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風雨來襲
「錢能！」
「到！」錢能跑過來，這一夜他也沒少干，軍裝都被荊棘掛破了好幾個口子。
「你的人守左翼那段，能不能頂住？」康繼祖問。
錢能看了看地形，拍著胸脯：「支隊長放心！只要鬼子不從天上掉下來，這段陣地我守得住！要是守不住，我錢能提頭來見！」
「別光說大話。」康繼祖指著前面的一棵枯樹，「看見那棵樹沒有？那是你的基準點。鬼子如果進攻，肯定會先炸那棵樹作為標尺。你在樹後面埋了兩顆地雷，記得引爆時機。」
錢能愣了一下：「支隊長，您怎麼知道我在那埋了雷？」
「我不瞎。」康繼祖冷冷地說，「還有，把你的人散開點。別擠在一起，鬼子一炮下來，你一個班就沒了。」
「是！我這就去調整！」錢能這時候是真的有點佩服康繼祖了，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戰爭機器，什麼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康宴！」
「到！」
「你的預備隊放在村口那個磨坊里。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來。」
「大哥，我想守第一線。」康宴不樂意。
「你守個屁！」康繼祖罵道，「你那性格，看見鬼子就紅眼，不管不顧往上沖。預備隊是關鍵時刻用來填缺口的，不是讓你去拼命的。給我老實待著！」
「是……」康宴蔫了。
「劉明軒！」
「在！」
「炮兵觀測所設在鐘樓頂上。我給你配兩個電話兵。一旦發現鬼子炮兵陣地，立刻給我敲掉它。不要省炮彈，第一輪齊射就要把鬼子的傲氣打掉。」
「明白！」
安排完這一切，康繼祖走到戰壕的最前端，找了個視線最好的射擊孔坐下。他從懷裡掏出那包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卻沒點火，只是夾在耳朵上。
孫小伍遞過來一個冷饅頭：「支隊長，吃點吧。」
康繼祖接過饅頭，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王二小：「吃飽了才有力氣開槍。」
王二小捧著饅頭，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已經沒那麼恐慌了。他看著康繼祖，小聲問：「支隊長，鬼子……真的會來嗎？」
康繼祖嚼著干硬的饅頭，看著遠處漸漸散去的晨霧：「會來的。他們比咱們還急。」
話音剛落，遠處的天際線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緊接著，一團黑煙在運河對岸升起。
康繼祖猛地站起來，把饅頭塞進嘴裡，抓起駁殼槍。
「全體都有！進入陣地！準備戰鬥！」
悽厲的哨聲瞬間響徹了整個頓莊閘。
剛才還在休息的士兵們像觸電一樣跳起來，紛紛鑽進戰壕，推彈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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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能趴在左翼的掩體裡，握著駁殼槍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對岸，只見晨霧中，隱約出現了幾個黑點。
那是日軍的偵察兵。
緊接著，黑點越來越多，變成了一條黑色的長線。
「支隊長！鬼子來了！大概一個中隊的兵力！」觀察哨在鐘樓上大喊。
康繼祖冷靜地看著前方。日軍的隊形很散，這是典型的搜索隊形。他們沒有急著衝鋒，而是在對岸停下來，開始架設機槍和迫擊炮。
「這是試探性進攻。」康繼祖對身邊的趙放說，「告訴各單位，沒有命令不許開槍。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放多近？」趙放問。
「五十米。」康繼祖伸出五個手指，「甚至三十米。咱們的新兵多，槍法不准，只有放近了，才能保證命中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對岸的日軍開始行動了。幾艘橡皮艇被推下水，十幾個鬼子端著槍，貓著腰向這邊划過來。
河水不寬，也就百十米。
橡皮艇劃得很快，激起一道道水花。
戰壕里的空氣凝固了。
王二小趴在射擊孔前，準星死死套住了最前面的一艘橡皮艇。他的心臟跳得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
「別急……別急……」康繼祖的聲音在戰壕里迴蕩，沉穩有力，「等他們的船底擦到蘆葦。」
橡皮艇衝進了蘆葦盪。預先鋪設的蘆葦障礙發揮了作用，船底被蘆葦根絆住，速度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對岸的日軍機槍響了。九二式重機槍特有的扳機聲像撕布一樣，子彈打在河堤上，泥土飛濺。
幾發迫擊炮彈落在陣地前，炸起一團團火光。
一塊彈片飛過來，擦著康繼祖的鋼盔飛過，削掉了一小塊漆皮。
康繼祖連躲都沒躲，眼睛死死盯著河面。
「打！」
康繼祖一聲令下，手裡的駁殼槍率先開火。
「砰！砰！」
兩個正準備下船的鬼子應聲倒下。
緊接著，整個陣地像是火山爆發一樣。
幾百支槍同時開火。漢陽造、中正式、老套筒，甚至還有幾支土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剛衝上岸的十幾個鬼子瞬間被密集的彈雨打倒了一半。剩下的鬼子哇哇叫著，趴在灘頭上開始反擊。
「機槍！壓制！」趙放大吼。
兩挺捷克式輕機槍架在射擊孔上，噴出了火舌。
子彈像鞭子一樣抽在灘頭上，打得鬼子抬不起頭。
「支隊長！左邊有鬼子迂迴！」錢能在那邊大喊。
康繼祖轉頭一看，果然，一股日軍正順著河灣的死角摸過來，大概有百十人，距離陣地只有不到一百米了。
「劉明軒！給我炸掉那股敵人！」康繼祖吼道。
「目標左前方一百米，急速射！放！」
村後的炮兵陣地上，幾門七五山炮同時怒吼。
「轟！轟！轟！」
炮彈準確地落在了日軍的隊形里。泥土夾雜著殘肢斷臂飛上了天。
日軍的進攻勢頭被這一輪炮擊打懵了。他們沒想到這支看起來像叫花子一樣的中國軍隊，居然有這麼猛烈的炮火。
但這只是開始。
炮擊剛停，日軍的九二式步兵炮就開始反擊了。
幾發炮彈落在主陣地上，炸塌了一個機槍火力點。裡面的三個機槍手被埋在了土裡。
「衛生兵！衛生兵！」趙放紅著眼睛大喊。
「別管傷員！補位！」康繼祖一腳把一個想要去救人的新兵踹回射擊位，「人死了槍不能停！誰敢離開位置，老子槍斃了他！」
那個新兵含著淚，重新架起了機槍，對著對岸瘋狂掃射。
戰鬥持續了一個小時。
日軍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丟下了三十多具屍體，狼狽地撤回了對岸。
陣地上一片狼藉。
康繼祖拍了拍身上的土，從戰壕里站起來。他的軍裝又被劃破了幾個口子，但這都不重要。
他走到王二小身邊。
王二小正趴在地上乾嘔，顯然是被剛才的血腥場面嚇到了。
「起來。」康繼祖踢了踢他的靴子。
王二小抬起頭，臉色慘白。
「打了幾發？」
「五……五發。」
「打死幾個？」
「不……不知道，好像打中了一個……」
康繼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塞進王二小嘴裡，給他點上：「第一次都這樣。多殺幾個就習慣了。」
他轉身看向對岸，日軍正在重新集結，這次的隊伍更龐大了，甚至能看到幾輛坦克的輪廓。
「趙放！」
「到！」
「讓弟兄們趕緊修補工事。鬼子下一輪進攻馬上就到，而且會更猛。」康繼祖指著被炸塌的火力點，「把那兩門山炮調到預備陣地去，這裡不能待了。」
「支隊長，咱們的炮彈不多了。」劉明軒跑過來，一臉焦急，「剛才一輪急射，用了八發。」
「省著點用。」康繼祖看著對岸，「告訴炮手，專打坦克和指揮官。其他的目標，用機槍和手榴彈解決。」
就在這時，錢能那邊又吵了起來。
「支隊長！支隊長！你快來看看！」錢能的聲音帶著哭腔。
康繼祖皺著眉走過去：「又怎麼了？」
只見錢能的陣地上，幾個新兵正圍著一具屍體在那兒翻找。
那是剛才被炸死的一個川軍老兵，也是錢能連里的班長。
「你們幹什麼！」錢能吼道。
一個新兵抬起頭，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營長，這……這是班長藏的私房錢，還有兩塊大洋。咱們分了吧？」
「放你娘的屁！」錢能一腳踹過去，「那是陣亡弟兄的撫恤金！誰敢動，老子崩了誰！」
那幾個新兵被錢能的樣子嚇住了，手裡的布包掉在地上。
康繼祖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裡面確實是大洋和法幣，還有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大概是要寄回家的。
他把布包遞給錢能：「收好。等打完仗，如果這幾個新兵還活著，讓他們湊錢寄給這位兄弟的家裡。如果他們死了，你來寄。」
錢能接過布包，手有點抖：「支隊長，我……」
「錢能。」康繼祖看著他，「你以前當營長，是為了升官發財。但今天在這個坑裡，你當營長，是為了讓這些弟兄能活著回家，或者死得像個人樣。你自己選。」
錢能看著康繼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滿臉泥土、眼神卻逐漸變得兇狠的士兵。他咬了咬牙，把布包塞進懷裡，拍了拍：「支隊長，你放心。只要我錢能還有一口氣，就不讓鬼子衝過我的陣地！」
「好。」康繼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準備吧。鬼子的炮擊要開始了。」
果然，對岸傳來了沉悶的炮聲。
這次不是試探性的幾發，而是成排的炮彈呼嘯而來。
「隱蔽！防炮！」
康繼祖大喊一聲，把王二小按進了防炮洞。
緊接著，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響起。
整個頓莊閘仿佛都在顫抖。
康繼祖大喊一聲，把王二小按進了防炮洞。
緊接著，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響起。
整個頓莊閘仿佛都在顫抖。
泥土像下雨一樣從頭頂落下來。
康繼祖縮在狹窄的貓耳洞裡，緊緊抱著頭。
他能聽到外面炮彈爆炸的巨響，能聽到彈片擊中木頭的聲音，還能聽到遠處士兵的慘叫聲。
但他不能動。現在衝出去就是送死。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當最後一聲爆炸停歇後，康繼祖推開身上的土，從洞裡鑽出來。
眼前的陣地已經面目全非。交通壕被炸平了好幾段，沙袋滿天飛，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和焦糊味。
「報告傷亡！」康繼祖大吼。
「一排傷亡過半！機槍啞火了！」
「三排的陣地塌了！人被埋了！」
「支隊長！錢營長那邊沒動靜了！」
康繼祖心裡一緊，提著槍就往左翼沖。
還沒跑到地方，就看見錢能滿頭是血地從土裡爬出來，手裡還握著那把駁殼槍。
「支隊長……我還在……」錢能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
「陣地還在嗎？」
「在！弟兄們都在！」錢能指著身後。
只見左翼的戰壕雖然被炸得七零八落，但那幾百個潰兵和新兵，居然沒有一個逃跑的。
他們有的頭上纏著繃帶，有的臉上全是黑灰，正默默地重新架起槍，對著前方。
剛才那個想搶死人錢的新兵，此刻正趴在射擊孔前，手裡的老套筒槍管都被炸彎了，他還在那兒用手摳著槍機，試圖把卡殼的子彈退出來。
康繼祖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發熱。
這就是他的兵。
昨天還是一盤散沙，今天就成了一塊鐵板。
「都聽著！」康繼祖站在戰壕的廢墟上，聲音嘶啞卻穿透力極強，「鬼子的炮擊停了，步兵馬上就會上來！這回是真格的！坦克、裝甲車都會上來！」
「咱們沒有退路了！後面就是台兒莊，就是徐州！咱們身後是幾萬萬同胞！咱們要是退了，全中國都得亡！」
「我康繼祖把話放這兒，今天誰要是後退一步，不用鬼子動手，我親自斃了他！但誰要是能頂住這波進攻，活下來的，官升一級！死了的，我給他披麻戴孝！」
「支隊長！跟他們拼了！」趙放紅著眼睛吼道。
「拼了！」
「拼了！」
陣地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吼聲。那聲音里不再有恐懼，只有決絕。
就在這時，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黑點。
日軍的坦克履帶碾碎了河邊的泥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步兵，像一群黃色的螞蟻。
「進入戰鬥位置！」康繼祖大吼一聲，躲進了沙袋後面。
王二小趴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把老套筒。他的手還在抖，但他沒有退縮。
他看著康繼祖的背影，那個背影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他面前。
「二小。」康繼祖頭也不回地說。
「哎。」
「看見最前面那輛坦克了嗎？」
「看……看見了。」
「那是鬼子的指揮車。等它進了雷區，你就把手榴彈扔出去。別怕，我在你後面。」
「嗯！」王二小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手榴彈蓋子擰開，手指扣住了拉環。
「到！」錢能跑過來，這一夜他也沒少干，軍裝都被荊棘掛破了好幾個口子。
「你的人守左翼那段，能不能頂住？」康繼祖問。
錢能看了看地形，拍著胸脯：「支隊長放心！只要鬼子不從天上掉下來，這段陣地我守得住！要是守不住，我錢能提頭來見！」
「別光說大話。」康繼祖指著前面的一棵枯樹，「看見那棵樹沒有？那是你的基準點。鬼子如果進攻，肯定會先炸那棵樹作為標尺。你在樹後面埋了兩顆地雷，記得引爆時機。」
錢能愣了一下：「支隊長，您怎麼知道我在那埋了雷？」
「我不瞎。」康繼祖冷冷地說，「還有，把你的人散開點。別擠在一起，鬼子一炮下來，你一個班就沒了。」
「是！我這就去調整！」錢能這時候是真的有點佩服康繼祖了，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戰爭機器，什麼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康宴！」
「到！」
「你的預備隊放在村口那個磨坊里。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來。」
「大哥，我想守第一線。」康宴不樂意。
「你守個屁！」康繼祖罵道，「你那性格，看見鬼子就紅眼，不管不顧往上沖。預備隊是關鍵時刻用來填缺口的，不是讓你去拼命的。給我老實待著！」
「是……」康宴蔫了。
「劉明軒！」
「在！」
「炮兵觀測所設在鐘樓頂上。我給你配兩個電話兵。一旦發現鬼子炮兵陣地，立刻給我敲掉它。不要省炮彈，第一輪齊射就要把鬼子的傲氣打掉。」
「明白！」
安排完這一切，康繼祖走到戰壕的最前端，找了個視線最好的射擊孔坐下。他從懷裡掏出那包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卻沒點火，只是夾在耳朵上。
孫小伍遞過來一個冷饅頭：「支隊長，吃點吧。」
康繼祖接過饅頭，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王二小：「吃飽了才有力氣開槍。」
王二小捧著饅頭，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已經沒那麼恐慌了。他看著康繼祖，小聲問：「支隊長，鬼子……真的會來嗎？」
康繼祖嚼著干硬的饅頭，看著遠處漸漸散去的晨霧：「會來的。他們比咱們還急。」
話音剛落，遠處的天際線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緊接著，一團黑煙在運河對岸升起。
康繼祖猛地站起來，把饅頭塞進嘴裡，抓起駁殼槍。
「全體都有！進入陣地！準備戰鬥！」
悽厲的哨聲瞬間響徹了整個頓莊閘。
剛才還在休息的士兵們像觸電一樣跳起來，紛紛鑽進戰壕，推彈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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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能趴在左翼的掩體裡，握著駁殼槍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對岸，只見晨霧中，隱約出現了幾個黑點。
那是日軍的偵察兵。
緊接著，黑點越來越多，變成了一條黑色的長線。
「支隊長！鬼子來了！大概一個中隊的兵力！」觀察哨在鐘樓上大喊。
康繼祖冷靜地看著前方。日軍的隊形很散，這是典型的搜索隊形。他們沒有急著衝鋒，而是在對岸停下來，開始架設機槍和迫擊炮。
「這是試探性進攻。」康繼祖對身邊的趙放說，「告訴各單位，沒有命令不許開槍。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放多近？」趙放問。
「五十米。」康繼祖伸出五個手指，「甚至三十米。咱們的新兵多，槍法不准，只有放近了，才能保證命中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對岸的日軍開始行動了。幾艘橡皮艇被推下水，十幾個鬼子端著槍，貓著腰向這邊划過來。
河水不寬，也就百十米。
橡皮艇劃得很快，激起一道道水花。
戰壕里的空氣凝固了。
王二小趴在射擊孔前，準星死死套住了最前面的一艘橡皮艇。他的心臟跳得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
「別急……別急……」康繼祖的聲音在戰壕里迴蕩，沉穩有力，「等他們的船底擦到蘆葦。」
橡皮艇衝進了蘆葦盪。預先鋪設的蘆葦障礙發揮了作用，船底被蘆葦根絆住，速度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對岸的日軍機槍響了。九二式重機槍特有的扳機聲像撕布一樣，子彈打在河堤上，泥土飛濺。
幾發迫擊炮彈落在陣地前，炸起一團團火光。
一塊彈片飛過來，擦著康繼祖的鋼盔飛過，削掉了一小塊漆皮。
康繼祖連躲都沒躲，眼睛死死盯著河面。
「打！」
康繼祖一聲令下，手裡的駁殼槍率先開火。
「砰！砰！」
兩個正準備下船的鬼子應聲倒下。
緊接著，整個陣地像是火山爆發一樣。
幾百支槍同時開火。漢陽造、中正式、老套筒，甚至還有幾支土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剛衝上岸的十幾個鬼子瞬間被密集的彈雨打倒了一半。剩下的鬼子哇哇叫著，趴在灘頭上開始反擊。
「機槍！壓制！」趙放大吼。
兩挺捷克式輕機槍架在射擊孔上，噴出了火舌。
子彈像鞭子一樣抽在灘頭上，打得鬼子抬不起頭。
「支隊長！左邊有鬼子迂迴！」錢能在那邊大喊。
康繼祖轉頭一看，果然，一股日軍正順著河灣的死角摸過來，大概有百十人，距離陣地只有不到一百米了。
「劉明軒！給我炸掉那股敵人！」康繼祖吼道。
「目標左前方一百米，急速射！放！」
村後的炮兵陣地上，幾門七五山炮同時怒吼。
「轟！轟！轟！」
炮彈準確地落在了日軍的隊形里。泥土夾雜著殘肢斷臂飛上了天。
日軍的進攻勢頭被這一輪炮擊打懵了。他們沒想到這支看起來像叫花子一樣的中國軍隊，居然有這麼猛烈的炮火。
但這只是開始。
炮擊剛停，日軍的九二式步兵炮就開始反擊了。
幾發炮彈落在主陣地上，炸塌了一個機槍火力點。裡面的三個機槍手被埋在了土裡。
「衛生兵！衛生兵！」趙放紅著眼睛大喊。
「別管傷員！補位！」康繼祖一腳把一個想要去救人的新兵踹回射擊位，「人死了槍不能停！誰敢離開位置，老子槍斃了他！」
那個新兵含著淚，重新架起了機槍，對著對岸瘋狂掃射。
戰鬥持續了一個小時。
日軍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丟下了三十多具屍體，狼狽地撤回了對岸。
陣地上一片狼藉。
康繼祖拍了拍身上的土，從戰壕里站起來。他的軍裝又被劃破了幾個口子，但這都不重要。
他走到王二小身邊。
王二小正趴在地上乾嘔，顯然是被剛才的血腥場面嚇到了。
「起來。」康繼祖踢了踢他的靴子。
王二小抬起頭，臉色慘白。
「打了幾發？」
「五……五發。」
「打死幾個？」
「不……不知道，好像打中了一個……」
康繼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塞進王二小嘴裡，給他點上：「第一次都這樣。多殺幾個就習慣了。」
他轉身看向對岸，日軍正在重新集結，這次的隊伍更龐大了，甚至能看到幾輛坦克的輪廓。
「趙放！」
「到！」
「讓弟兄們趕緊修補工事。鬼子下一輪進攻馬上就到，而且會更猛。」康繼祖指著被炸塌的火力點，「把那兩門山炮調到預備陣地去，這裡不能待了。」
「支隊長，咱們的炮彈不多了。」劉明軒跑過來，一臉焦急，「剛才一輪急射，用了八發。」
「省著點用。」康繼祖看著對岸，「告訴炮手，專打坦克和指揮官。其他的目標，用機槍和手榴彈解決。」
就在這時，錢能那邊又吵了起來。
「支隊長！支隊長！你快來看看！」錢能的聲音帶著哭腔。
康繼祖皺著眉走過去：「又怎麼了？」
只見錢能的陣地上，幾個新兵正圍著一具屍體在那兒翻找。
那是剛才被炸死的一個川軍老兵，也是錢能連里的班長。
「你們幹什麼！」錢能吼道。
一個新兵抬起頭，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營長，這……這是班長藏的私房錢，還有兩塊大洋。咱們分了吧？」
「放你娘的屁！」錢能一腳踹過去，「那是陣亡弟兄的撫恤金！誰敢動，老子崩了誰！」
那幾個新兵被錢能的樣子嚇住了，手裡的布包掉在地上。
康繼祖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裡面確實是大洋和法幣，還有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大概是要寄回家的。
他把布包遞給錢能：「收好。等打完仗，如果這幾個新兵還活著，讓他們湊錢寄給這位兄弟的家裡。如果他們死了，你來寄。」
錢能接過布包，手有點抖：「支隊長，我……」
「錢能。」康繼祖看著他，「你以前當營長，是為了升官發財。但今天在這個坑裡，你當營長，是為了讓這些弟兄能活著回家，或者死得像個人樣。你自己選。」
錢能看著康繼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滿臉泥土、眼神卻逐漸變得兇狠的士兵。他咬了咬牙，把布包塞進懷裡，拍了拍：「支隊長，你放心。只要我錢能還有一口氣，就不讓鬼子衝過我的陣地！」
「好。」康繼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準備吧。鬼子的炮擊要開始了。」
果然，對岸傳來了沉悶的炮聲。
這次不是試探性的幾發，而是成排的炮彈呼嘯而來。
「隱蔽！防炮！」
康繼祖大喊一聲，把王二小按進了防炮洞。
緊接著，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響起。
整個頓莊閘仿佛都在顫抖。
康繼祖大喊一聲，把王二小按進了防炮洞。
緊接著，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響起。
整個頓莊閘仿佛都在顫抖。
泥土像下雨一樣從頭頂落下來。
康繼祖縮在狹窄的貓耳洞裡，緊緊抱著頭。
他能聽到外面炮彈爆炸的巨響，能聽到彈片擊中木頭的聲音，還能聽到遠處士兵的慘叫聲。
但他不能動。現在衝出去就是送死。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當最後一聲爆炸停歇後，康繼祖推開身上的土，從洞裡鑽出來。
眼前的陣地已經面目全非。交通壕被炸平了好幾段，沙袋滿天飛，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和焦糊味。
「報告傷亡！」康繼祖大吼。
「一排傷亡過半！機槍啞火了！」
「三排的陣地塌了！人被埋了！」
「支隊長！錢營長那邊沒動靜了！」
康繼祖心裡一緊，提著槍就往左翼沖。
還沒跑到地方，就看見錢能滿頭是血地從土裡爬出來，手裡還握著那把駁殼槍。
「支隊長……我還在……」錢能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
「陣地還在嗎？」
「在！弟兄們都在！」錢能指著身後。
只見左翼的戰壕雖然被炸得七零八落，但那幾百個潰兵和新兵，居然沒有一個逃跑的。
他們有的頭上纏著繃帶，有的臉上全是黑灰，正默默地重新架起槍，對著前方。
剛才那個想搶死人錢的新兵，此刻正趴在射擊孔前，手裡的老套筒槍管都被炸彎了，他還在那兒用手摳著槍機，試圖把卡殼的子彈退出來。
康繼祖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發熱。
這就是他的兵。
昨天還是一盤散沙，今天就成了一塊鐵板。
「都聽著！」康繼祖站在戰壕的廢墟上，聲音嘶啞卻穿透力極強，「鬼子的炮擊停了，步兵馬上就會上來！這回是真格的！坦克、裝甲車都會上來！」
「咱們沒有退路了！後面就是台兒莊，就是徐州！咱們身後是幾萬萬同胞！咱們要是退了，全中國都得亡！」
「我康繼祖把話放這兒，今天誰要是後退一步，不用鬼子動手，我親自斃了他！但誰要是能頂住這波進攻，活下來的，官升一級！死了的，我給他披麻戴孝！」
「支隊長！跟他們拼了！」趙放紅著眼睛吼道。
「拼了！」
「拼了！」
陣地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吼聲。那聲音里不再有恐懼，只有決絕。
就在這時，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黑點。
日軍的坦克履帶碾碎了河邊的泥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步兵，像一群黃色的螞蟻。
「進入戰鬥位置！」康繼祖大吼一聲，躲進了沙袋後面。
王二小趴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把老套筒。他的手還在抖，但他沒有退縮。
他看著康繼祖的背影，那個背影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他面前。
「二小。」康繼祖頭也不回地說。
「哎。」
「看見最前面那輛坦克了嗎？」
「看……看見了。」
「那是鬼子的指揮車。等它進了雷區，你就把手榴彈扔出去。別怕，我在你後面。」
「嗯！」王二小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手榴彈蓋子擰開，手指扣住了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