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牆中屍（十三）
第二日，天剛放亮，城門口就擠滿了進城的車馬和行人。
城門的守衛剛剛換了班，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從南邊官道上慢慢走近。她穿一件灰青布衫，背上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孩子，大的是個女娃，七八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腳上的布鞋磨沾滿了泥；小的是個男娃，四五歲，走幾步就要賴一下，被婦人拽著胳膊，小跑著跟上。
他們在城門口排隊進城，守城官兵看了一眼路引，放行。
婦人領著孩子進了城，站在人群里，有些發愣。她抬頭望了望街邊的幌子和招牌，又低頭整了整孩子的衣襟，說：「先找口水喝。」
街邊茶攤剛支開，婦人買了一壺熱水，三個人分著喝。兩個孩子渴壞了，捧著碗咕咚咕咚，婦人自己沒喝幾口，拿袖子給小的擦嘴。
他們旁邊一桌，幾個挑擔子的閒漢正在說笑，嗓門大得出奇。
「聽說了嗎？今日大理寺公審劉石頭被殺案。」
「怎麼沒聽說。那兇手就是工頭黃大錘，還有后街賣餛飩的那個宋娘子。」
「聽說這二人，早就有了一腿。黃大錘為了那寡婦，把劉石頭給做了，砌進牆裡。你說狠不狠。」
「嘖嘖，最毒不過人心。那宋娘子平日看著怪可憐，哪知道背地裡這麼毒。」
婦人的手停在半空，碗裡的水輕輕晃了一下。她沒抬頭，把碗慢慢放回桌上。
坐在她旁邊的女娃抬頭看她，說：「娘，他們在說爹爹嗎？」她的聲音清脆，周圍幾個吃茶的都扭過頭來看。婦人忙按住她，低聲道：「不是，快喝水。」
男娃卻仰起臉，天真地問：「娘，有一腿是什麼意思？」
婦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把男娃往懷裡帶了帶，拿手捂著他的耳朵。女娃懂事，不再問了，只睜大眼睛看著她。婦人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把包袱背好，一手拉一個孩子，往城裡走。她的步子比來時急，幾次差點撞上前頭的行人。
女娃小聲問：「娘，咱們去哪？」
「大理寺。」婦人說。
大理寺公堂今日升得早。外頭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沈惕非一早就在門口維持秩序，把閒人往兩邊趕，他看見那婦人牽著兩個孩子站在人群外頭，踮著腳往裡張望。婦人的臉色很差，嘴唇乾得起了皮。
沈惕非心軟，走過去，問：「這位大嫂，也是來聽審的？」
婦人抬起頭，說：「我找黃大錘。我是他婆娘。」
沈惕非怔住了。他上下打量婦人一眼，又看了看兩個半大孩子，嘴張了張，不知該說什麼。他朝里叫了吳不知一聲。
吳不知跑出來，聽完來由，也愣住了。他低聲讓沈惕非把人領到廊下，自己進去報信。
公堂上，黃大錘和苟三已經被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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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錘頸上戴著枷，兩隻手被鎖在身前。他比前幾日瘦了一大圈，眼圈烏黑。
苟三縮在一旁，整個人像只淋了雨的老鼠。
宋娘子跪在正中，低著頭，手裡還攥著江南絮給她擦淚的帕子。
堂上問到了殺人經過。
黃大錘供認不諱，說自己與劉石頭有了積怨，那夜又撞見他來騷擾宋娘子，一時氣不過，就將他按在地上。他反覆說：「人是我壓死的，與宋娘子無關，她什麼都不懂。有什麼罪，往我一人身上問。」他聲音很大，像故意說給滿堂的人聽，堂內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堂外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宋娘子終於抬起頭，淚從眼裡滑下來。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
江南絮看在眼裡，沒說話。
堂外，那婦人被引到廊下，把黃大錘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她一手牽著男娃，一手牽著女娃，臉白得像紙。她沒哭，也沒鬧，就那麼站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堂上那個帶著枷、正為別的女人開脫的自己的丈夫。
女娃扯了扯她的衣角，說：「娘，爹爹怎麼說他殺了人？」
男娃還小，聽不懂堂上在說什麼，只把臉埋在母親腰上。
婦人慢慢蹲下來，把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她的肩頭開始發抖，起初很輕，後來整個人都顫起來，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孩子的頭髮上。
女娃伸出小手，替她擦臉，越擦越多。
婦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苦，她低聲說：「沒事。娘沒事。」她把臉埋進女娃的肩膀，壓抑著哭聲。
那是一個女人拼盡全力，才沒讓自己碎在兩個孩子面前。聽說丈夫貪墨，她帶著兩個娃從雲瀾府一路趕了過來，卻見到她的丈夫在堂上維護另一個女人，為另一個女人殺人，那她算什麼，為他生兒育女的自己算什麼？
堂上，陸時雍已經定了案：「按大胤律：劉石夜闖民宅，圖行穢辱，禍由己起。
黃大錘，逞凶故殺，貪墨公款，罪無可逭，判斬。
方帳房，司掌帳目，迎合奸謀，協同貪墨；私造劉石頭籤押文書，公堂作偽淆亂案情。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世不得歸籍。
苟三，受黃大錘指使，分受貪墨贓物；協運屍身，助其砌牆藏屍，毀滅憑據。本無殺謀，量減一等。杖八十，流兩千五百里，遇赦不得還鄉。
宋娘子遭強暴情急，相助按壓兇徒，原屬自衛。唯人命已殞，隱情不告，亦有罪責。念孤身婦人，本無害人之心，情實可憫。杖六十，聽收贖；徒一年，家居執役，受坊里管束，期滿方得銷案。」
宋娘子聽完判決，朝陸時雍磕了個頭，又朝黃大錘看了一眼。
黃大錘被押下去時，看到了廊下的婦人和孩子。他猛地停住，腳像釘在了地上。
婦人沒看他，她抱起男娃，拉著女娃，轉身往台階下走。
黃大錘突然喊了一句：「杏娘！」聲音嘶啞。
婦人沒回頭，女娃回頭看了一眼。
婦人拉住他，繼續走。
「娘，咱們不等爹爹了嗎？」男娃開口。
「不等了！」
「娘，我想吃肉包。」
「娘給你買。」
黃大錘望著她們的背影，一直到拐角看不見了，才被衙役拽著往前。
周文山這日也在，在一旁旁聽，知道前因後果後，又不受控制哭起來。
劉九安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給他遞了一塊新帕子。
周文山接過來，啞著嗓子說：「這劉石頭真是該死……」
劉九安沒說話。
吳不知悄悄湊到展青峰旁邊，問：「周大人怎麼哭成這樣？」
展青峰說：「他看到黃大錘妻兒了。」
吳不知不吭聲了。
沈惕非站在門口，看著那婦人帶著孩子越走越遠，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傍晚，吳不知從外頭買了半籃橘子，拎進值房，往桌上一擱。
展青峰問：「怎麼買這個？」
吳不知說：「甜。」他掰了一個遞給陸猛。
陸猛接過，三下五下剝了，塞進嘴裡，皺著眉頭說：「是挺甜。」
吳不知又給沈惕非一個。
沈惕非剝開，嘗了一瓣，說：「酸的。」
吳不知說：「那你挑那個大的。」
沈惕非拿過大的，剝開，還是酸。
陸時雍進來，看了他們一眼，自己拿了一個，剝開，嘗了一口，酸得皺了下眉。
「四小姐也來一個？」吳不知遞給江南絮一個。
江南絮看了一眼眾人皺起的眉頭，搖搖頭：「我不愛吃橘子。」
城門的守衛剛剛換了班，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從南邊官道上慢慢走近。她穿一件灰青布衫，背上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孩子，大的是個女娃，七八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腳上的布鞋磨沾滿了泥；小的是個男娃，四五歲，走幾步就要賴一下，被婦人拽著胳膊，小跑著跟上。
他們在城門口排隊進城，守城官兵看了一眼路引，放行。
婦人領著孩子進了城，站在人群里，有些發愣。她抬頭望了望街邊的幌子和招牌，又低頭整了整孩子的衣襟，說：「先找口水喝。」
街邊茶攤剛支開，婦人買了一壺熱水，三個人分著喝。兩個孩子渴壞了，捧著碗咕咚咕咚，婦人自己沒喝幾口，拿袖子給小的擦嘴。
他們旁邊一桌，幾個挑擔子的閒漢正在說笑，嗓門大得出奇。
「聽說了嗎？今日大理寺公審劉石頭被殺案。」
「怎麼沒聽說。那兇手就是工頭黃大錘，還有后街賣餛飩的那個宋娘子。」
「聽說這二人，早就有了一腿。黃大錘為了那寡婦，把劉石頭給做了，砌進牆裡。你說狠不狠。」
「嘖嘖，最毒不過人心。那宋娘子平日看著怪可憐，哪知道背地裡這麼毒。」
婦人的手停在半空，碗裡的水輕輕晃了一下。她沒抬頭，把碗慢慢放回桌上。
坐在她旁邊的女娃抬頭看她，說：「娘，他們在說爹爹嗎？」她的聲音清脆，周圍幾個吃茶的都扭過頭來看。婦人忙按住她，低聲道：「不是，快喝水。」
男娃卻仰起臉，天真地問：「娘，有一腿是什麼意思？」
婦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把男娃往懷裡帶了帶，拿手捂著他的耳朵。女娃懂事，不再問了，只睜大眼睛看著她。婦人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把包袱背好，一手拉一個孩子，往城裡走。她的步子比來時急，幾次差點撞上前頭的行人。
女娃小聲問：「娘，咱們去哪？」
「大理寺。」婦人說。
大理寺公堂今日升得早。外頭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沈惕非一早就在門口維持秩序，把閒人往兩邊趕，他看見那婦人牽著兩個孩子站在人群外頭，踮著腳往裡張望。婦人的臉色很差，嘴唇乾得起了皮。
沈惕非心軟，走過去，問：「這位大嫂，也是來聽審的？」
婦人抬起頭，說：「我找黃大錘。我是他婆娘。」
沈惕非怔住了。他上下打量婦人一眼，又看了看兩個半大孩子，嘴張了張，不知該說什麼。他朝里叫了吳不知一聲。
吳不知跑出來，聽完來由，也愣住了。他低聲讓沈惕非把人領到廊下，自己進去報信。
公堂上，黃大錘和苟三已經被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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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錘頸上戴著枷，兩隻手被鎖在身前。他比前幾日瘦了一大圈，眼圈烏黑。
苟三縮在一旁，整個人像只淋了雨的老鼠。
宋娘子跪在正中，低著頭，手裡還攥著江南絮給她擦淚的帕子。
堂上問到了殺人經過。
黃大錘供認不諱，說自己與劉石頭有了積怨，那夜又撞見他來騷擾宋娘子，一時氣不過，就將他按在地上。他反覆說：「人是我壓死的，與宋娘子無關，她什麼都不懂。有什麼罪，往我一人身上問。」他聲音很大，像故意說給滿堂的人聽，堂內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堂外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宋娘子終於抬起頭，淚從眼裡滑下來。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
江南絮看在眼裡，沒說話。
堂外，那婦人被引到廊下，把黃大錘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她一手牽著男娃，一手牽著女娃，臉白得像紙。她沒哭，也沒鬧，就那麼站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堂上那個帶著枷、正為別的女人開脫的自己的丈夫。
女娃扯了扯她的衣角，說：「娘，爹爹怎麼說他殺了人？」
男娃還小，聽不懂堂上在說什麼，只把臉埋在母親腰上。
婦人慢慢蹲下來，把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她的肩頭開始發抖，起初很輕，後來整個人都顫起來，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孩子的頭髮上。
女娃伸出小手，替她擦臉，越擦越多。
婦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苦，她低聲說：「沒事。娘沒事。」她把臉埋進女娃的肩膀，壓抑著哭聲。
那是一個女人拼盡全力，才沒讓自己碎在兩個孩子面前。聽說丈夫貪墨，她帶著兩個娃從雲瀾府一路趕了過來，卻見到她的丈夫在堂上維護另一個女人，為另一個女人殺人，那她算什麼，為他生兒育女的自己算什麼？
堂上，陸時雍已經定了案：「按大胤律：劉石夜闖民宅，圖行穢辱，禍由己起。
黃大錘，逞凶故殺，貪墨公款，罪無可逭，判斬。
方帳房，司掌帳目，迎合奸謀，協同貪墨；私造劉石頭籤押文書，公堂作偽淆亂案情。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世不得歸籍。
苟三，受黃大錘指使，分受貪墨贓物；協運屍身，助其砌牆藏屍，毀滅憑據。本無殺謀，量減一等。杖八十，流兩千五百里，遇赦不得還鄉。
宋娘子遭強暴情急，相助按壓兇徒，原屬自衛。唯人命已殞，隱情不告，亦有罪責。念孤身婦人，本無害人之心，情實可憫。杖六十，聽收贖；徒一年，家居執役，受坊里管束，期滿方得銷案。」
宋娘子聽完判決，朝陸時雍磕了個頭，又朝黃大錘看了一眼。
黃大錘被押下去時，看到了廊下的婦人和孩子。他猛地停住，腳像釘在了地上。
婦人沒看他，她抱起男娃，拉著女娃，轉身往台階下走。
黃大錘突然喊了一句：「杏娘！」聲音嘶啞。
婦人沒回頭，女娃回頭看了一眼。
婦人拉住他，繼續走。
「娘，咱們不等爹爹了嗎？」男娃開口。
「不等了！」
「娘，我想吃肉包。」
「娘給你買。」
黃大錘望著她們的背影，一直到拐角看不見了，才被衙役拽著往前。
周文山這日也在，在一旁旁聽，知道前因後果後，又不受控制哭起來。
劉九安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給他遞了一塊新帕子。
周文山接過來，啞著嗓子說：「這劉石頭真是該死……」
劉九安沒說話。
吳不知悄悄湊到展青峰旁邊，問：「周大人怎麼哭成這樣？」
展青峰說：「他看到黃大錘妻兒了。」
吳不知不吭聲了。
沈惕非站在門口，看著那婦人帶著孩子越走越遠，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傍晚，吳不知從外頭買了半籃橘子，拎進值房，往桌上一擱。
展青峰問：「怎麼買這個？」
吳不知說：「甜。」他掰了一個遞給陸猛。
陸猛接過，三下五下剝了，塞進嘴裡，皺著眉頭說：「是挺甜。」
吳不知又給沈惕非一個。
沈惕非剝開，嘗了一瓣，說：「酸的。」
吳不知說：「那你挑那個大的。」
沈惕非拿過大的，剝開，還是酸。
陸時雍進來，看了他們一眼，自己拿了一個，剝開，嘗了一口，酸得皺了下眉。
「四小姐也來一個？」吳不知遞給江南絮一個。
江南絮看了一眼眾人皺起的眉頭，搖搖頭：「我不愛吃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