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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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絮收拾完畢,退到一旁淨手。

  陸時雍推開門,吳厚德被攔在廊下,臉色鐵青,看見門開了便往前邁了一步,又被硯川抬手擋住。

  陸時雍沒有看他,只對硯川說了一句:「把吳家內宅所有能接觸到吳文翰飲食、用藥的人,帶到前廳,逐一問話。從廚房的廚娘、端茶的丫鬟,到貼身伺候的小廝,一個不漏。」

  硯川領命而去。驚羽不用吩咐,已經跟著硯川往後院走去,兩人在大理寺辦差多年,搜證問話是家常便飯,進門先掃一圈廚房的格局。

  廚房裡此刻只有兩個人。一個姓何的廚娘,五十出頭,正在灶台前燒水,看見硯川進來,嚇得手裡的水瓢掉進了鍋里。另一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蹲在牆角擇菜,嚇得把頭埋進膝蓋里,不敢抬臉。

  「吳文翰平日裡的飲食,經誰的手?」

  何廚娘哆嗦著擦了擦手,說話磕磕絆絆:「二少爺的飯食都是民婦做的,做好了由翠菊端到少爺房裡。翠菊是二少爺房裡的大丫鬟,伺候二少爺好幾年了。」

  「除了翠菊,還有誰能接觸吳文翰的吃食?」

  何廚娘想了半天,搖了搖頭。旁邊擇菜的小丫鬟怯生生地抬起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還有……還有吳貴。他是少爺的貼身小廝,有時候少爺餓了,會讓他去廚房拿點心。」

  硯川問吳貴現在在哪裡。何廚娘和小丫鬟對視一眼,都搖頭說不知道,今早出事之後就沒見過他。

  驚羽站在廚房門口,聽到這裡轉身就往後院深處走。吳家的後院比他預想的更大,穿過一道又一道月亮門,越走越偏,最後在柴房旁邊找到了一排下人房。最裡頭那間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屋裡空空蕩蕩,床鋪上的被褥胡亂堆著,枕頭下面露出半截藍布包袱皮。他拽出來打開,裡面裹著幾件換洗衣裳、幾塊碎銀子,還有一雙半舊布鞋。他拎著包袱回到前院,把東西往桌上一擱。

  「吳貴跑了。包袱都收拾好了,人不在房裡。今早吳文翰被殺之後跑的,走得很急,連行李都沒拿全。」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吳文翰剛死,貼身小廝就跑了。要麼他是兇手,要麼他看見了兇手。

  陸時雍讓硯川帶人把吳貴抓回來。硯川領命,問清吳貴的長相和慣常去的幾個地方,帶上兩個衙役快步出了吳宅。

  驚羽也沒閒著,陸時雍讓他去街上查訪吳家的其他事。鄭萬泉的手記里記錄了吳文翰的種種劣跡,但一個刑房書吏能查到的畢竟有限。吳家在洛河縣盤踞多年,吳文翰犯下的事絕不止鄭婉這一樁。如今吳文翰死了,如果還有其他的受害者,他們的家人、鄰居,總有人願意開口。

  驚羽帶人出了吳宅,沿著東街往城門方向走。街上的鋪子都已經開了門,茶樓里說書人的驚堂木拍得震天響,街角賣糖炒栗子的老漢依舊扯著嗓子吆喝。吳家的變故似乎並沒有驚動這座縣城的日常。走出一段路,驚羽忽然放慢了腳步。街邊蹲著幾個小乞丐,正在分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燒餅。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臉上帶著幾處青紫,像是被人打的。驚羽想起前天進城時看見的那幾個乞兒,其中一個胳膊上有傷,當時他隨口提了一嘴。

  他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蹲下來放在那乞兒面前。乞兒抬起頭,髒兮兮的臉上帶著警惕,沒有伸手拿錢。

  「跟你打聽個人。」驚羽把銅板往前推了半寸,「吳家二少爺,吳文翰。你們認識嗎?」

  那乞兒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變得害怕。他把銅板抓在手裡,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有時候心情不好,就拿我們出氣。上個月他在街上攔住我,說有賞錢讓我去給他跑腿,我去了,他讓人把我按住,用馬鞭抽了我十幾下,一邊抽一邊笑,說這就是賞錢。」他把袖子撩起來,胳膊上橫七豎八全是鞭痕,新舊交疊。旁邊幾個小乞兒也紛紛撩起袖子、扯開衣領,每個人身上都有傷。

  「他拿我們當玩意兒。心情好了扔幾個銅板讓我們搶,看我們打架取樂。心情不好就拿我們撒氣。我們不敢還手,還手了吳家的家丁會把我們往死里打。有個叫阿木的,去年冬天被他們按在雪地里打,發了兩天高燒,就死了。」

  驚羽沉默了一會兒,又摸出幾枚銅板放在他們面前,站起身來,握刀的手攥得發白。

  旁邊一個挎菜籃的婦人聽說他們是來查吳家的,便湊過來壓低了嗓子跟他們說:幾年前有個農戶的女兒,已經定了親,被吳文翰看上了,搶到吳家的私莊裡關起來。姑娘性子烈,寧死不從,被關了好些日子。後來吳家大約是怕鬧出人命不好收場,把人放了,卻放出話來那姑娘是自己送上門勾引吳家少爺才被關起來的。姑娘回家之後未婚夫退了婚,街坊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不檢點、說她髒了身子。她爹覺得抬不起頭,把她關在家裡不讓她出門。沒過多久,姑娘就投了河。

  驚羽繼續走訪了幾戶人家,又拼出了另一樁舊事。有個姓孫的佃戶,妻子在街上被吳文翰當眾調戲,他上前阻攔,被吳文翰手下的惡僕圍上來拳打腳踢,當場打斷了好幾根肋骨。孫家告到縣衙,孟守庸以證據不足為由駁了回去。吳家拿出幾兩碎銀子想息事寧人,孫家不收,吳家便連那幾兩碎銀子也收回去了。孫佃戶重傷在床,家裡斷了生計,妻子帶著孩子四處借糧。後來孫佃戶傷情惡化,沒錢抓藥,在床上躺了幾個月,活活拖死了。他死後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了洛河縣,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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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硯川已經帶回了吳貴。吳貴是在城外渡口被抓住的,藏在一條貨船的底艙里,準備搭船逃走。他被帶進吳家前廳時整個人抖得像篩糠,臉色慘白,看見陸時雍就癱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喊著饒命。

  「人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殺的!」吳貴的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二少爺平時對我們這些下人動輒打罵,我恨他、我恨不得他死,但我不敢殺他。今早我準備去叫二少爺起床,進去就看見二少爺躺在地上,脖子在流血。我嚇傻了,想去叫人,可走到門口忽然想到,我是貼身小廝,他死了我脫不了干係。我害怕,就跑了。我真的沒有殺人,王爺明鑑!」

  「今早有誰進過你們二少爺的院子?」

  「小的沒看見人,二少爺這段時間精神不濟,睡眠淺,睡覺時都不許我們在院子裡,說會吵到他睡覺,我們都是在院外候著。」

  「你們二少爺已過而立之年,為何沒有成親?」

  吳貴低著頭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陸時雍冷睨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吳貴猶豫著開口:「二少爺他……他喜好特殊,喜歡和不同的女子……每次去花樓都是點不同的人,同一人不會超過三次……二少爺說他就喜歡玩弄不同的女子,不願娶妻。大少爺已經娶妻生子,老爺也就由著二少爺了。且二少爺在洛河縣名聲並不是很好,門當戶對的人家並不願意將自家小姐許給二少爺。」

  陸時雍又問了幾個問題,便讓人先把吳貴押下去關起來。

  …………………………

  驚羽回來把在街上打聽到的所有事告訴大家,從乞兒身上的鞭痕,到被逼投河的女子,再到被打斷肋骨活活拖死的佃戶。每一條人命都和吳文翰有關。他一件一件說完,前廳里沒人說話,只剩下憤怒的嘆息。

  硯川端了杯茶擱在驚羽手邊,茶冒著熱氣,驚羽低頭看了一眼,端起來灌了一大口。他方才在外面走了大半天,嘴唇乾得起了皮,但真正讓他嗓子裡冒煙的,並不是沒喝水而是吳家做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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