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硃砂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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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絮和吳不知離開義莊時,已是午時,兩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日頭正盛,路兩旁的樹懶洋洋地立著,陽光穿過枝丫,落下一地碎影。幾隻蘆花雞在樹根下刨食,見人來也不躲。

  吳不知一腳踩歪,差點被一隻公雞啄了腳面,他「哎喲」一聲往旁邊跳開,袍角又掛在柴堆上,扯出一道口子。

  江南絮在前面走,聽見他「哎哎」地叫,回頭看他,吳不知朝她露出一個傻笑。

  回到縣衙,後堂里已經擺好了飯。

  陸時雍和硯川他們已坐著了。

  沈惕非站起來,給江南絮讓了位。

  吳不知跟在後面進來,先掃了一眼桌上的菜,才慢吞吞坐下,端起碗又放下。

  沈惕非小聲問:「吳主簿,不合胃口?」

  吳不知擺擺手:「我今日不太吃得下。」

  展青峰從飯碗裡抬頭,瞥他:「你平日不是最能吃?上回大理寺膳堂燒了半鍋肘子,全讓你添光了。」

  吳不知噎了一下,說:「那會兒不是剛查完案子餓了嗎?今日不一樣,今日的屍體是被野狗啃過的,你們是沒看見那慘狀。」

  他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都頓了頓。沈惕非剛夾起一筷子豆芽,又慢慢放回碗裡。

  展青峰沒再擠兌他,問江南絮:「驗屍結果如何?」

  江南絮不慌不忙咽下嘴裡的肉,才說:「死者牛雙喜,二十四歲,死亡時間約三十日,屍體已經腐敗。後腦枕骨有一處鈍器擊打傷,致裂性骨折,傷及腦髓,是致命傷,但並非當場死亡。前胸、後背多處陳舊性拳腳踢打傷,肋骨斷了兩根。左腕有繩索反綁的勒痕。右臂和雙足為死後野狗啃噬,斷口無明顯流血。胃中只有草根和少量粗糧。他死前受過長時間虐打,斷氣前仍憑著最後一口氣咬破手腕寫下血書,爬到官道。」她頓了頓,又補道,「衣領內側繡了一個『娥』字,應是牛小娥所繡。他一直貼身穿著。」

  「也就是說,兇手是先把人打廢了,再扔出去的。」陸時雍說。

  江南絮點頭:「兇手以為他死了,但只是昏迷,他醒來,爬到官道是想引起行人關注。」

  滿桌都不說話。

  吳不知把碗端起來,扒了一口白飯,想到屍體上的蛆蟲,又放下碗,灌了一口涼茶。

  沈惕非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扣著衣角。

  陸猛「啪」地放下碗,嗓門發悶:「這幫人是畜生吧?」

  陸時雍看了他一眼,說:「所以才要查。」他頓了頓,把飯碗推開,取出一張輿圖,鋪在桌上,將幾碟菜推到旁邊。

  眾人圍過去。

  陸時雍手指點在綏平縣西北,那座標註著「陰河村」的山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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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現在有四條線索。」陸時雍說,「第一,常承禮三人入村後失蹤。第二,牛雙喜之死,血書。第三,近十年陰河村及周邊至少有二十餘名外鄉人失蹤、病故、走失,而前任縣令馬是緹全部以『查無實據』或『無屍不立案』壓下了。第四,血書上說『硃砂害人』。陰河村很可能藏著一處硃砂礦。」

  陸猛說:「直接帶兵圍了?」

  展青峰敲了他一下:「我們現在沒有證據,貿然闖入,他們要是趁亂把證據都毀了,無法定罪。」

  「所以要先有人進去,找到實證。」硯川說。

  陸時雍點頭:「陰河村三面環山,一條獨路。村里全是姚姓,外人進村,立時會被認出來,不能大張旗鼓地查。」

  吳不知「咕咚」咽了一口茶:「那怎麼進?總不能翻山進去。唯一一條上山的路有暗哨,大白天去就是送人頭。」

  「那些失蹤的人是怎麼進的,我們便怎麼進。」江南絮接話。

  「江小姐的意思是……我們偽裝身份進村?」展青峰看著她。

  江南絮點點頭。

  「似乎只有這個辦法,只是誰去?」吳不知問道。

  陸時雍說:「展青峰、吳不知、陸猛,你們三個先去,你們扮作收山貨的客商。」

  吳不知一聽要分頭,苦了臉:「王爺,我體力不行。爬山走不動。」

  展青峰說:「不讓你爬山。讓你套話。你那張嘴不是最能說?正合適。」

  陸猛一拍胸脯:「怕什麼,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們。」

  「我是怕你把人嚇著。」吳不知嘀咕。

  陸猛沒聽清,還笑:「我長得又不嚇人。」

  硯川在旁,慢悠悠補了一句:「是不嚇人。就是往那兒一站,看著像打家劫舍的。」


  陸猛撓了撓頭,居然沒反駁。

  沈惕非也彎了彎嘴角,又趕緊低頭。

  陸時雍繼續說:「你們三人明日出發,先到陰河村南邊的青石鎮落腳,那是進村的最後一處鎮子,吳不知,你負責套話;展青峰負責畫圖、記道;陸猛負責認路,記住所有岔口,尤其注意有沒有人大量出手硃砂。注意安全,不要打草驚蛇。」

  「我記路不行的。」陸猛說,「我上回在大理寺後巷都走錯。」

  陸時雍說:「所以讓你跟展青峰。他往哪兒走,你往哪兒走。別自己亂跑。」

  陸猛老老實實應了。

  「那王爺和四小姐呢?」沈惕非終於問了一句。

  陸時雍說:「等他們摸清回來,我們再以尋親為名進村。」他看向江南絮,江南絮正拿筷子一下一下撥著碗裡的飯。

  陸時雍繼續說:「我和江小姐扮作夫妻,去陰河村找人。就說牛家村來的,家裡姐姐三年前嫁進去,之後音訊全無。」

  江南絮「嗯」了一聲,思索了一會:「我就叫牛小絮,是牛小娥妹妹,進村尋姐,家裡母親病重,臨終前想要再見一見女兒。」她看向陸時雍,「你叫什麼?」

  「小絮覺得呢?」陸時雍回看她。

  「嗯……陸十一?」

  「很好。」

  吳不知扯了扯展青峰的衣角,被展青峰踢了一腳,驚羽也在捂嘴偷笑,硯川假裝沒看見。

  「那下官呢?」沈惕非的話打斷了幾人之間的氛圍。

  陸時雍把輿圖收起:「你留縣衙。把舊檔再翻一遍,尤其陰河村歷年買賣、田產、人口變化。你做這些,比跟著進山有用。」

  沈惕非低聲道:「可下官想跟去。」

  陸時雍看他一眼:「以後有的是機會。你現在去,那幫人聞到官味,可能會滅口,你和硯川驚羽留在縣衙,等待接應,如果三日後我們還沒有回來,就帶人攻入。」

  沈惕非點了點頭:「下官明白了。」

  「王爺,我們不去,你的安全怎麼辦?」聽到讓自己留在縣衙,驚羽不幹了。

  「人多了容易打草驚蛇,再說了你有看見農夫帶著侍衛的嗎?」

  「好吧。」

  午後,眾人各自去準備。

  吳不知翻出一套半舊藍布衫,穿上轉了兩圈,問展青峰像不像行商。

  展青峰上下看了看,說:「像逃難的。」

  吳不知把衣裳脫了,說:「那再換一套。」

  陸猛在一旁,把一包幹糧塞進包袱,又往靴筒里藏了把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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