把他們拖疲拖垮，反擊就有機會！」
「好！」康繼祖一拳砸在樹幹上，「兄弟們都有盼頭了！總司令在禹王山組織防線，我們得趕緊過去！」
他立刻把幾個軍官召集起來，簡單傳達了孫總司令的命令。
「孫總司令親筆信，大家都聽見了。」康繼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在一片疲憊和沉寂的樹林裡異常清晰，「他沒扔下台兒莊，更沒扔下我們這些被打散撤下來的隊伍。
主力轉到城南、東南去了，在禹王山和運河北岸扎新營盤，準備兜住鬼子，再跟他們干。這是要變天，改打法。」
韓文煥團長呼出一口帶著血沫子的氣，拿過身邊水壺搖了搖，裡面已經空了，他啐了一口，沙啞著嗓子接話：「禹王山……那地方我去過，山嶺連綿，能藏住人，也卡得住鬼子的進攻路線。
比咱們在台兒莊城裡死頂硬扛的方棺材強。總司令這棋，我看行。
咱們現在這德行，也就能靠著有經驗的弟兄，和熟悉後山地形的便利，把隊伍重新拉起來，還能有一拼。」
康繼祖點頭：「信上還說，後頭給咱們調了新兵和槍彈，過兩天就能到趙家窪。那地方離禹王山近，也隱蔽。咱們得先收攏人，自己也得喘口氣。
老韓說的那個小王莊，離這裡七八里地，背靠小河，前面有開闊地，東頭還有墳圈子能藏兵布陣。
我看比在這片光禿禿的棗樹林子強，擋不住風也遮不住眼，鬼子搜索隊真摸過來，一個齊射咱們就夠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趴伏和拼殺而僵硬酸痛的四肢，左臂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去管。
「不能在這兒傻等著天亮。傳令，還能動彈的，喘勻氣的，都跟著，往小王莊轉移。受傷實在走不動的，留下警衛排一個班照看，天亮前找到附近的百姓家想辦法隱蔽，咱們得輕裝快走。」
命令很快傳了下去。幾百號或坐或躺的戰士都掙扎著爬起來。
有些人互相攙扶著，有些獨自拖著步槍，雖然步履蹣跚，眼睛裡還有殘存的驚悸和脫力的茫然，但總司令的命令和後續有補充的消息，像一顆定心丸，讓這群差點散了的隊伍重新生出一點骨架。
康繼祖和韓文煥帶著還能走的主力，大約四百多人，在暗夜和朦朧煙霧的掩護下，離開了棗樹林。
留下的人默默看著隊伍遠去，沒人抱怨，仗打到這份上，能動的就得去集合，不能動的就是累贅，這是戰場上最殘忍也最現實的道理。
隊伍在初春料峭的夜風裡沉默地走著。
沒有人說話，只聽到腳踩過枯草敗葉和瓦礫碎石的沙沙聲，偶爾有人被絆倒的低罵聲，還有壓抑的、帶著疼痛的粗重喘息。
偶爾，遠處台兒莊方向的火光還會猛地亮一下，伴隨著沉悶的爆炸聲傳來，提醒著每個人，地獄般的戰鬥並未結束，只是暫時遠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