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硃砂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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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剛亮,江南絮便前往義莊驗屍。

  牛雙喜的屍身停在萬安縣義莊。義莊在縣衙西側幾里外的坡地上,三間瓦房。

  義莊的守莊人是個老漢,五十多的年歲,看到要驗屍的是個小姑娘,稍微怔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的縣丞,並沒有多話,替她開了鎖就退到院子裡去了。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帶得往一側歪,燈影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這屍身有些可怖,江小姐……」康壽昌猶豫著是不是該勸勸她,也不知這大理寺怎麼想的,竟讓一個小姑娘來驗屍。

  「無妨,我們江小姐什麼樣的屍身都見過。」吳不知聽出康壽昌的話外之意,打消他的顧慮。

  白布掀開的那個瞬間,空氣里的腐敗味又重了幾分,江南絮把油燈往案台方向挪了挪,開始驗屍。

  死者仰面平躺,右臂自肘部以下缺失,創緣不規則。雙足自踝以下殘缺,創面暴露。胸腹前壁大面積組織缺損,肋骨外露四根。面部自顴骨以下大面積缺失,左側頜骨外露,右側頰部呈不規則撕裂狀。殘存的皮膚已經嚴重變色,灰褐中透著青綠,有些部位已經開始塌陷。

  江南絮站在案台前看了片刻,先從整體狀態開始。她翻了翻屍體殘存的皮下組織和指腹,皮肉已經松垮發軟,彈性幾乎沒有,又看了看腹部的綠色斑塊和腿部浮現的暗色血管網紋路。脫水和腐敗同時進行的時候,皮肉會變得干而松,骨節之間的間隙會比正常人大。

  她側過頭對記錄的吳不知報出:「死亡時間大約三十天。」

  吳不知落筆,又抬頭看了她一眼:「三十天?」

  江南絮說:「從皮肉狀態和腐變程度看,差不多。」

  氣溫對腐變的影響極大,春末早晚涼、中午已有些熱了,這個季節死亡三十天左右的屍身,會呈現出一種很特殊的干縮和軟化並存的形態。

  從頭開始。面部毀損嚴重,但額骨和右側顴骨尚完整。江南絮伸手摸額骨表面,沿著眉弓走了一遍。額部左側有一處淺坑,指腹壓下去,骨面微微凹陷,邊緣骨片沒有完全斷裂。鈍器砸出來的。她又摸了下頜骨殘存的骨緣,下頜體右側有一道縱向裂紋,受力方向從側面斜向下方,力道很重,兩處都是鈍器造成,但受力方向不一致。

  翻看口唇殘存組織和暴露的牙齒。殘存唇色已呈灰褐色,舌根後縮,舌面干縮發硬。門牙完好,磨牙輕度磨損,符合卷宗記錄的牛雙喜年齡,二十四。

  下頜骨沒有骨折,也不在致命傷的位置。脖頸皮膚干縮後緊貼頸骨,頸側沒有勒痕、掐痕,甲狀軟骨完好。頭部是第一個被重點照顧的,但兇手不止砸了頭。

  胸腹前壁缺損嚴重,但左胸上部、鎖骨下方有兩處圓形淤痕,顏色暗褐,邊緣清晰。她按了一下,皮下的淤血已經乾結成硬塊。

  肋弓右下方有大片淤痕,分布在整個右肋區域,顏色深淺不勻。她翻開缺損邊緣的殘存軟組織查看肋骨,有兩根肋骨折斷,斷面不整齊,骨茬邊緣有暗褐色的滲血乾結痕跡,骨頭斷了的時候人還活著。

  她把這處發現也說了,吳不知記錄時頓了一息。

  翻轉前她先看了前胸的皮膚分布。前胸偏灰,後背的屍斑應該沉得很深了。

  她讓吳不知過來搭手。

  兩個人把屍體側翻,露出背部。後背的屍斑呈暗紫色,顏色已經固定,壓在骨頭凸起的位置顏色稍淺,壓在軟組織上的部分則深得發黑。她用指腹按了一下,沒有褪色。

  後背肩胛骨下方有大片暗紫色淤痕,中央顏色最深,邊緣漸淺。分布範圍很寬,更像是被人反覆踩壓。腰背部的脊椎棘突有一處皮膚破損,棘突本身沒有明顯骨裂。

  翻回正面。右臂缺失,斷口在肘部以下。創緣不規則,殘存的骨茬上有平行淺溝,江南絮低頭看了片刻,側過頭對吳不知說:「斷口有咬痕,被野獸啃的。」她又補了一句,「斷口邊緣沒有出血,人死後才被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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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不知筆下沒停,但額頭出了一層薄汗,這死得不是一點半點慘。

  左前臂外側有一道長四寸的紅腫隆起,皮下淤血乾結,骨頭沒斷。腕部有一圈壓痕,寬度約一指,顏色深褐,是她最熟悉的痕跡:繩子的勒痕。勒痕在內側更深,前臂內側還有幾道平行的淺痕,方向一致,可以推測繩子是從背後反捆。

  左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縫裡有乾結的深色細沙,她用竹籤刮下來放在白布上,拿近燈下看了片刻,又用指尖捻了一下,用白布包起來。

  左手手腕被咬破,這是卷宗記錄的,她咬破自己手腕,沾了血寫下血書。

  雙足自踝以下殘缺,創緣不整,足跟和足弓處有新舊疊加的劃痕。足底溝壑里嵌著細碎石粒和枯草杆,有幾道新鮮的縱向劃痕,創面邊緣微微收縮、發乾。雙膝外側、肘尖外側對應位置的皮膚都有擦損,擦損痕跡很淺,方向和分布均勻一致。

  腹部隆起。她剖開腹腔檢查胃內容物,幾乎是空的,只有少量干縮的粗纖維殘渣,莖稈粗硬,沒有糧食。

  吳不知的筆頓了一下:「二十多天,胃裡還有東西?」

  江南絮說:「胃裡這些,是他死前最後吃進去的,腐變之後留下的殘渣。」

  吳不知點了點頭,把這一條記進去。

  最後檢查後腦。她把屍體側過來,撥開後枕部的頭髮。頭皮下有大片暗紅色血腫,中央有一處明顯的凹陷,枕骨中部有一塊骨片深深陷進去,碎骨片邊緣嵌進硬腦膜。她量了凹陷的直徑和深度,又看了看骨片移位的方向。正對後腦,對準要害。兇手是站在他身後揮擊的。這一下打碎了顱骨,壓碎了腦組織,這是致命傷,但並未立刻造成死亡,只是讓他失去意識,這就能解釋兇手為什麼會以為他已經死亡。但他又醒了過來,寫了血書之後,爬到了官道。

  驗完後,江南絮把死者的衣襟重新整了整。

  衣領內側,她指尖碰到一處硬物,翻開領口,是一道繡線。針腳很生,線色發灰,是一個「娥」字。


  吳不知站在門口等她,臉上沒什麼血色,但薄子已經記滿了整整三頁,字跡工整。

  江南絮翻到格目最後一頁,提筆補了一行字:「衣領內側繡『娥』字一枚,針腳生疏,推測為其妻牛小娥所繡。」她合上屍格。

  吳不知跟上她,走出義莊大門才開口:「四小姐,後腦那一下,當場就不行了吧?」

  江南絮說:「當場斷了意識。後面的爬行和血書,都是那一下之後、斷氣之前這段時間裡做的。」

  吳不知嘆了口氣,這得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死者生前被人用鈍器反覆擊打,意識殘存之際,寫下血書,爬了幾里地到官道,死後又被野狗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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