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牆中屍（十二）
宋娘子被帶回大理寺，已近戌時。
她走在前面，步子慢而輕，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陸時雍和江南絮跟在後面，誰都沒有說話。
街巷空落，夜風從兩邊牆頭掠下，將檐角的舊燈吹得輕輕搖晃，月光照在三人身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暗交錯，看不清她臉上究竟是懼意，還是麻木。
宋娘子垂著頭，肩頭繃得很緊，連呼吸都壓得很輕，仿佛稍一出聲，就會打破這最後一點寧靜。
大理寺推勘房燈燭通明。
陸時雍讓她坐，她沒坐，只往堂中走了兩步，便跪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青磚極涼，那涼意從膝頭往上爬，一直鑽進心口。
外頭起了風，吹得廊下燈籠直晃，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條一條落在她背上。
陸時雍坐在案後，江南絮坐在側首，展青峰把紙筆攤開，吳不知和沈惕非分立兩旁，硯川、驚羽、陸猛三人守在門口。
屋裡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燈芯偶爾爆一下。
「宋娘子，說說吧。」陸時雍開口，「劉石頭的鐵戒為何會出現在你家裡，還有他掉落的鞋子為何出現在崇文書院通往你家的小路上？」
她垂著頭，過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說：「初十那日，二更的鼓響過，我收攤回的家。」她頓了一下，喉頭滾了滾，仿佛又聞到了那股嗆人的酒氣，「我剛推開院門，劉石頭就從牆根暗處鑽了進來。我嚇得想喊……他湊上來，拿手掩我的嘴，說他不過是來找我補件衣衫，我若是喊了，把鄰里招來，深更半夜……寡婦院裡藏個男人，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我一個婦人，攔不住他，只能應下。他脫下外袍扔在桌上，叫我替他縫補撕裂的口子。」
宋娘子眼皮輕顫，眼前似是又看見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就坐在一旁，眼睛一直盯著我。那眼神叫我渾身發毛，我手裡捏著針線，拼盡全力縫得飛快，只盼趕緊做完，把他趕出去。」
「後來呢？」陸時雍問。
「後來……衣服補完，我把衣服遞給他，催他快些離開，我還要休息，他接了衣服，卻沒有穿上……忽然……他就撲了上來。我躲不開，被他按在桌上。他力氣大，我掙不脫。衣裳被他扯開。」她閉了閉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在那時候，黃大錘沖了進來。」
「黃大錘怎麼知道你這裡出了事？」江南絮問。
宋娘子說：「他那晚多喝了幾碗酒，走到半路，把外褂落在我攤上了，返回來拿。到了門口，見院門開著，裡面還有男人的聲音，就闖了進來。」
「他進來以後，做了什麼？」
「他把劉石頭從我身上掀下來，把劉石頭按在地上。我怕，我也恨。便……便撲過去按住了劉石頭的腿。他還在踢，還在罵。」她的身子開始發抖，嘴唇白得發青，「我們就那麼壓著他。他越掙越厲害，我和黃大錘就越不敢鬆手。後來他慢慢不動了。黃大錘過來拉我，說他昏過去了。」
屋裡靜了一瞬。宋娘子抬起頭，淚已經糊了滿臉。她看著陸時雍，又看江南絮，嘴唇哆嗦著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死了，他明明只是昏了……」
「你當時不知道他死了？」陸時雍說。
「我不知道。」宋娘子的頭重新垂下去，「我以為他只是昏了，我當時已經嚇傻了，癱在地上，黃大錘讓我別管，他會處理，他出去叫來了苟三。他們兩個把劉石頭抬走了。臨走的時候，黃大錘對我說，那晚的事，對誰都不許提，就當沒發生過。」
「鐵戒呢？」江南絮問。
「我不知道。許是那時候從他手上掉下來的。我後來掃地才看見，落在桌腳下面。」宋娘子說，「我撿起來，不知道扔哪裡。扔外頭怕人看見，留著又怕被搜出來。後來就……就丟進了簸箕里，想等事情過去了再扔掉。」
她說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軟軟地伏在地上。哭聲憋在喉嚨里，悶悶的，斷斷續續。
這間冷冰冰的推勘房，一下子被這哭聲塞得滿滿當當。
江南絮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把一方帕子放在她手裡。
宋娘子接過，把臉埋進帕子裡。她的指尖帶著長年勞作的繭。這樣的手，日復一日包餛飩、縫衣服、洗粗布。就是這樣一雙手，那夜按住了劉石頭的腿。恨和怕，都在那一按里了。
陸時雍讓人把宋娘子扶下去，屋門吱呀合上，屋裡重新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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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宋娘子那些支離破碎的供述還仿佛盤旋在空氣里，壓得滿室人的心頭髮沉。
沈惕非的筆擱在桌上，墨汁凝在筆尖，他發現自己半個字也沒記，眼眶有些濕潤，指尖微微攥緊了案捲紙頁。
吳不知拍了拍他的肩，一聲輕嘆壓在喉嚨里：「後悔嗎？沒有聽你父親的去翰林院，大理寺不適合你這樣的小白兔。」
沈惕非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茫然抬頭掃過屋裡的幾人：「為何你們都沒有反應？」
吳不知清了清嗓子，挪開視線望向牆壁，聲音有點發悶：「我查案這麼久，頭一回不知道該怎麼記供詞。」
對錯交織在一起，落筆都覺得手心發沉。
展青峰道：「該怎麼記，就怎麼記。」他說著，把墨研開，墨條在硯台碾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只是他動作比往日慢了幾分。
門口的三人也都垂著腦袋，方才聽完口供，都默默攥緊了腰間的刀，誰也沒敢出聲，就連準備偷吃的驚羽，也把拿出一半的牛肉乾悄悄塞了回去。
沈惕非看向江南絮和陸時雍，似是要從他們臉上找到答案。
江南絮摸著手腕上的紅繩，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這不是麻木，只是不能叫情緒蓋過事理。
陸時雍看著江南絮，緩緩開口：「這個世道有太多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是有人願意為他們舉起火把。」
她走在前面，步子慢而輕，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陸時雍和江南絮跟在後面，誰都沒有說話。
街巷空落，夜風從兩邊牆頭掠下，將檐角的舊燈吹得輕輕搖晃，月光照在三人身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暗交錯，看不清她臉上究竟是懼意，還是麻木。
宋娘子垂著頭，肩頭繃得很緊，連呼吸都壓得很輕，仿佛稍一出聲，就會打破這最後一點寧靜。
大理寺推勘房燈燭通明。
陸時雍讓她坐，她沒坐，只往堂中走了兩步，便跪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青磚極涼，那涼意從膝頭往上爬，一直鑽進心口。
外頭起了風，吹得廊下燈籠直晃，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條一條落在她背上。
陸時雍坐在案後，江南絮坐在側首，展青峰把紙筆攤開，吳不知和沈惕非分立兩旁，硯川、驚羽、陸猛三人守在門口。
屋裡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燈芯偶爾爆一下。
「宋娘子，說說吧。」陸時雍開口，「劉石頭的鐵戒為何會出現在你家裡，還有他掉落的鞋子為何出現在崇文書院通往你家的小路上？」
她垂著頭，過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說：「初十那日，二更的鼓響過，我收攤回的家。」她頓了一下，喉頭滾了滾，仿佛又聞到了那股嗆人的酒氣，「我剛推開院門，劉石頭就從牆根暗處鑽了進來。我嚇得想喊……他湊上來，拿手掩我的嘴，說他不過是來找我補件衣衫，我若是喊了，把鄰里招來，深更半夜……寡婦院裡藏個男人，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我一個婦人，攔不住他，只能應下。他脫下外袍扔在桌上，叫我替他縫補撕裂的口子。」
宋娘子眼皮輕顫，眼前似是又看見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就坐在一旁，眼睛一直盯著我。那眼神叫我渾身發毛，我手裡捏著針線，拼盡全力縫得飛快，只盼趕緊做完，把他趕出去。」
「後來呢？」陸時雍問。
「後來……衣服補完，我把衣服遞給他，催他快些離開，我還要休息，他接了衣服，卻沒有穿上……忽然……他就撲了上來。我躲不開，被他按在桌上。他力氣大，我掙不脫。衣裳被他扯開。」她閉了閉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在那時候，黃大錘沖了進來。」
「黃大錘怎麼知道你這裡出了事？」江南絮問。
宋娘子說：「他那晚多喝了幾碗酒，走到半路，把外褂落在我攤上了，返回來拿。到了門口，見院門開著，裡面還有男人的聲音，就闖了進來。」
「他進來以後，做了什麼？」
「他把劉石頭從我身上掀下來，把劉石頭按在地上。我怕，我也恨。便……便撲過去按住了劉石頭的腿。他還在踢，還在罵。」她的身子開始發抖，嘴唇白得發青，「我們就那麼壓著他。他越掙越厲害，我和黃大錘就越不敢鬆手。後來他慢慢不動了。黃大錘過來拉我，說他昏過去了。」
屋裡靜了一瞬。宋娘子抬起頭，淚已經糊了滿臉。她看著陸時雍，又看江南絮，嘴唇哆嗦著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死了，他明明只是昏了……」
「你當時不知道他死了？」陸時雍說。
「我不知道。」宋娘子的頭重新垂下去，「我以為他只是昏了，我當時已經嚇傻了，癱在地上，黃大錘讓我別管，他會處理，他出去叫來了苟三。他們兩個把劉石頭抬走了。臨走的時候，黃大錘對我說，那晚的事，對誰都不許提，就當沒發生過。」
「鐵戒呢？」江南絮問。
「我不知道。許是那時候從他手上掉下來的。我後來掃地才看見，落在桌腳下面。」宋娘子說，「我撿起來，不知道扔哪裡。扔外頭怕人看見，留著又怕被搜出來。後來就……就丟進了簸箕里，想等事情過去了再扔掉。」
她說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軟軟地伏在地上。哭聲憋在喉嚨里，悶悶的，斷斷續續。
這間冷冰冰的推勘房，一下子被這哭聲塞得滿滿當當。
江南絮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把一方帕子放在她手裡。
宋娘子接過，把臉埋進帕子裡。她的指尖帶著長年勞作的繭。這樣的手，日復一日包餛飩、縫衣服、洗粗布。就是這樣一雙手，那夜按住了劉石頭的腿。恨和怕，都在那一按里了。
陸時雍讓人把宋娘子扶下去，屋門吱呀合上，屋裡重新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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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宋娘子那些支離破碎的供述還仿佛盤旋在空氣里，壓得滿室人的心頭髮沉。
沈惕非的筆擱在桌上，墨汁凝在筆尖，他發現自己半個字也沒記，眼眶有些濕潤，指尖微微攥緊了案捲紙頁。
吳不知拍了拍他的肩，一聲輕嘆壓在喉嚨里：「後悔嗎？沒有聽你父親的去翰林院，大理寺不適合你這樣的小白兔。」
沈惕非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茫然抬頭掃過屋裡的幾人：「為何你們都沒有反應？」
吳不知清了清嗓子，挪開視線望向牆壁，聲音有點發悶：「我查案這麼久，頭一回不知道該怎麼記供詞。」
對錯交織在一起，落筆都覺得手心發沉。
展青峰道：「該怎麼記，就怎麼記。」他說著，把墨研開，墨條在硯台碾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只是他動作比往日慢了幾分。
門口的三人也都垂著腦袋，方才聽完口供，都默默攥緊了腰間的刀，誰也沒敢出聲，就連準備偷吃的驚羽，也把拿出一半的牛肉乾悄悄塞了回去。
沈惕非看向江南絮和陸時雍，似是要從他們臉上找到答案。
江南絮摸著手腕上的紅繩，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這不是麻木，只是不能叫情緒蓋過事理。
陸時雍看著江南絮，緩緩開口：「這個世道有太多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是有人願意為他們舉起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