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案前龍主停文卷,階下孤臣跪訴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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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程柬的步子邁的極快,在行人的縫隙里穿行,死死鎖定在前方二三十步遠的一個人影上。

  那個人走在南城門內側一條靠牆的街道上,穿著一身深褐色的棉袍,頭上戴著氈帽,帽沿幾乎遮到眉毛,整張臉都藏在陰影里。

  程柬發現他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為臉,他認出的是那個人走路的方式。

  那個人的步幅很大但速度並不快,最關鍵的是他左腳落地的時候重心會微微向內側偏移半寸,腳掌先著地後整個腳底才跟上去,這是一種長期在泥地和碎石路上行走為了保持平衡而養成的習慣。

  整個大梁只有平州以南那些丘陵碎石地的當地人走路才會有這種極其細微的步態特徵。

  但這還不足以讓程柬如此緊張,真正讓程柬心跳加速的是那個人的動作。

  那個人始終貼著牆根走儘量避免在人群中央暴露,而且他每經過一個巷口都會微微側頭,往巷子深處掃一下後,再繼續往前。

  查巷口有沒有人蹲守,查兩側高處有沒有人居高臨下,查身後有沒有尾巴。

  這三個動作在青萍司受訓時被反覆強調,青萍司里管這個行為叫三查。

  一個平州的步態加上青萍司標準的街面行走規程,一個平州的青萍司絕對不該出現在京城裡。

  程柬盯著目標,加快了腳步將距離縮短,前面那個人走的很穩,沒有變步子,程柬控制著跟他之間的距離,他沒有急著靠近,在人群中暴露意圖是下策,等對方走到人少的地方再接近才是正道。

  前方那個人果然明顯察覺到了異樣。

  他沒有回頭,但腳下的步幅突然發生變化,從漫步變成了趕路的節奏打亂了原本的規律,隨後在一個十字路口,沒有任何預兆的突然右轉拐進了一條窄巷。

  程柬立刻跟了上去,走到巷口往裡一看,巷子不長,灰撲撲的土坯牆在兩側,幾根晾衣繩掛在頭頂,上面搭著幾件還沒收的衣裳被風吹的來回晃,空蕩蕩的巷子裡已經沒有人影了。

  程柬保持著和對方一致的速度繼續往前走,在巷子盡頭左轉,只見那個人正穿過一條更窄的夾道,深褐色的袍角在夾道盡頭一閃就消失,往北邊走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在京城南城的街巷裡穿梭。

  連續拐了三個彎的那個人從喧鬧的商市區徹底繞進了一片民居密集的老巷子,頭頂的天光被高聳的牆壁擠成一條窄縫,枯死的藤蔓爬在青磚牆面上,陰暗潮濕的巷子裡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味道。

  程柬跟了進去,手很自然的垂在身側,右手的指尖在袖口邊緣碰了一下,確認了袖中短刀的位置。

  前方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不見,程柬皺了皺眉頭。

  阮知亦在一條死胡同的拐角處停了下來,背靠著土牆,呼吸壓的極低。

  他已經確認身後那個人跟了他至少六條街,而且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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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的跟蹤手法極其老練,不緊不慢的始終控制在二十步到三十步的距離,遇到拐角不急於探頭,直線距離不刻意靠近。

  這不是緝查司的風格,緝查司的暗探習慣兩人或者三人接力換跟,絕對不會單人長距離盯梢那樣容易暴露,這也不像世家養的死士,死士跟蹤的時候距離會越來越近,目的是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這個人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確認他的身份。

  阮知亦的右手緩緩探進袖中,握住了那把貼身藏著的匕首。

  從平州一路北上用了整整六天時間,他沿途換了三次衣服並改變了兩次行進方向,他沒有走任何官道驛站,完全按照青萍司的撤離規程走的暗線,從平州出發經卞州繞道最後才北上入京,為的就是避開所有可能的盯梢。

  京城他不熟,這裡沒有他的據點也沒有接應人,他甚至連崇王府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自己還是被盯上了,既然如此,那就豁出去了,就算把命丟在這條死胡同里,也絕對不能讓對方活捉,更不能讓對方撬開自己的嘴,走漏哪怕半點消息。

  對面的腳步聲停在了巷口,阮知亦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緊。

  程柬站在那條死胡同入口處,沒有往裡走,拐角處雖然看不見人影,但程柬知道對方就在拐角後面,距離他不到十步,他能聽見對方刻意壓低了的呼吸聲。

  「身為平州的青萍司還敢擅離地界,你們平州的萍莖……知道嗎?」

  巷子裡依然寂靜無聲,過了足足三四息的時間,一陣衣物摩擦牆壁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極輕的腳步聲。

  阮知亦的右手依然插在袖子裡,從拐角後面慢慢走出來,氈帽下只露出半張布滿胡茬的臉,嘴唇乾裂,。

  阮知亦站在原地看著十步之外的程柬,聲音沙啞卻帶著往上挑的尾音。

  「竹筆?」

  程柬愣了一下,眉頭緊鎖的往前走了一步。

  「潯蔦?你為何會離開平州?」

  阮知亦沉默了幾息,將右手緩緩抽了出來,隨即摘下頭上的氈帽,露出一張因連日趕路變得憔悴無比的臉,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透著一股疲倦。

  阮知亦咽了一口唾沫,停頓了一下。

  「說來話長,不知……可否帶我先去見王爺。」

  程柬從對方的狀態里看出了某種沉重的東西,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句。

  「跟我來。」

  程柬帶著沉默跟上的阮知亦轉身往巷外走去,一前一後的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除此之外一路上誰都沒有再開口說半個字。

  走出老巷子穿過幾條街後,程柬帶著阮知亦,回到了南城門附近的茶棚。

  盧巧成正坐在茶棚長凳上,手裡端著一碗粗茶,嘴湊在碗沿上吹著熱氣,李令儀則是坐在他身邊四下打量著。

  盧巧成看見程柬從人群里走過來,剛要抬手打招呼,視線便越過程柬落在跟在後面的阮知亦身上了。

  盧巧成的手停在半空,那個人穿著一般,手裡捏著氈帽且身形消瘦,走路的姿態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警覺。

  盧巧成沒有寒暄,看了程柬一眼。

  「出事了?」

  程柬點了一下頭。

  盧巧成二話沒說放下手裡的茶碗,伸手往懷裡摸出兩枚銅板隨手丟在桌面上算作茶錢。

  「走。」

  四個人離開茶棚,沿著長街往西走,從南城門到崇王府中間隔著大半個京城,四個人走的並不慢,半個時辰的路程,全程卻沒有任何交流,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和周圍市井的喧囂聲交織在一起。

  半個時辰後,四人來到了崇王府的側門,門房上前看見是盧巧成立刻讓開了路,四人穿過前院,沿著遊廊往內院走去。

  丁余站在遊廊拐角處,手裡拿著一塊棉布,包著刀身一寸一寸的抹著擦拭佩刀,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

  盧巧成看向丁余。

  「帶我們去找殿下。」

  丁余眉頭皺了皺,看向程柬以及的那個面生的傢伙,點了點頭,將刀收入鞘中,在前引路。

  不一會,幾人來到內院書房門外,盧巧成和李令儀停下腳步,靠在廊柱上,盧巧成兩手抱胸偏頭衝程柬努了努嘴。

  「進去吧。」

  程柬點了點頭,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燒著地龍很暖和,光線不算亮的窗戶只開了一扇,冬日陽光斜著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長的光帶。

  蘇承錦正坐在寬大書案後,身上穿著一件墨色的家常便袍,一份公文捏在手裡正在翻看,百里瓊瑤坐在窗邊矮几旁,拿著一支炭筆,正在整理從關北寄來的一大摞草原六州築城圖紙,不時在上面畫圈做標記。

  聽見推門聲,蘇承錦沒有抬頭,手指翻過一頁公文隨口問了一句。

  「逛完了?什麼事?」

  程柬走到書案前站定,神色凝重。

  「王爺……平州潯蔦來了。」

  蘇承錦翻看公文的手停在了半空,窗邊的百里瓊瑤手上的炭筆也頓了一下,抬頭看向這邊。

  蘇承錦抬起頭看向程柬,見其臉色凝重,將手裡的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書案邊緣敲了一下

  「讓人進來。」

  程柬回頭看了一眼,便往旁邊退開一步。

  阮知亦走了進來,在距離書案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光線照到了他的臉上,將臉上的憔悴又照深了幾分。

  隨後他掀起棉袍下擺,單膝重重跪地。

  「屬下平州萍莖阮知亦……有要事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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