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是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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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溪盯著他小臂上的傷口,鮮血還在往外滲,混著石灰粉末,看著觸目驚心。

  她腦子裡同時跑著十幾條線:他為什麼在這裡。他就是那輛大G里的人。「注意安全」那條簡訊是他發的。他一直在跟著她。五年了他去了哪裡。他的手臂需要縫針。

  最後一條把前面所有的都蓋住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腕,拽著往巷子外面走。

  裴恪被她拉了一下,沒掙,眉頭動了一下。

  鹿溪沒解釋,拐出巷口,穿過馬路,推開實驗樓的側門。一路上她的手攥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力氣卻大得不正常。

  醫務角在走廊盡頭的雜物間隔壁,一張窄桌,一個急救箱。

  鹿溪鬆開他的手腕,拉開急救箱,翻出碘伏、酒精棉片、無菌紗布、鑷子。動作快而准,每一步都是肌肉記憶。

  「坐。」

  裴恪看了她一眼,沒動。

  鹿溪沒抬頭,擰開碘伏瓶蓋的手微微用力過度,瓶蓋差點被擰飛出去。

  「坐下。」

  聲音比剛才硬了一度。

  裴恪這次坐了。窄凳子承了他的重量咯吱響了一聲。他把受傷的手臂擱在桌面上,襯衫袖子被血浸得貼在皮膚上。


  酒精蜇進開放性傷口,裴恪的手臂肌肉繃了一下,但沒出聲。

  整個過程她一個字都沒說。

  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窗外傳來藥材市場那邊收拾攤位的嘈雜聲。她低著頭,睫毛投在臉上一小片陰影,手指穩定地纏繞紗布,一圈,兩圈,三圈。

  裴恪就這麼看著她。

  她的頭髮比五年前長了,扎得不太利索,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側。臉瘦了,下頜線比從前尖。手指還是那樣細,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做實驗的人的手。

  五年。

  他在暗處看了她五年,這是第一次離這麼近。

  鹿溪把紗布末端壓好,用醫用膠帶固定,收尾乾淨利落。她把剪刀和碘伏放回急救箱,拉上拉鏈,站起身。

  自始至終沒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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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身要走。

  「阿溪。」

  腳步釘住了。

  這個稱呼像一根極細的針,從後腦勺扎進去,順著脊椎往下,一直釘到腳底。全世界只有一個人這麼喊她。

  裴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像是斟酌了很久,又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

  「五年前我趕你走,不是因為不要你。」

  鹿溪的右手猛地攥緊了還沒來得及放下的紗布卷。指節發白,紗布被捏得變了形。

  她的背脊僵成一條直線,沒有轉身。

  那些她花了五年才勉強壓下去的東西,在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全部翻湧上來——十三歲被趕出鹿家那天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十六歲她發高燒他抱著她跑了三條街找醫院,十八歲他教她配第一支藥劑時手把手握著她的手腕,二十一歲她站在雨里看他的車開走——

  「你別說了。」

  聲音在發抖。她自己聽得到。

  裴恪坐在那張窄凳上,纏著紗布的手臂擱在膝蓋上,血已經把最外層的白紗布洇出一小片淡紅。

  他看著她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沒再開口。

  鹿溪站了大概五秒。

  然後她邁開步子,往走廊外面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靠腳底傳上來的震感告訴自己:在走了,在往前走了,別回頭。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的左手撐住了牆壁。

  指尖抵著冰涼的水泥牆面,指甲蓋泛白。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來。

  但那句話像釘子一樣,已經釘進去了。

  指甲抵在牆面上,水泥的涼意從指尖一寸一寸地往骨頭裡滲。

  鹿溪沒回頭。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的嗡響聲填滿了所有縫隙,身後那個方向始終安靜,裴恪沒有追上來。

  她鬆開手,指甲蓋上留了一道白印。

  腳步聲響了。

  不是從身後來的——是從前方走廊盡頭傳來的。師兄端著兩杯速溶咖啡拐過彎,看見她立在拐角,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站著?臉色這麼差——」

  「沒事。」鹿溪接過咖啡,轉身往實驗室走。

  師兄跟在後面,欲言又止了兩步,終於憋不住:「剛才那個男的是誰?我從恆溫箱那頭看到他進了醫務角,氣場挺大的,穿著也不像搞學術的——」

  「不認識。」

  鹿溪推開實驗室的門,把咖啡擱在操作台邊上。

  師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她說不認識,那語氣分明是不想提。他在研究所待了這麼多年,至少學會了一件事——鹿溪不想說的事,問也白問。

  鹿溪坐下來,手指搭在鍵盤上。

  屏幕上還亮著第二組驗證數據的匯總表格,光標在第47行閃。她盯著那個閃爍的光標看了三秒,腦子卻不在數據上。

  「五年前我趕你走,不是因為不要你。」

  這句話堵在胸口,壓得肋骨發悶。

  不是因為不要你。那是因為什麼?因為裴家有人要對她下手?因為她留在裴家會成為制衡他的籌碼?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她一個人扔出去,讓她在外面自生自滅?

  她被趕走的那年二十一歲。下著雨,裴恪站在門廊下面,臉上的表情和今天一樣——什麼都壓著,什麼都不說,只丟了一句「以後別再來了」。

  她在雨里站了半個小時,等他改口。

  他沒有。

  後來她遇到沈墨琛。後來她結了婚。後來的五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

  如果他真的一直知道她在哪裡,那他也知道她過的是什麼日子。他知道沈墨琛怎麼對她,知道那個家裡沒有人拿她當人看,知道她把所有的聰明才智收起來去當一個被嫌棄的全職主婦。

  他全都知道。

  但他什麼都沒做。

  直到今天才出現,跟她說「不是因為不要你」。

  鹿溪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蔓過舌根。她放下杯子,手指落到鍵盤上,開始錄入數據。

  不想了。這三個字她這幾天已經對自己說了不下二十遍。

  好用。每次都只能管五分鐘。

  鍵盤敲了十幾行,身後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是從走廊那頭過來的。腳步很穩,間距均勻,和師兄那種拖沓的走法完全不一樣。

  鹿溪的手指停了。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裴恪站在門口。

  他換了件衣服——不,不是換了,是剛才那件深灰襯衫的袖口被血浸過,他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纏著紗布的小臂,和另一隻手裡拎著的一個牛皮紙袋。

  師兄從恆溫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彈了兩次。

  「你剛才說不認識——」

  鹿溪沒理他。

  裴恪也沒看師兄。他走到操作台前把牛皮紙袋放下,袋口沒封,裡面露出幾顆川貝母的斷面——顆粒比她剛才挑的還要飽滿,粉性足,斷面顏色正白。

  「松潘產的,今年頭茬。黃芩在下面,野生高海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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