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吳文翰之死
孟守庸帶著衙役趕到吳家，吳家大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依舊張牙舞爪，門楣上「吳宅」的匾額在晨光里泛著沉沉的暗光。
一路上他都在心裡想著措辭。吳老爺若是肯讓他把二少爺帶走問話，那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肯，他是來硬的還是軟的。若是硬闖，日後吳家怪罪下來他扛不住；若是空手回去，王爺那邊又交不了差。
此刻孟守庸站在吳家門口，忽然覺得後脊發涼。他在洛河縣當了數年知縣，來過吳宅不下數十回，每回來都是熱熱鬧鬧、人來人往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安靜過，門口連個看門的家丁都沒有，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
他整了整烏紗帽，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家丁來開了門，孟守庸跨進門檻，院子裡的景象讓他腳步一滯——丫鬟家丁跪了一地，沒有人說話，幾個丫鬟的肩膀在發抖，卻不敢哭出聲。一個老管事從正廳里迎出來，臉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
「孟大人，二少爺沒了。」
孟守庸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叫沒了？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衙役，又看了看院子裡跪著的下人，心裡七上八下。
兇手沒了，案子就斷了，他不用得罪吳家，可這案子有王爺盯著，兇手死得這麼巧，王爺會怎麼想？
他趕緊差人去請陸時雍。
不多時，陸時雍和江南絮一行人便到了吳宅。硯川推開大門，陸時雍邁過門檻時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丫鬟家丁，低垂著頭不敢抬臉，站在廊下的老管事雙手攏在袖子裡。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徑直穿過庭院，走向正廳東側的偏房。
吳文翰的屍體停在偏房裡，是他自己的房間。房間很大，陳設奢華，多寶閣上擺著玉石擺件，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畫，黃花梨木的雕花大床上鋪著錦緞被褥。
吳文翰已經被挪到了床上，床邊的織錦地毯被血跡染成了深褐色。他穿著一件月白綢寢衣，領口敞開著，脖頸左側有一道極深的刀痕，從喉結旁斜斜切向耳後，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斷裂的頸動脈。
吳厚德站在床尾，雙手垂在身側，一臉悲痛，眼眶泛紅，嘴唇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佝僂著背，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
張仵作比他們早到一步，已經查驗過屍體。他蹲在屍體旁，見陸時雍和江南絮進來連忙站起來，臉色凝重：「王爺，利刃割斷頸側大血脈，血流噴溢，是致命傷。屍身餘溫未散，身死約莫半個時辰。兇器是一把短刀，就掉落在屍體旁邊，刀刃上的血跡還沒幹透，和殺死鄭萬泉的兇器吻合。」
孟守庸上前一步，雙手恭敬地遞上一張信紙：「吳二少爺是自刎，這是他留下的遺書。他自述玷污鄭家小姐清白在先，殺害其父在後，自知無法逃脫，故自刎謝罪。」
陸時雍接過遺書，掃了一眼。信紙上字跡規整，筆畫之間沒有停頓猶豫的痕跡，落款是吳文翰的名字，旁邊還蓋了一枚私印。他把遺書遞給硯川。
「自刎？」陸時雍嗤笑一聲。
孟守庸嚇得脖子一縮。
江南絮在屍體旁蹲下來，一眼就看見他手背上的抓痕，應就是鄭萬泉留下的。她伸出手查看吳文翰頸部的刀痕，沿著刀痕的走向緩緩移動——刀口從喉結左側起始，斜斜切向耳後，乾淨利落，一刀致命。她的手指在刀痕起始處停了一下，又在刀痕末端停了一下，抬起頭來。
「若是自刎，大多會留有試探劃痕。人對疼痛本能畏懼，下刀前常會反覆試割，致命傷周邊能看見數道深淺不一的淺表劃痕。吳文翰頸間僅有這一道創口，下手乾脆，沒有試刀痕跡。
況且尋常人自刎，很難找准位置一刀切斷頸側大血脈，再看這道創口走向，更符合旁人持刀行兇的特徵。綜合來看，絕非自刎，乃是他殺。」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吳厚德依舊站著不動，眼裡卻晦暗不明。
孟守庸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心裡有些不安。
被人割破頸動脈失血而亡，確認沒有問題後，江南絮正要起身，目光忽然停在吳文翰的下頜和耳後。那裡的皮肉底下隱約透出一層淡淡的晦黃色，像是蒙了一層極薄的黃紗，和面部因失血過多造成的慘白截然不同。她伸手翻開吳文翰的下唇，露出內側的黏膜——散布著幾處細小的糜爛斑點。她放下嘴唇，又翻看吳文翰的十指。指甲甲床的邊緣泛著一層灰青色，和面部蒼白的底色不協調，像是兩種不同的色調疊加在一起。
她抬起頭，看著陸時雍，輕聲說：「王爺，我想剖驗。」
陸時雍看著她：「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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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絮微微點了下頭：「尋常失血，慘白均勻乾淨。他麵皮一片慘白，可他耳後下頜皮肉底下裹著一層淡淡的晦黃，十指甲根泛著灰青，並非通體失血色淺。口腔內壁散布細小糜爛斑點。若是方才短短半個時辰失血所致，斷不會生出這般跡象。死者體內已有毒素潛伏，並非近日才染異狀。我懷疑他中毒了。」
吳厚德往前邁了一步，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股狠厲：「剖驗？我兒橫遭不測，已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大不幸，還要給他開膛破肚？成何體統！吳家世代鄉紳，不是那些無主的野屍，任人拉上屍床動刀剪。此事絕不應允！」
張仵作也蹙著眉頭上前一步，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吳文翰耳後的膚色和指甲的色澤，仔細端詳了一陣，神色有些不以為然。他直起身，拱手對陸時雍說：「王爺，人死血流一空，氣血衰敗，膚色有異再正常不過。僅憑這點，怎能妄斷中毒？開膛剖屍乃是大事，若剖驗之後並無中毒跡象，豈不讓吳公子白白損了遺軀？請王爺三思。」
吳厚德抓住張仵作的話頭，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張仵作說得有理！我兒遭此橫禍，已然可憐，怎能再任人剖開胸腹損毀遺軀？」
江南絮迎上吳厚德的目光：「若吳公子確係中毒，毒物的損傷會留在胃裡、肝里、脾里。開膛驗屍，才能找到毒源。一刀斃命是真，體內有毒也是真。若體內毒性已深，就算沒有兇徒持刀相向，他也未必能活多久。今日若草草入殮，下毒之人便可永久隱匿，吳公子真正的死因也將石沉大海。吳老爺願意放過另一個可能害了令郎數月甚至數年的人嗎？」
吳厚德不為所動，他怒瞪著江南絮，方才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被江南絮幾句話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湧的怒火。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吳文翰的屍體前面，指著江南絮，手指發抖。
「你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姑娘家，不安於室，拋頭露面做仵作已是傷風敗俗，如今還要在我兒子的屍身上動刀？吳家世代體面，不是你這種市井女子想剖就剖的！」
他轉向陸時雍，聲音里壓抑著怒意，卻不敢對王爺發作，只能把火全撒在江南絮身上，「王爺，此女信口雌黃，僅憑几處膚色差異就妄言中毒，還要開膛破肚。我兒遭人殺害，屍骨未寒，怎能任她肆意損毀？剖驗之事，吳家絕不答應！」
驚羽聽到他的話氣不打一處來，準備上前理論，被硯川攔下。
江南絮連頭都沒抬，淡淡開口：「我是仵作，剖驗是為查清真相。吳老爺與其在這裡罵我傷風敗俗，不如想想除了令郎，吳家還有多少人卷進這些事。」
吳厚德面色鐵青：「你……」
「吳厚德。」陸時雍一開口，整間屋子瞬間安靜。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江南絮身前，目光落在吳厚德臉上，「你兒子玷污民女在前，殺害其父在後，如今又被人割了脖子。你吳家養出這樣的子孫，也配談體面？我大理寺辦案還不容你置喙。」
他轉向硯川。
「請他出去。」
「是！」硯川立刻上前，把吳厚德拉出去，趁其他人不注意，他腳尖不輕不重地掃過吳厚德腿彎。
吳厚德腳下一軟，踉蹌著險些跪倒，他猛地轉頭怒視硯川，對上硯川不屑的目光，到了嘴邊的怒罵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不甘地被帶出房間。
一路上他都在心裡想著措辭。吳老爺若是肯讓他把二少爺帶走問話，那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肯，他是來硬的還是軟的。若是硬闖，日後吳家怪罪下來他扛不住；若是空手回去，王爺那邊又交不了差。
此刻孟守庸站在吳家門口，忽然覺得後脊發涼。他在洛河縣當了數年知縣，來過吳宅不下數十回，每回來都是熱熱鬧鬧、人來人往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安靜過，門口連個看門的家丁都沒有，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
他整了整烏紗帽，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家丁來開了門，孟守庸跨進門檻，院子裡的景象讓他腳步一滯——丫鬟家丁跪了一地，沒有人說話，幾個丫鬟的肩膀在發抖，卻不敢哭出聲。一個老管事從正廳里迎出來，臉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
「孟大人，二少爺沒了。」
孟守庸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叫沒了？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衙役，又看了看院子裡跪著的下人，心裡七上八下。
兇手沒了，案子就斷了，他不用得罪吳家，可這案子有王爺盯著，兇手死得這麼巧，王爺會怎麼想？
他趕緊差人去請陸時雍。
不多時，陸時雍和江南絮一行人便到了吳宅。硯川推開大門，陸時雍邁過門檻時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丫鬟家丁，低垂著頭不敢抬臉，站在廊下的老管事雙手攏在袖子裡。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徑直穿過庭院，走向正廳東側的偏房。
吳文翰的屍體停在偏房裡，是他自己的房間。房間很大，陳設奢華，多寶閣上擺著玉石擺件，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畫，黃花梨木的雕花大床上鋪著錦緞被褥。
吳文翰已經被挪到了床上，床邊的織錦地毯被血跡染成了深褐色。他穿著一件月白綢寢衣，領口敞開著，脖頸左側有一道極深的刀痕，從喉結旁斜斜切向耳後，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斷裂的頸動脈。
吳厚德站在床尾，雙手垂在身側，一臉悲痛，眼眶泛紅，嘴唇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佝僂著背，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
張仵作比他們早到一步，已經查驗過屍體。他蹲在屍體旁，見陸時雍和江南絮進來連忙站起來，臉色凝重：「王爺，利刃割斷頸側大血脈，血流噴溢，是致命傷。屍身餘溫未散，身死約莫半個時辰。兇器是一把短刀，就掉落在屍體旁邊，刀刃上的血跡還沒幹透，和殺死鄭萬泉的兇器吻合。」
孟守庸上前一步，雙手恭敬地遞上一張信紙：「吳二少爺是自刎，這是他留下的遺書。他自述玷污鄭家小姐清白在先，殺害其父在後，自知無法逃脫，故自刎謝罪。」
陸時雍接過遺書，掃了一眼。信紙上字跡規整，筆畫之間沒有停頓猶豫的痕跡，落款是吳文翰的名字，旁邊還蓋了一枚私印。他把遺書遞給硯川。
「自刎？」陸時雍嗤笑一聲。
孟守庸嚇得脖子一縮。
江南絮在屍體旁蹲下來，一眼就看見他手背上的抓痕，應就是鄭萬泉留下的。她伸出手查看吳文翰頸部的刀痕，沿著刀痕的走向緩緩移動——刀口從喉結左側起始，斜斜切向耳後，乾淨利落，一刀致命。她的手指在刀痕起始處停了一下，又在刀痕末端停了一下，抬起頭來。
「若是自刎，大多會留有試探劃痕。人對疼痛本能畏懼，下刀前常會反覆試割，致命傷周邊能看見數道深淺不一的淺表劃痕。吳文翰頸間僅有這一道創口，下手乾脆，沒有試刀痕跡。
況且尋常人自刎，很難找准位置一刀切斷頸側大血脈，再看這道創口走向，更符合旁人持刀行兇的特徵。綜合來看，絕非自刎，乃是他殺。」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吳厚德依舊站著不動，眼裡卻晦暗不明。
孟守庸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心裡有些不安。
被人割破頸動脈失血而亡，確認沒有問題後，江南絮正要起身，目光忽然停在吳文翰的下頜和耳後。那裡的皮肉底下隱約透出一層淡淡的晦黃色，像是蒙了一層極薄的黃紗，和面部因失血過多造成的慘白截然不同。她伸手翻開吳文翰的下唇，露出內側的黏膜——散布著幾處細小的糜爛斑點。她放下嘴唇，又翻看吳文翰的十指。指甲甲床的邊緣泛著一層灰青色，和面部蒼白的底色不協調，像是兩種不同的色調疊加在一起。
她抬起頭，看著陸時雍，輕聲說：「王爺，我想剖驗。」
陸時雍看著她：「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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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絮微微點了下頭：「尋常失血，慘白均勻乾淨。他麵皮一片慘白，可他耳後下頜皮肉底下裹著一層淡淡的晦黃，十指甲根泛著灰青，並非通體失血色淺。口腔內壁散布細小糜爛斑點。若是方才短短半個時辰失血所致，斷不會生出這般跡象。死者體內已有毒素潛伏，並非近日才染異狀。我懷疑他中毒了。」
吳厚德往前邁了一步，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股狠厲：「剖驗？我兒橫遭不測，已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大不幸，還要給他開膛破肚？成何體統！吳家世代鄉紳，不是那些無主的野屍，任人拉上屍床動刀剪。此事絕不應允！」
張仵作也蹙著眉頭上前一步，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吳文翰耳後的膚色和指甲的色澤，仔細端詳了一陣，神色有些不以為然。他直起身，拱手對陸時雍說：「王爺，人死血流一空，氣血衰敗，膚色有異再正常不過。僅憑這點，怎能妄斷中毒？開膛剖屍乃是大事，若剖驗之後並無中毒跡象，豈不讓吳公子白白損了遺軀？請王爺三思。」
吳厚德抓住張仵作的話頭，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張仵作說得有理！我兒遭此橫禍，已然可憐，怎能再任人剖開胸腹損毀遺軀？」
江南絮迎上吳厚德的目光：「若吳公子確係中毒，毒物的損傷會留在胃裡、肝里、脾里。開膛驗屍，才能找到毒源。一刀斃命是真，體內有毒也是真。若體內毒性已深，就算沒有兇徒持刀相向，他也未必能活多久。今日若草草入殮，下毒之人便可永久隱匿，吳公子真正的死因也將石沉大海。吳老爺願意放過另一個可能害了令郎數月甚至數年的人嗎？」
吳厚德不為所動，他怒瞪著江南絮，方才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被江南絮幾句話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湧的怒火。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吳文翰的屍體前面，指著江南絮，手指發抖。
「你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姑娘家，不安於室，拋頭露面做仵作已是傷風敗俗，如今還要在我兒子的屍身上動刀？吳家世代體面，不是你這種市井女子想剖就剖的！」
他轉向陸時雍，聲音里壓抑著怒意，卻不敢對王爺發作，只能把火全撒在江南絮身上，「王爺，此女信口雌黃，僅憑几處膚色差異就妄言中毒，還要開膛破肚。我兒遭人殺害，屍骨未寒，怎能任她肆意損毀？剖驗之事，吳家絕不答應！」
驚羽聽到他的話氣不打一處來，準備上前理論，被硯川攔下。
江南絮連頭都沒抬，淡淡開口：「我是仵作，剖驗是為查清真相。吳老爺與其在這裡罵我傷風敗俗，不如想想除了令郎，吳家還有多少人卷進這些事。」
吳厚德面色鐵青：「你……」
「吳厚德。」陸時雍一開口，整間屋子瞬間安靜。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江南絮身前，目光落在吳厚德臉上，「你兒子玷污民女在前，殺害其父在後，如今又被人割了脖子。你吳家養出這樣的子孫，也配談體面？我大理寺辦案還不容你置喙。」
他轉向硯川。
「請他出去。」
「是！」硯川立刻上前，把吳厚德拉出去，趁其他人不注意，他腳尖不輕不重地掃過吳厚德腿彎。
吳厚德腳下一軟，踉蹌著險些跪倒，他猛地轉頭怒視硯川，對上硯川不屑的目光，到了嘴邊的怒罵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不甘地被帶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