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枇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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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結後,京城又落過一場雨。

  榆梁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油亮,院牆根的幾蓬野草飽吸了雨澤,垂著濕漉漉的葉尖。

  雨已經歇了,日頭破雲而出,淡淡的日光灑下來,把石板上的水痕照得粼粼發亮。

  江南絮從大理寺歸來,把油紙傘立在門廊下,抖落裙擺上沾著的水珠。

  凌霜聽見動靜,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舉著鍋鏟,一迭聲地喊:「小姐回來啦,菜剛下鍋,再坐一刻便好。」

  江南絮應了一聲,往廊下竹椅上一坐,沒再動彈。

  這幾日她在停屍房待得久,身上總染著股艾草味,她靠在椅背上,聽著灶房裡油鍋滋滋地響,凌霜和余姑姑搶著嘗鹹淡,福安在院裡拿掃帚追打一隻偷魚的花貓。那花貓是隔壁夏雲養的,平日常往這邊跑,福安嘴上凶,追到牆根又折回來,不知從哪摸出半條魚乾扔過去。

  院子裡那兩棵枇杷樹正青著。果子結得密,成串地垂下來,壓得枝頭微微彎。

  余老頭站在樹下的小杌子上,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舊剪子,正仰著頭給果子疏枝。地上已落了一小片,青青的,滾在泥水裡。

  江南絮說:「還沒熟。」

  余老頭說:「不疏幾串,長不大。」他說著,手下沒停,剪子咔咔幾響,又落下來幾串。

  福安心疼壞了:「這也太多了。」

  余老頭哼一聲:「你懂什麼,我在錦溪縣種了那麼多年,哪年不是這麼剪的。」

  福安說:「這兩棵我也守了二十多年。」

  余老頭不說話了,只把剪子收起來,背著手走到廊下,和江南絮並排坐下。

  「案子結了還愁眉苦臉的?」余老頭看了她一眼。

  「沒愁,就是有些累。」江南絮半闔著眼。

  「都這樣,心裡頭還擱著案子裡的人呢。」余老頭道。

  江南絮沒接話。她想起宋娘子,想起黃大錘的妻兒在堂外站著的樣子。

  江南絮見過許多受害者的家眷。有的在停屍房外哭得肝腸寸斷;有的只是僵立在門檻邊,一言不發,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悲慟。她同樣見過許多加害者的家眷,有人怨懟,有人惶惶,也有人還在為罪人的惡行辯解。

  她不知道該把黃大錘的妻子歸為哪一種,她既是加害者家眷,但她也是受害者。

  雨小了些。凌霜把菜端到堂屋,又去屋檐下點了一盞小燈。

  江南絮慢慢吃著,聽他們幾個說閒話。

  福安說巷口的桑樹叫風颳斷了一枝,砸壞了賣炊餅的老伯的油布棚。

  凌霜說那老伯今早還追著野貓罵,說它半夜爬樹,把枝子踩折了。

  江南絮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福安和凌霜都愣了。

  江南絮說:「城北一隻貓爬樹,城南一張油布棚賠進去。這都什麼跟什麼。」

  余老頭也笑,說:「家長里短,本來就是什麼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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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放了晴。

  宮裡傳話,讓陸時雍進宮一趟,皇后想見他了。

  陸時雍換了身玄色常服,黃楊木簪束髮,腰間玉佩壓著衣擺,到坤寧宮請安。

  錦和皇后正剝著嶺南進貢來的荔枝,見他來,笑容深了些,讓他坐。

  陸時雍陪著她說了幾句安王府改建的事。


  陸時雍說:「他如今已經升了侍郎。」

  皇后笑了,說:「膽小也不是壞事。膽大的人有時候不是勇敢,可能是還沒輪到自己哭。」

  陸時雍沒接這句。

  皇后剝好荔枝,遞給他:「我聽說,你跟江家那個四小姐,還沒成。」

  陸時雍說:「還沒到時候。」

  皇后偏頭看他:「你和她的事鬧得全京城都知道了,你是要讓江家姑娘等你多久?」

  陸時雍道:「是我在等。」

  皇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什麼時候才能把人領進宮給我瞧瞧。」

  正說著,文昭帝從外頭進來:「朕聽說你追個姑娘追得滿城風雨,至今沒把人拿下。要不要朕給你們賜婚?一紙詔書下去,江家敢不嫁?」

  陸時雍說:「謝陛下好意。但臣希望她是心甘情願嫁給臣,不是因一紙詔書,迫於無奈不得不嫁。」

  文昭帝「嘖」了一聲,拿眼覷他:「行,你倒是比朕還能磨。」

  陸時雍沒久留,又坐了一會兒便走了。他走後,文昭帝端著茶,半晌沒說話。

  皇后看他一眼,說:「怎麼,你真不打算替小六做主?」

  文昭帝說:「他不要,朕強塞,倒顯得朕這個做長輩的不會疼人。」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才道:「只是這江家四小姐,到底是個庶女,又是仵作……」

  話還沒說完,皇后把茶往案上一放,臉色就淡了:「仵作怎麼了?人家給你破了多少案子,如今你倒嫌棄上她的身份了。至於庶女,這出身改不了,但你是皇上,她是你親封的特旨女官,你給她的品級再抬一抬,誰還敢說個不字?」

  她臉色一沉,文昭帝便有些招架不住,忙去拉她的手:「朕不是那個意思。這不是怕委屈了小六。他打小沒享過什麼福,朕總想給他最好的。」

  皇后把他的手拍開:「他喜歡的,怎麼就委屈了。你我都看著他長大,他什麼時候對旁的姑娘這樣上過心?那江家姑娘我雖沒見過,可能讓他一步都不肯退的,必定有她的好處。小六選的人,錯不了。」

  文昭帝只得點頭:「成成成,孩子的事他自己做主,朕不管了。」

  皇后端起自己那杯茶,拿蓋子慢慢撥了撥,道:「你本就不該管。姻緣是兩個人的事。你插一道聖旨,就成了以權壓人。他那性子,不給你把聖旨頂回來才怪。」

  文昭帝說:「他剛才已經把朕頂回來了。」

  皇后便笑了,說:「那還問我做什麼。」

  文昭帝沒敢再接話,只低頭去剝那荔枝。先給皇后一顆,自己又剝了一顆,還挺甜。

  文昭帝看她開心了,才說:「這孩子從小到大,什麼都不肯說。如今能為了一個人,當著朕的面說『要她心甘情願』,倒讓朕覺得,他總算像個活人了。」

  皇后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殿外夜色正濃,宮燈次第亮起,風一吹,光影在紅牆上輕輕搖晃,似是有人把一樁還沒說破的心事,悄悄掛在了那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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