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剖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硯川將吳厚德請出偏房後,驚羽也跟著出去了,還順手帶上了門,院子裡跪了一地的丫鬟家丁大氣也不敢出,只有廊下的老管事微微抬了抬眼皮,又迅速低下了頭。

  驚羽和硯川守在門外,方才吳厚德罵江南絮的那些話還猶在耳畔,驚羽眼裡還藏著怒氣:「你方才為何攔我?」

  「不攔著你,你能說出什麼好話,有王爺在輪得到你出頭?」

  「哼!」驚羽抱著手扭頭不看他。

  偏房裡只剩下幾個人。江南絮將剖驗刀具在白布上一字排開,刀刃映著窗外漏進來的天光,冷冽而沉靜。她從驗屍箱裡取出魚鰾手套戴上,又將一塊乾淨的白布鋪在屍體旁,把需要用的工具按使用順序排好。

  張仵作站在一旁,搓著手,看看地上的屍體又看看江南絮,欲言又止。他在洛河縣做了大半輩子仵作,剖驗不是沒做過,但都是對無主屍首或者家眷簽了字的案子。像今天這樣在鄉紳家裡、當著王爺的面剖一個富家公子的屍,他還是頭一回碰上。

  他站在一旁不知道該不該給她打下手,想到方才的情景,又不敢隨意插手,最後只是往後退了半步,給江南絮騰出位置。

  「王爺,勞煩幫我記錄。」

  陸時雍走到桌邊,拿起紙筆。他的目光在江南絮臉上停了一瞬,確認她眼裡只有屍體,並沒有被吳厚德的話影響,才收回目光。

  他的動作卻讓孟守庸和張仵作同時愣了一下,堂堂王爺要親自給一個仵作做記錄,傳出去怕是沒人會信。但陸時雍已經把紙鋪平了,筆蘸了墨,目光落在江南絮的手上,等著她開口。

  孟守庸往陸時雍那邊挪了一小步:「王爺,還是下官來記錄,怎敢勞煩王爺親自記錄。」

  陸時雍目光依舊落在江南絮身上,沒有分給他一個眼神,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閃開。

  孟守庸只得訕訕退開。

  江南絮並沒有看他們,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經在面前這具屍體上了。她用指尖從胸骨上窩往下量了兩寸,然後拿起薄刃小刀,在胸腹正中線落下了第一刀。

  刀刃划過皮膚,切口整齊,腹腔打開,一股淡淡的腐氣混著血腥味在房間裡彌散開來。張仵作掩住了口鼻。孟守庸縮在角落裡,臉色發白,把袖子捂在鼻子上,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縮進牆縫裡。

  「胃內空淨,未見大量藥渣殘留。」江南絮一邊觀察,一邊想著他們能聽懂的表述,「但胃壁與腸壁遍布細密淤斑,多處黏膜……內膜淺表潰損、腐爛,部分腸段泛青暗色。胃腸長期受毒物侵損,非一次性……一時服用毒物所致。」

  陸時雍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記著。

  江南絮繼續往下,剖開肝臟部位。她將肝臟托在掌心,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切面的顏色和質地,然後放回原處:「肝臟腫大,切開內里顏色暗沉發黃,偏鬆脆。不是自然衰竭萎縮,是長久中毒導致的肝損。」

  「雙腎淤血水腫,皮髓質交界模糊……就是肌理混沌,分層難辨的意思。」她繼續往下查驗,「心體浮腫,心腑內壁散布細小淤斑,存在中毒性心肌損傷。」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吳文翰那張慘白的臉上。這張臉在失血之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耳後和下頜底下透出的那層晦黃在剖驗之後顯得更加刺眼。

  「若是自然久病衰竭,臟腑只會萎縮乾癟,斷不會生出連片淤爛。若是砒霜、草烏一類劇毒,中毒後發作極快,胃腸內必有大量毒物殘留,黏膜呈大片潰損腐爛。吳文翰的臟腑徵象二者都不符合。」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指著剖驗後暴露的胃壁和肝臟繼續解釋,聲音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能這般緩緩耗傷脾胃、持續侵蝕肝腎,在數月之內將五臟同時拖入衰敗的,唯有黃藤。」

  張仵作聽到「黃藤」兩個字,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她摘下魚鰾手套,走到水盆一邊洗手,一邊繼續說:「黃藤,俗稱雷公藤,少量長久服食,初起只覺肢體酸軟、食慾消減,和尋常體虛差不多,極容易當成風濕勞損來治。」江南絮說,「但從臟腑受損程度推算,他持續服食已有四月上下。頸間利刃割斷血脈,是眼下直接奪命之傷。可毒素積年深入,損傷已成不可逆之勢。就算今日無人持刀行兇,不出半年,他的五臟衰敗,一樣性命不保。」

  偏房裡安靜了許久。張仵作走上前,彎下腰仔細看了看胃壁上的淤點和肝臟切開的位置,又直起身看了看江南絮,這回眼底不再是不以為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他驗屍數十年,不是沒見過中毒的,但雷公藤慢性中毒這種徵象,他的確沒有碰上過。這需要對臟腑病理有極深的了解,不是光憑經驗就能判斷的。

  陸時雍擱下筆,將記錄遞給她核對。江南絮接過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症狀、每一處臟器損傷的記錄都和剖驗所見一致,然後把紙還給他。

  確認無誤,江南絮重新戴上一副手套,用淨水擦拭乾淨臟腑,小心放回原處。

  她取過彎針與麻線,俯身縫合屍體胸腹創口。

  張仵作立在一側靜靜看著,他方才真是小看這個女仵作了,年紀輕輕剖驗手法老道就算了,縫合之術也是一絕。尋常人做完剖驗,多半草草應付、胡亂縫補,只求遮掩創口,無人願費心力替死者復原體面。

  而她指尖起落極穩,針入線出,走線平直端正,順著胸腹創口一一對齊。針腳細密均勻,間距整齊,不緊不松,既不扯裂皮肉,也不留空敞縫隙。她垂著眼,神色平靜無波,指尖動作熟稔肅穆,每一針都落得端正妥帖。線尾收結,打了一個藏結,將線頭隱入皮肉之下。

  片刻之間,長長胸腹創口就縫合完畢。

  陸時雍看著她的動作,對她的敬佩更多一分,即使知道吳文翰是兇手,即使才被吳厚德辱罵過,她對待吳文翰的屍身也沒有半分敷衍。

  「所以兇手不止一個。」等她縫合完,陸時雍才開口,看向江南絮的目光里有一種很克制的讚許,「一刀割喉的是明面上的兇手,還有一個人在暗中投毒。」

  江南絮點點頭,開始收拾剖驗工具,一邊將用過的刀具逐一擦拭乾淨放回驗屍箱,一邊說:「黃藤常用於治關節痹痛,並不難尋,下藥之人能接觸到吳文翰的日常飲食或用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