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硃砂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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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五,皇宮宣政殿,早朝。

  天剛破曉,午門上的銅釘還凝著夜露。百官魚貫入宮,朝服在晨風裡紋絲不亂。

  文昭帝端坐在龍椅上,百官已經按班次站定。

  刑部尚書褚維禎出列,雙手托著一封加急奏報:「陛下,綏平縣八百里加急奏報,附血書一封,請陛下御覽。」他雙手將一封摺子並一塊用油布裹著的東西舉過頭頂。

  滿朝譁然,有官員小聲議論。

  陸時雍站在班中,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褚維禎身上。那油布打開時,連靠後的御史都探了探頭。油布包著一塊粗布,布上染滿了紅褐色的血,中間印著暗褐色的八個大字,筆畫斷續,字跡已經有些發黑。

  「硃砂害人、全村皆鬼。」

  文昭帝看罷,將血書放回托盤,說:「從頭說。」

  褚維禎便奏。綏平縣新任縣令常承禮,到任不足兩月,因追查一樁案子,五日前帶著一個師爺、一個衙役入陰河村查訪,三人至此失蹤,杳無音信。

  此前半月,一個外鄉貨郎死在官道上,屍身遭野狗啃食近半,衙役收屍時在胸腹間找到這塊油布。那貨郎姓牛,牛家村人。他進陰河村時,用的是化名。沒人知道他究竟看見了什麼。只知他臨死前用血寫了這八個字,又撐著最後一口氣爬到官道上。

  殿中一時無人說話。

  文昭帝說:「承淵王。」

  陸時雍出列:「臣在。」

  文昭帝道:「此案由大理寺徹查,務必找到常縣令及其下屬。陰河村,凡可疑者,一律查辦。誰敢再壓,以同罪論。」

  陸時雍領旨。

  大理寺

  江南絮正在推勘房整理上一案的結檔。

  吳不知從外頭跑進來,把血書的事一說,江南絮放下筆,問:「屍首運回來了嗎?」

  吳不知說:「還在綏平縣義莊停著。」

  江南絮點頭,說:「我去和師父說一聲,今晚收拾東西。」

  吳不知追著她說:「四小姐,三百里呢,這一去少說七八天回不來。」江南絮說:「我知道。」

  她回到榆梁巷,把出遠門的事跟余老頭說了。

  余老頭正在給枇杷樹拔草,聽了她的話,頭也沒抬:「嗯,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凌霜從灶房出來,見江南絮在屋裡收驗屍箱:「小姐,您不能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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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絮說:「不是一個人。大理寺的人都在。」

  凌霜跟著她進了屋,幫她把衣裳一件件疊好,又往包袱里塞了兩雙厚襪子。

  余姑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只回頭對福安說:「去把家裡的艾葉都拿來,我給小姐縫個香囊。」

  第二日清早,大理寺前門。

  幾匹馬,兩輛車。

  硯川、驚羽、展青峰、吳不知、陸猛,再加兩個衙役。

  沈惕非背著個書箱站在最邊上,見陸時雍看他,忙說:「下官能去嗎?」

  陸時雍說:「你留在大理寺,與裴少卿一道看家。」

  沈惕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江南絮從馬車上探頭,說:「讓他去吧。」

  陸時雍看她。

  江南絮說:「陰河村要查舊檔,他比誰都能坐得住。」

  她開口了,陸時雍不好說不,對沈惕非道:「上車。」

  三百里路,他們走得不算快。

  吳不知騎了半日馬,便嚷著腿不是自己的了,往馬車上擠。

  沈惕非把靠窗的位置讓給他,自己蜷在角落裡看書。

  江南絮和陸時雍並騎走在前頭,一路低聲說著話。

  兩日後進了綏平縣地界,路的顏色都變了,土是灰紅的,鞋底一沾便上色。

  驚羽先發現不對勁,他蹲在路邊,抓了一把土湊到鼻下聞,說:「有股子鐵腥。」

  陸時雍下馬來看,說:「這是硃砂礦脈的滲水染的。」

  江南絮問:「縣衙離陰河村還有多遠?」

  硯川展了輿圖,說:「四十里。全是山路,馬車不好進。要在青石鎮換腳力。」

  一行人到縣衙時,天色已經暗了。縣衙只有三進,前衙後宅,檐角掛著兩盞半新的燈籠。

  縣丞康壽昌聽見通報,忙不迭出來迎接。這人四十來歲,見著陸時雍便要下跪行禮。

  陸時雍道:「不必多禮,先說說常縣令的事。」

  康壽昌直起身,說:「常縣令失蹤了七八日了。他臨走前說,查到一樁舊案,要親自去陰河村看看。下官勸他多帶幾個人,他怕打草驚蛇,只帶了一個師爺、一個捕快。可自打進山,就再沒音信。」

  陸時雍問:「案卷呢?」

  康壽昌說:「在縣衙西廂案頭鎖著,常縣令失蹤後,下官覺得這案子怕是不簡單,沒敢讓人動。」

  「常縣令可是尋著貨郎的事查到陰河村?」

  康壽昌猶豫了一下,如實說道:「不止,常縣令似乎還查到了別的事。」

  「那貨郎的事可查到了?」


  江南絮說:「牛雙喜的屍首呢?」

  康壽昌看了她一眼,說:「停在城外義莊,放了二十多日了,已經有些味道了。下官讓人用石灰封了。」

  陸時雍讓康壽昌把常承禮失蹤前後的卷宗、公文都調出來。

  展青峰、吳不知沈惕非當夜便扎進後堂。

  吳不知翻舊檔翻得飛快,翻到後半夜,他突然叫了起來:「這不對勁。」

  展青峰走過去看,只見他翻出的幾頁全是綏平縣近十年關於陰河村及周邊的失蹤、病故、走失記錄。一條兩條不顯,十幾條排開,便像一張蛛網。外鄉人、外地媳婦、過路商販,全沒了。而每一條上頭,都有前縣令馬是緹的批紅,只五個字,重複了十年,「無屍不立案」。

  沈惕非坐在一旁,也翻著舊檔。天快亮時,他把一份三年前的報案記錄放在陸時雍案頭。

  陸時雍拿起來看,牛家村牛雙喜,報未婚妻牛小娥失蹤,疑被拐賣。

  馬是緹批:「查無實據。」

  陸時雍看完,沈惕非才開口:「牛雙喜和牛小娥都是牛家村人,兩人青梅竹馬,本來已經要成親,但是牛小娥不知怎的突然失蹤,牛雙喜報了失蹤但前任縣令馬是緹並未徹查。」

  陸時雍沒說話,把那份記錄收進卷宗。

  江南絮正看著常縣令調查的關於牛雙喜的卷宗:牛雙喜四處尋妻,歷經三年終於查到牛小娥被父母「嫁」到陰河村,便扮做貨郎進村,沒想到卻遭人害命,拋屍山坳。臨死前他咬破手腕,寫下「硃砂害人,全村皆鬼」八個字,揣於懷中,又強撐著一口氣爬至官道。百姓發現他時,他的屍首已被野狗啃食,氣絕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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