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直都在
鹿溪盯著那個紙袋看了兩秒。
她剛才在藥材市場挑的那批貨，還在三輪車撞翻的那堆爛攤子裡，根本沒買成。
他怎麼知道她要買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己掐滅了——他跟了她多久？從什麼時候開始？那輛停在行道樹陰影里的大G、那條沒有署名的簡訊，加上今天在巷子裡出現的時機。
他全程都在。
「我沒讓你買。」鹿溪的聲音很平。
裴恪把手揣回褲兜里，纏著紗布的那隻手搭在外面，紗布的最外層已經滲出了一小圈淡紅。
「順路。」
鹿溪想笑。西郊的實驗樓和老城區的藥材市場隔了大半個南城，順哪門子路。
她沒笑出來。
她站起身，面對他。裴恪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她必須仰著臉才能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看著她，瞳仁顏色很深，表層是一如既往的冷，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克制地翻騰。
「裴恪。」
她喊他全名。不是「哥」，不是以前的任何稱呼。
「你當年說讓我別再來了，我就沒再去。你說斷就斷，我認了。我嫁人、生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我也沒找過你。現在我離婚了，回來做我自己的事，你跑出來跟我說那些——」
她的聲量在往上走，到最後半句又被自己硬壓下來。
「你想要什麼？」
裴恪站在那裡沒退。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壓了一下。
四下安靜了大概三秒。師兄在恆溫箱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五年前裴家內部有人盯上了你。」裴恪終於開口，聲線壓得很低，像是每個字都在牙齒間磨過一遍才放出來。「你繼續留在裴家，就是他們牽制我的籌碼。不止是趕你走——你走之後，我花了兩年才把那批人清乾淨。」
鹿溪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所以呢？」
「所以趕你走，是當時唯一能讓你活著離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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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在實驗室里，比走廊里那句更重。
鹿溪轉過身，背對他。眼眶燙得發疼，但她咬著後槽牙，硬是把那股酸意吞回去。
活著離開。
他的措辭是「活著」。
「你知道我嫁給了什麼人嗎？」她的聲音沙了，氣息不夠穩，但每個字都往外硬擠。「你知道我在那個家裡過的什麼日子嗎？你說你一直知道我在哪裡——那你也看到了。你保全了我什麼？」
裴恪沒接話。
她沒有回頭去看他的表情，但身後的沉默有重量——壓在空氣里，一層一層的。
鹿溪指了指門口。
「這是研究所，工作場所，不方便待客。請出去。」
停了兩拍。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穩而克制，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
「不管你信不信。」裴恪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不高，混在日光燈管的嗡響里，幾乎要被蓋過去。「這五年，我一直知道你在哪裡。」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鹿溪站在原地，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數據表格的第47行，她已經連續盯了七分鐘，一個數字都沒錄進去。
膝蓋突然發軟。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實驗室只剩下恆溫箱低沉的運轉聲和她極力壓抑的呼吸。
不哭。不准哭。她已經不是二十一歲了。
師兄從恆溫箱後面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他輕手輕腳地繞到她旁邊，蹲下來，什麼也沒說，只把一包紙巾放在她手邊。
鹿溪沒拿。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自己站了起來，扯了張紙巾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扔進垃圾桶。
「剛才的事別跟陳教授提。」
師兄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那個人……到底是——」
「一個很久以前的人。不重要了。」
鹿溪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面上裴恪留下的那個牛皮紙袋，移開了。她拿起手機，翻出師兄前兩天轉發過來的那家公司的合作邀約。
之前只是粗略掃過就擱置了，現在得認真看。
V10的量產工藝跑通了，合作方的篩選不能再拖。
她打開附件，資質材料一共四份PDF。
第一份，企業註冊信息——註冊資本虛高，實繳和認繳差了三個零。
第二份，環保審批——生產經營許可證有，但環評報告的編號在國家公示平台上查不到，空殼。
第三份，臨床試驗數據——對照組樣本量只有38例，統計方法用的是單因素方差分析，P值卡在0.049上。
鹿溪把手機放下。
0.049。
做過臨床研究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數據是湊出來的。樣本不夠就砍異常值，砍到P值剛好壓線。這種報告遞到藥監局都會被打回來，居然敢拿來談V10的獨家合作？
「這家公司，誰介紹的？」
師兄湊過來看了一眼：「之前打電話過來的那個何亮。他說他們對V10的商業化非常有誠意，催了好幾輪。」
「資質不合格。環保審批是假的，臨床數據有造假痕跡。」鹿溪關掉PDF，「回絕。」
師兄沒有任何猶豫：「行，我現在就回。」
他拿出手機編輯信息的時候，又補了一句：「要不要跟陳教授報備一下？」
「我跟他說。」
鹿溪撥了陳敬之的電話，三句話把情況講清楚——資質不過關、數據造假、不具備合作基礎。電話那頭陳敬之只說了兩個字：「你定。」
掛了電話，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把裴恪帶來的那袋藥材拉過來。
打開袋口，一顆一顆檢查川貝母。
都沒問題。品質甚至比她自己挑的還要好。
鹿溪把袋口繫緊，放到藥材架上，沒有扔掉。
——當天深夜，實驗室的座機響了。
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鹿溪剛跑完第三組驗證的第一個節點，正在記錄溫度數據，被鈴聲打斷。這個號碼只有所里的幾個項目合作方知道。
她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V10項目組嗎？」對面是個男聲，客客氣氣的，帶著職業化的笑意。「我是辰生醫藥科技有限公司的，之前我們何亮何助理跟您這邊溝通過，關於V10中西醫特效藥的獨家商業化合作——」
「已經回絕了。」鹿溪的語氣沒什麼溫度。「資質材料不符合我們的合作標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再開口時，語氣里的客套已經薄了一層。
「老師，我希望您能慎重考慮。V10項目關係到我們公司的生死存亡，這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是關係到整條產業鏈——」
「我說了，資質不夠。」
」……那我換個方式說吧。「對面的聲音徹底冷下來，連那層職業化的殼子都不要了。」請你們慎重考慮後果。「
嘟——
對方掛了。
鹿溪拿著聽筒，聽著忙音響了兩聲，慢慢放回座機上。
威脅。
她做了十年科研，第一次接到赤裸裸的威脅電話。
辰生醫藥。
她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印象。但」何亮「這個名字已經出現了三次——師兄提過的那個反覆催促的何姓助理。
鹿溪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辰生醫藥科技」。
搜索結果彈出來。
公司簡介第一行，法定代表人：沈墨琛。
她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剛才在藥材市場挑的那批貨，還在三輪車撞翻的那堆爛攤子裡，根本沒買成。
他怎麼知道她要買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己掐滅了——他跟了她多久？從什麼時候開始？那輛停在行道樹陰影里的大G、那條沒有署名的簡訊，加上今天在巷子裡出現的時機。
他全程都在。
「我沒讓你買。」鹿溪的聲音很平。
裴恪把手揣回褲兜里，纏著紗布的那隻手搭在外面，紗布的最外層已經滲出了一小圈淡紅。
「順路。」
鹿溪想笑。西郊的實驗樓和老城區的藥材市場隔了大半個南城，順哪門子路。
她沒笑出來。
她站起身，面對他。裴恪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她必須仰著臉才能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看著她，瞳仁顏色很深，表層是一如既往的冷，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克制地翻騰。
「裴恪。」
她喊他全名。不是「哥」，不是以前的任何稱呼。
「你當年說讓我別再來了，我就沒再去。你說斷就斷，我認了。我嫁人、生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我也沒找過你。現在我離婚了，回來做我自己的事，你跑出來跟我說那些——」
她的聲量在往上走，到最後半句又被自己硬壓下來。
「你想要什麼？」
裴恪站在那裡沒退。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壓了一下。
四下安靜了大概三秒。師兄在恆溫箱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五年前裴家內部有人盯上了你。」裴恪終於開口，聲線壓得很低，像是每個字都在牙齒間磨過一遍才放出來。「你繼續留在裴家，就是他們牽制我的籌碼。不止是趕你走——你走之後，我花了兩年才把那批人清乾淨。」
鹿溪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所以呢？」
「所以趕你走，是當時唯一能讓你活著離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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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在實驗室里，比走廊里那句更重。
鹿溪轉過身，背對他。眼眶燙得發疼，但她咬著後槽牙，硬是把那股酸意吞回去。
活著離開。
他的措辭是「活著」。
「你知道我嫁給了什麼人嗎？」她的聲音沙了，氣息不夠穩，但每個字都往外硬擠。「你知道我在那個家裡過的什麼日子嗎？你說你一直知道我在哪裡——那你也看到了。你保全了我什麼？」
裴恪沒接話。
她沒有回頭去看他的表情，但身後的沉默有重量——壓在空氣里，一層一層的。
鹿溪指了指門口。
「這是研究所，工作場所，不方便待客。請出去。」
停了兩拍。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穩而克制，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
「不管你信不信。」裴恪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不高，混在日光燈管的嗡響里，幾乎要被蓋過去。「這五年，我一直知道你在哪裡。」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鹿溪站在原地，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數據表格的第47行，她已經連續盯了七分鐘，一個數字都沒錄進去。
膝蓋突然發軟。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實驗室只剩下恆溫箱低沉的運轉聲和她極力壓抑的呼吸。
不哭。不准哭。她已經不是二十一歲了。
師兄從恆溫箱後面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他輕手輕腳地繞到她旁邊，蹲下來，什麼也沒說，只把一包紙巾放在她手邊。
鹿溪沒拿。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自己站了起來，扯了張紙巾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扔進垃圾桶。
「剛才的事別跟陳教授提。」
師兄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那個人……到底是——」
「一個很久以前的人。不重要了。」
鹿溪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面上裴恪留下的那個牛皮紙袋，移開了。她拿起手機，翻出師兄前兩天轉發過來的那家公司的合作邀約。
之前只是粗略掃過就擱置了，現在得認真看。
V10的量產工藝跑通了，合作方的篩選不能再拖。
她打開附件，資質材料一共四份PDF。
第一份，企業註冊信息——註冊資本虛高，實繳和認繳差了三個零。
第二份，環保審批——生產經營許可證有，但環評報告的編號在國家公示平台上查不到，空殼。
第三份，臨床試驗數據——對照組樣本量只有38例，統計方法用的是單因素方差分析，P值卡在0.049上。
鹿溪把手機放下。
0.049。
做過臨床研究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數據是湊出來的。樣本不夠就砍異常值，砍到P值剛好壓線。這種報告遞到藥監局都會被打回來，居然敢拿來談V10的獨家合作？
「這家公司，誰介紹的？」
師兄湊過來看了一眼：「之前打電話過來的那個何亮。他說他們對V10的商業化非常有誠意，催了好幾輪。」
「資質不合格。環保審批是假的，臨床數據有造假痕跡。」鹿溪關掉PDF，「回絕。」
師兄沒有任何猶豫：「行，我現在就回。」
他拿出手機編輯信息的時候，又補了一句：「要不要跟陳教授報備一下？」
「我跟他說。」
鹿溪撥了陳敬之的電話，三句話把情況講清楚——資質不過關、數據造假、不具備合作基礎。電話那頭陳敬之只說了兩個字：「你定。」
掛了電話，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把裴恪帶來的那袋藥材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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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問題。品質甚至比她自己挑的還要好。
鹿溪把袋口繫緊，放到藥材架上，沒有扔掉。
——當天深夜，實驗室的座機響了。
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鹿溪剛跑完第三組驗證的第一個節點，正在記錄溫度數據，被鈴聲打斷。這個號碼只有所里的幾個項目合作方知道。
她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V10項目組嗎？」對面是個男聲，客客氣氣的，帶著職業化的笑意。「我是辰生醫藥科技有限公司的，之前我們何亮何助理跟您這邊溝通過，關於V10中西醫特效藥的獨家商業化合作——」
「已經回絕了。」鹿溪的語氣沒什麼溫度。「資質材料不符合我們的合作標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再開口時，語氣里的客套已經薄了一層。
「老師，我希望您能慎重考慮。V10項目關係到我們公司的生死存亡，這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是關係到整條產業鏈——」
「我說了，資質不夠。」
」……那我換個方式說吧。「對面的聲音徹底冷下來，連那層職業化的殼子都不要了。」請你們慎重考慮後果。「
嘟——
對方掛了。
鹿溪拿著聽筒，聽著忙音響了兩聲，慢慢放回座機上。
威脅。
她做了十年科研，第一次接到赤裸裸的威脅電話。
辰生醫藥。
她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印象。但」何亮「這個名字已經出現了三次——師兄提過的那個反覆催促的何姓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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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