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硃砂骨（四）
展青峰三人天沒亮就出了縣衙。
吳不知騎在馬上直打哈欠，陸猛把他的包袱往自己馬背上一甩，催他快些。三人在城外官道上行了半日，過了一片野林子，又翻了一道矮坡，到青石鎮時太陽已經偏西。
青石鎮不大，兩條街，西邊一條是往來商隊歇腳的騾馬街，東邊一條是本地人賣糧賣油的老街。
街口立著塊舊碑，上面「青石鎮」三個字被風雨啃得只剩個影子。
三人一進鎮，吳不知便從馬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裳，把布包往肩上一甩，立刻換了副笑臉。
他們找了一家門面最破的茶棚坐下。陸猛要了三大碗粗茶，一口氣灌下去半碗。
展青峰小口喝著，目光在街上掃。青石鎮雖小，但正卡在進山的口子上，住的人多是打柴的、跑山的、替人捎貨的，還有些臉曬得黝黑的漢子，挑著空簍子從山裡出來，在街邊一蹲，也不說話，只拿眼睛瞅人。
吳不知最會挑話頭，他扯了扯自己的行商短打，朝鄰桌一個中年漢子笑：「大哥，跟您打聽一句，這山裡頭，哪個村子收山貨爽快些？」
那漢子警惕地看他一眼，低頭喝茶。吳不知也不惱，又叫了碟花生，推過去。
那漢子仍不接話，只把杯子轉來轉去。
陸猛有些急，剛想開口，被展青峰在桌下踢了一腳。
展青峰自己開口了，聲音不高：「我們兄弟頭一回來這邊，不熟路。聽說陰河村富，想進點乾貨。」
那漢子聽見「陰河村」三個字，手一抖，茶水潑了半桌。他猛地站起來，在桌上丟了兩枚銅板，頭也不回地走了。
吳不知咂了一下嘴：「這條魚不咬鉤。」
展青峰道：「是聞著味了。陰河村在外頭，怕是沒人敢提。」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陸猛去後頭馬槽餵馬。
吳不知覺得憋得慌，就到街角買了兩塊烤糍粑。
那賣糍粑的老婆子手上麻利，耳朵也靈。她見吳不知臉生，笑著說：「小哥兒是山外來的吧？來收什麼？」
吳不知咬著糍粑，含糊道：「收山貨，什麼好收收什麼。」
老婆子壓低嗓子：「你們要進山，可別往陰河村那邊去。那地方邪性，進去的貨郎，十有八九出不來。」
吳不知裝出好奇的樣子：「怎麼個邪性法？」
老婆子四下看看，聲音更低了：「去年有個賣針線的，進去了，再沒出來。他家裡人來尋，尋不著，報官也沒用。那村子，和鬼住的一樣，白日裡都陰森森的。」
吳不知回來把這話說了。
展青峰沒吭聲。
陸猛說：「那還查什麼，直接進去看看。」
展青峰按住他：「你這是打草驚蛇。」
陸猛悶聲道：「我又不說話。」
吳不知說：「你就是不說話，往巷口一站，整條街都安靜了。」
陸猛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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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峰在中間，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傍晚，他們尋了家兼做客棧的雜貨鋪落腳。
掌柜姓許，愛笑，嘴比茶壺還熱。
展青峰把帶的幾包粗鹽和幾卷布放在櫃檯上，說想換些山貨，銀錢好說。
許掌柜眼睛在貨上一轉，說：「二位要是想進山，別往陰河村去。那村子不跟外頭人做生意。他們自己出來，跟山下的貨棧換東西。你們這些貨，他們看不上。」
展青峰裝著失望：「怎麼，他們還挑貨？」
許掌柜壓低聲：「不是挑貨，是防人。你們不曉得，那村子富得流油。他們換鹽從來不用銅板，用的都是銀子。那村子，有錢嘞。一個個衣裳破破爛爛，掏出的銀子比縣城裡的財主還白。」
展青峰問：「哪個貨棧？」
許掌柜說：「鎮東頭，掛著藍布幌子那個，錢掌柜每隔兩三個月就派人往縣裡送一回貨。」他說到這裡，似乎覺出多嘴，打個哈哈：「客官莫怪，我這就是順口一說。你們還是往南走，南邊獵戶村收山貨實誠。」說完便低著頭撥算盤，不肯再談。
當夜，展青峰和吳不知在燈下商量。陸猛耐不住，說：「我去貨棧外頭轉轉，總比干坐著強。」
吳不知怕他生事，非要跟著。兩人便一前一後出了客棧。
貨棧在鎮東最裡頭，門臉不大，青磚灰瓦，後頭院子倒深。他們沒靠近，只蹲在對面的房檐下。等了小半個時辰，後門開了條縫，一個夥計挑著兩筐東西出來，上頭蓋著油布，往鎮外去。
陸猛要跟，被吳不知一把拽住：「別急。」
等他們回來，展青峰已經睡了一輪。吳不知把見到的說了，展青峰道：「這個鎮子，嘴巴都像上了鎖。再問下去，怕要驚著人。明日再看。」
第二日中午，他們跟許掌柜多說了一會兒話。
吳不知拿出一小包茶葉遞過去，說想進山收乾貨，請許掌柜指條路。
許掌柜收了茶，態度好上不少，說：「你們要進山，只能往南去。北面那條路，是陰河村的，外頭人去了，村里不招呼。山裡有他們的人放哨，走到半路就給攔回來。」
展青峰問：「那條路長什麼樣？」
許掌柜說：「就一條獨路，兩邊全是樹，又窄又深。白天走都見不著太陽。你們聽我一句，別去。」
展青峰點頭，道了謝，也不再問。
三人離了青石鎮，繞到鎮後山邊。果然見一條小道隱在灌木叢後，路口的草被踩倒了一片。
吳不知折了幾根樹枝，在幾處岔口做了記號。
展青峰在旁畫圖，把每條岔路和方向都標了。
陸猛忽然說：「有人跟著。」三人同時停步。
四周只有風吹草葉，嘩嘩地響。
陸猛把刀柄握緊，展青峰把冊子往懷裡一塞。
過了片刻，一頭黃牛從坡後慢悠悠地走出來，脖上掛著鈴鐺，後頭跟著個穿破鞋的牧童。
陸猛鬆了口氣。
展青峰說：「別放鬆，我們現在就走。」
回到綏平縣衙，天已經黑了。
陸時雍和江南絮還在堂中。
沈惕非熬得眼下發青，把新翻出來的幾頁舊檔放在案上。
展青峰把青石鎮查到的一一說了：陰河村從不與外人來往，只定期出山到貨棧和錢掌柜換鹽和布，用的全是銀兩；陰河村唯一進村的路在北面，外頭人靠近就會被攔。
錢掌柜每隔兩三月便往縣裡送一次貨，夜裡發車。
陸時雍聽罷，把茶盞擱下，目光落在那張新畫的圖上。他看了一會兒，才說：「一個住在深山裡的村子，哪來那麼多雪花銀。」他頓了頓，「他們若不是在外頭賣了東西，便是有人在鎮上替他們賣。錢掌柜送進縣裡的貨，才是他們真正的營生。」
他抬頭看向展青峰：「明日我們進村，你們去查那批貨，今日先歇息。」
眾人應聲散了。
吳不知騎在馬上直打哈欠，陸猛把他的包袱往自己馬背上一甩，催他快些。三人在城外官道上行了半日，過了一片野林子，又翻了一道矮坡，到青石鎮時太陽已經偏西。
青石鎮不大，兩條街，西邊一條是往來商隊歇腳的騾馬街，東邊一條是本地人賣糧賣油的老街。
街口立著塊舊碑，上面「青石鎮」三個字被風雨啃得只剩個影子。
三人一進鎮，吳不知便從馬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裳，把布包往肩上一甩，立刻換了副笑臉。
他們找了一家門面最破的茶棚坐下。陸猛要了三大碗粗茶，一口氣灌下去半碗。
展青峰小口喝著，目光在街上掃。青石鎮雖小，但正卡在進山的口子上，住的人多是打柴的、跑山的、替人捎貨的，還有些臉曬得黝黑的漢子，挑著空簍子從山裡出來，在街邊一蹲，也不說話，只拿眼睛瞅人。
吳不知最會挑話頭，他扯了扯自己的行商短打，朝鄰桌一個中年漢子笑：「大哥，跟您打聽一句，這山裡頭，哪個村子收山貨爽快些？」
那漢子警惕地看他一眼，低頭喝茶。吳不知也不惱，又叫了碟花生，推過去。
那漢子仍不接話，只把杯子轉來轉去。
陸猛有些急，剛想開口，被展青峰在桌下踢了一腳。
展青峰自己開口了，聲音不高：「我們兄弟頭一回來這邊，不熟路。聽說陰河村富，想進點乾貨。」
那漢子聽見「陰河村」三個字，手一抖，茶水潑了半桌。他猛地站起來，在桌上丟了兩枚銅板，頭也不回地走了。
吳不知咂了一下嘴：「這條魚不咬鉤。」
展青峰道：「是聞著味了。陰河村在外頭，怕是沒人敢提。」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陸猛去後頭馬槽餵馬。
吳不知覺得憋得慌，就到街角買了兩塊烤糍粑。
那賣糍粑的老婆子手上麻利，耳朵也靈。她見吳不知臉生，笑著說：「小哥兒是山外來的吧？來收什麼？」
吳不知咬著糍粑，含糊道：「收山貨，什麼好收收什麼。」
老婆子壓低嗓子：「你們要進山，可別往陰河村那邊去。那地方邪性，進去的貨郎，十有八九出不來。」
吳不知裝出好奇的樣子：「怎麼個邪性法？」
老婆子四下看看，聲音更低了：「去年有個賣針線的，進去了，再沒出來。他家裡人來尋，尋不著，報官也沒用。那村子，和鬼住的一樣，白日裡都陰森森的。」
吳不知回來把這話說了。
展青峰沒吭聲。
陸猛說：「那還查什麼，直接進去看看。」
展青峰按住他：「你這是打草驚蛇。」
陸猛悶聲道：「我又不說話。」
吳不知說：「你就是不說話，往巷口一站，整條街都安靜了。」
陸猛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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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峰在中間，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傍晚，他們尋了家兼做客棧的雜貨鋪落腳。
掌柜姓許，愛笑，嘴比茶壺還熱。
展青峰把帶的幾包粗鹽和幾卷布放在櫃檯上，說想換些山貨，銀錢好說。
許掌柜眼睛在貨上一轉，說：「二位要是想進山，別往陰河村去。那村子不跟外頭人做生意。他們自己出來，跟山下的貨棧換東西。你們這些貨，他們看不上。」
展青峰裝著失望：「怎麼，他們還挑貨？」
許掌柜壓低聲：「不是挑貨，是防人。你們不曉得，那村子富得流油。他們換鹽從來不用銅板，用的都是銀子。那村子，有錢嘞。一個個衣裳破破爛爛，掏出的銀子比縣城裡的財主還白。」
展青峰問：「哪個貨棧？」
許掌柜說：「鎮東頭，掛著藍布幌子那個，錢掌柜每隔兩三個月就派人往縣裡送一回貨。」他說到這裡，似乎覺出多嘴，打個哈哈：「客官莫怪，我這就是順口一說。你們還是往南走，南邊獵戶村收山貨實誠。」說完便低著頭撥算盤，不肯再談。
當夜，展青峰和吳不知在燈下商量。陸猛耐不住，說：「我去貨棧外頭轉轉，總比干坐著強。」
吳不知怕他生事，非要跟著。兩人便一前一後出了客棧。
貨棧在鎮東最裡頭，門臉不大，青磚灰瓦，後頭院子倒深。他們沒靠近，只蹲在對面的房檐下。等了小半個時辰，後門開了條縫，一個夥計挑著兩筐東西出來，上頭蓋著油布，往鎮外去。
陸猛要跟，被吳不知一把拽住：「別急。」
等他們回來，展青峰已經睡了一輪。吳不知把見到的說了，展青峰道：「這個鎮子，嘴巴都像上了鎖。再問下去，怕要驚著人。明日再看。」
第二日中午，他們跟許掌柜多說了一會兒話。
吳不知拿出一小包茶葉遞過去，說想進山收乾貨，請許掌柜指條路。
許掌柜收了茶，態度好上不少，說：「你們要進山，只能往南去。北面那條路，是陰河村的，外頭人去了，村里不招呼。山裡有他們的人放哨，走到半路就給攔回來。」
展青峰問：「那條路長什麼樣？」
許掌柜說：「就一條獨路，兩邊全是樹，又窄又深。白天走都見不著太陽。你們聽我一句，別去。」
展青峰點頭，道了謝，也不再問。
三人離了青石鎮，繞到鎮後山邊。果然見一條小道隱在灌木叢後，路口的草被踩倒了一片。
吳不知折了幾根樹枝，在幾處岔口做了記號。
展青峰在旁畫圖，把每條岔路和方向都標了。
陸猛忽然說：「有人跟著。」三人同時停步。
四周只有風吹草葉，嘩嘩地響。
陸猛把刀柄握緊，展青峰把冊子往懷裡一塞。
過了片刻，一頭黃牛從坡後慢悠悠地走出來，脖上掛著鈴鐺，後頭跟著個穿破鞋的牧童。
陸猛鬆了口氣。
展青峰說：「別放鬆，我們現在就走。」
回到綏平縣衙，天已經黑了。
陸時雍和江南絮還在堂中。
沈惕非熬得眼下發青，把新翻出來的幾頁舊檔放在案上。
展青峰把青石鎮查到的一一說了：陰河村從不與外人來往，只定期出山到貨棧和錢掌柜換鹽和布，用的全是銀兩；陰河村唯一進村的路在北面，外頭人靠近就會被攔。
錢掌柜每隔兩三月便往縣裡送一次貨，夜裡發車。
陸時雍聽罷，把茶盞擱下，目光落在那張新畫的圖上。他看了一會兒，才說：「一個住在深山裡的村子，哪來那麼多雪花銀。」他頓了頓，「他們若不是在外頭賣了東西，便是有人在鎮上替他們賣。錢掌柜送進縣裡的貨，才是他們真正的營生。」
他抬頭看向展青峰：「明日我們進村，你們去查那批貨，今日先歇息。」
眾人應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