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牆中屍(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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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后街到宋娘子家,不過半盞茶工夫。那條路窄,兩邊牆高,月亮被遮在屋脊後頭,只漏下幾線清光。

  江南絮走在陸時雍身側,兩個人都沒說話。

  宋娘子家的院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極暗的油燈光。

  陸時雍抬手叩了三下。隔了一會兒,宋娘子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誰?」

  江南絮道:「大理寺,問幾句話。」門裡靜了靜,跟著是細碎的腳步聲。

  宋娘子開了半扇門,手裡還捏著半隻沒納完的鞋底。她看見陸時雍和江南絮,沒有讓開身子,只把門又拉開些:「這麼晚了,兩位官爺有什麼事?」她的聲音溫柔裡帶著疲倦。

  陸時雍道:「劉石頭案里還有些話,想再問宋娘子幾句。方便進去說嗎?」

  宋娘子沒有動。她的手仍搭在門沿上,就著那條門縫,輕聲說:「民女一個寡婦,深更半夜,請兩個官爺進屋……傳出去,怕是不好。」她聲音依舊柔軟,語氣里卻全是拒絕。

  江南絮說:「若宋娘子不便,門口說也可。」

  陸時雍也往後退了半步,刻意讓自己站在門檻外。


  她側過身。

  陸時雍和江南絮一前一後跨進去。院子極小,只一條碎磚路,通到房門口。正屋點著一盞小油燈,燈芯剪得極短,光線只夠照到方桌周遭。屋裡收拾得乾淨,鍋瓢碗盞都歸在灶台一邊,靠牆一架舊木櫃,櫃頂擱著一隻竹籃,籃里盛著幾軸各色線團。

  屋裡只有兩張椅子,宋娘子請兩人坐了,自己站在桌邊,仍拿著那隻鞋底。她沒給兩人倒茶,也沒問來意,只拿針慢慢挑著鞋底的線。

  江南絮沒坐,把椅子讓給宋娘子,宋娘子並沒有和她客氣,自己在椅子上坐著,便接著納鞋,「不歡迎」三個字明晃晃寫在臉上。

  陸時雍準備把椅子讓給江南絮,江南絮沖他使了個眼色,陸時雍會意,開口問:「宋娘子,劉石頭死前,身上那件衣裳,是不是你補的?」

  宋娘子沒抬頭:「我給工地上好些人補過衣裳。日子久了,記不得哪件是誰的。」

  「劉石頭三月初三在你攤上鬧過之後,可還有來找過你?」

  「沒了。那之後他沒再來過。」宋娘子說著,把針往鞋底上一插,又拔出來,「我一個寡婦,惹不起那種人。」

  「廖婆子說,劉石頭後來還去你家找過你。」江南絮說。

  宋娘子抬頭看她:「他來過,我沒讓他進。隔著院門罵了幾句,他就走了。」

  「什麼時候來的?」

  「記不清。七八天裡來過兩三回吧。」宋娘子說,「他那人,喝多了就愛發瘋。我後來夜裡都拿木棍頂著門,連後門也頂上了。」

  「三月初十那晚,他又來過嗎?」陸時雍接著問。

  宋娘子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動起來:「沒有。那晚黃工頭他們在我攤上吃酒,吃到二更才散。我收了攤,就回家了。再沒見過什麼人。」她說得坦然,一點磕絆沒有。

  江南絮四處看看,說:「屋裡有些悶,我走動走動。」

  宋娘子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攔。她走到牆邊,看那木櫃。櫃門關著,上頭放著一隻針線籃,幾團線,一把剪子。她拿起線團看了看。靛藍線,粗細和劉石頭衣襟上的補丁線相近。她放下線團,又看地上。

  看到宋娘子往江南絮方向看了一眼,陸時雍接著問她:「劉石頭死時穿的衣服上有你的補丁,初三後你真沒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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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娘子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她垂下眼,唇角微微抿了抿:「哪有什麼補衣裳。他來找過我,我不讓他進門。他便在門口吵。我是打過他,鄰里都看見。至於補衣裳……我不記得給他補過。」她說著,聲音慢慢低下去,「我這樣的人,誰都能來我門口欺我幾回,打他是我氣急了。那之後,我真的沒再同他說過話。」

  「可他的衣裳上,補丁是你常用的回針。」陸時雍從懷中中取出兩張紙,是江南絮畫的劉石頭和其他工匠衣服縫補的針法對比圖,說:「線一個色,針一個法。宋娘子,這針法,后街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

  「嘶……」宋娘子不小心把針扎進了手裡,她低頭啜了一口被針扎出雪的地方。再抬頭時,眼裡已蒙了層水光:「大人,您不會想說我殺了劉石頭吧?我一個女人,連桶水都提不動,怎麼殺得了他?他那麼壯,我見了他都怕。衣裳是我補的,那也是他逼我的。他說我不給他補,他就賴著不走。我能怎麼辦?」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肩膀輕輕顫起來。

  陸時雍沒有打斷她。他看著她,她的眼淚是真的,眼底的偽裝也是真的,陸時雍並沒有因為幾滴眼淚就放棄問話:「三月初十晚上,你收攤之後,做了什麼?」

  宋娘子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說:「回來燒水,洗衣,睡覺。我每晚都如此。」

  江南絮趁著他們說話的功夫,往屋裡走了兩步,目光從灶台移到那架舊木櫃,又移到地面,在屋裡仔細搜尋著。

  江南絮彎腰,從木櫃和牆之間的縫隙里,取出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鞋底厚實,是男人的尺寸。

  宋娘子說:「那是給黃工頭納的。他前些日子說鞋底磨壞了,給了銀子讓我幫他做一雙,才納了一半。」

  江南絮沒回應,把鞋底放回原處。她退後一步,眼角掃過牆角一隻舊簸箕。簸箕里盛著幾塊碎炭、幾段線頭,還有一個鐵製的小物件,半埋在炭灰里。她蹲下去,取出手帕,將那物件輕輕捏起來。是一個鐵戒,泥灰糊了滿圈。她走到燈下,把鐵戒在掌心轉了兩圈。

  陸時雍看過來。

  江南絮把鐵戒放到桌上,用布巾擦去上頭的灰。

  「這枚鐵戒,是劉石頭的吧?」江南絮說,「我們在他手上發現一道陳年壓痕。他死的時候,左手是空的。」她看向宋娘子,「這枚戒指,怎麼會在你的炭灰里?」

  宋娘子的身子往後退了半步,過了好一陣,她才勉強笑了一下:「一個鐵戒指,哪裡沒有。說不定是哪個工匠落下的。」

  「哪個工匠,哪日落下的?」陸時雍問。

  宋娘子不答。她只是盯著那枚鐵戒。

  江南絮拿帕子把鐵戒包好,收進袖中。

  她走到宋娘子面前,說:「宋娘子,跟我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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