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牆中屍（十）
江南絮說劉石頭衣服上有新縫補的痕跡，是今日檢查死者衣物時發現的。
死者衣襟右下角裂了一道口子，用靛藍線重新縫過。針腳細密，前後交疊，用的是「回針」補法。這種回針從正面看是一排短而齊的線，翻過來是雙線套疊，十分結實。
江南絮在錦溪縣見過不少婦人縫補，會這種回針的人不多，要麼是繡娘，要麼是常年靠縫補掙錢的婦人。她在驗屍格目上畫了針腳圖，又在旁邊空白處臨了三種不同走線，準備拿去做比對。
第二日一早，她去了崇文書院。東配殿那邊還封著，工匠們被分散在幾處做著各自的活。自打案子出了以後，周文山每日必到，一來監工，二來盯著各處動靜，生怕哪面牆又不對了。劉九安勸過他乾脆住在工地得了，省得來回折騰。
周文山不肯，說住在這地方夜裡睡不著。
劉九安問他家裡就睡得著？
周文山說至少家裡沒有屍體。
江南絮沒驚動旁人，找了幾個常在宋娘子攤上吃酒的工匠，問他們可有衣裳是宋娘子補的。
一個姓蔡的瓦工先是一愣，隨後笑起來，說：「有有有。我上月褲腿劃了一道，就是宋娘子給補的。她手巧，補得跟沒破過一樣。」
江南絮讓他把褲子拿來。
蔡瓦工回工棚翻了半天，拎出一條灰布褲子。
江南絮接過來看，褲腿上果然有一處回針補的痕跡，針腳與她畫的那張圖一模一樣，間距相同，走線也相同。
她又把另外幾人的衣裳都看了一遍。陳木匠的袖子，錢小工的衣擺，都是同一種回針。有的舊，有的新，其中一件舊衣上用的線，與劉石頭衣襟上的線是同一種。
江南絮把幾件衣裳的針腳一一記下來。
她心裡有了底：劉石頭那件衣裳，也是宋娘子補的。這倒不算稀奇，工地上的工匠大多找過她補衣裳。稀奇的是宋娘子對劉石頭一向避之不及，三月初三那回鬧過之後，連攤子都停了幾日。她居然還會替他補衣裳。
劉石頭三月初三鬧過攤子之後，有幾天宋娘子沒出攤。也許那幾天她雖沒出攤，卻還是接了活。也許劉石頭又去找了她。也許她是被逼無奈，或者還有別的緣故。
接著她去了后街，找到宋娘子的鄰居廖家婆子。
廖婆子正坐在門口納鞋底，見是江南絮，也不起身，只說：「姑娘是官府的，和昨日那幾個是一夥的？」
江南絮點頭。
廖婆子把針在發間劃了一下，說：「宋娘子那手針線，是后街出了名的。早些年她還在繡坊做過。後來繡坊倒了，她才和自家男人支起那餛飩攤。她男人去世後，就她一個人擺攤，這些年一個人過得也不容易。那手回針，還是當年在繡坊跟一個蘇州來的老師傅學的。」
「她給工地上的工匠補衣裳，是常事？」江南絮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廖婆子說：「常事。幾文錢一件，有時不給錢，就多給她送幾把菜。她也不計較。崇文書院開始修建之後，那些工匠常來找她縫補。宋娘子起先不理，讓要補衣服的人白日送餛飩攤去，別來家裡。後來來的人多了，她又給補了。我問她，她說開門做生意，不接活，旁人要說她挑客。她那攤子本來就靠工地上的人。」
江南絮問：「三月初三劉石頭鬧了之後，來找她補過衣裳嗎？」
廖婆子放下鞋底想了想：「那之後劉石頭還來過幾回，都被她打出去了，沒讓進屋。劉石頭就杵在門前不走，嘴裡說些有的沒的。宋娘子沒理他。後來是黃大錘過來，把劉石頭拎走了。」廖婆子嘆了口氣，「那之後沒幾天，劉石頭就沒來過了。」
江南絮又問了宋娘子那幾日可有異常。廖婆子說：「那幾日她照常出攤，就是話少了。我看她眼睛總紅著，問她是不是沒睡好，她說風大，熏的。」
江南絮回來把這些跟陸時雍說了。
江南絮點頭：「一模一樣，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看成色，應該是死前剛補的。」
陸時雍說：「那說明劉石頭死前幾日，還和宋娘子有過往來。宋娘子說三月初三之後沒再見過他，這一條至少不實。」
吳不知在旁邊接了一句：「也許她怕沾上麻煩，才說沒見過。」
沈惕非搖頭：「若只是補衣裳，算不上麻煩。她特意說沒再見過，倒像是要跟劉石頭劃清界限。」
展青峰從卷宗里抬頭，看了沈惕非一眼：「你最近說話越來越不像是隨口一說了。」
沈惕非臉一紅，連忙低頭翻了翻手裡的紙頁。
陸時雍讓人把之前查到的更夫證詞、左老頭的話、滷肉漢子的見聞都取來，又讓展青峰把廖婆子的口供整理進去。
展青峰記完最後一筆，合上簿子，說：「宋娘子這邊，所有線索都指向她和劉石頭之間還有往來，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提過補衣裳這件事。」
吳不知說：「她提補衣裳做什麼，要不是四小姐看出那針腳，咱們也不知道那件衣裳是她補的。」
展青峰說：「所以她才不提。」
江南絮說：「現在只差一步。劉石頭的鞋子在宋家與工地之間的小路上。宋娘子替他補過衣裳。更夫三更看見的人影往宋娘子家方向去。黃大錘三更回來。這幾樣加在一起……」她頓了頓，「是時候再找宋娘子談一次了。」
陸時雍站起來，說：「我和你一道去。」
江南絮看了他一眼：「先不急，這次不去餛飩攤。等她收攤後，去她家裡。如果劉石頭去過她家，應該會有痕跡留下。」
陸時雍說：「那就今晚去。」
吳不知問：「那我們呢？」
陸時雍看了他一眼：「你們在巷口等著。別讓人發現。」
吳不知說：「那我帶一包米糕去等，萬一蹲久了餓。」
陸時雍轉向沈惕非：「你留在大理寺。今晚若有人來打聽消息，你知道該怎麼說。」
沈惕非點頭：「下官知道。」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江南絮把驗屍格目和針腳圖疊好收進袖中。
陸時雍站起身，兩個人一前一後朝宋娘子家去。
死者衣襟右下角裂了一道口子，用靛藍線重新縫過。針腳細密，前後交疊，用的是「回針」補法。這種回針從正面看是一排短而齊的線，翻過來是雙線套疊，十分結實。
江南絮在錦溪縣見過不少婦人縫補，會這種回針的人不多，要麼是繡娘，要麼是常年靠縫補掙錢的婦人。她在驗屍格目上畫了針腳圖，又在旁邊空白處臨了三種不同走線，準備拿去做比對。
第二日一早，她去了崇文書院。東配殿那邊還封著，工匠們被分散在幾處做著各自的活。自打案子出了以後，周文山每日必到，一來監工，二來盯著各處動靜，生怕哪面牆又不對了。劉九安勸過他乾脆住在工地得了，省得來回折騰。
周文山不肯，說住在這地方夜裡睡不著。
劉九安問他家裡就睡得著？
周文山說至少家裡沒有屍體。
江南絮沒驚動旁人，找了幾個常在宋娘子攤上吃酒的工匠，問他們可有衣裳是宋娘子補的。
一個姓蔡的瓦工先是一愣，隨後笑起來，說：「有有有。我上月褲腿劃了一道，就是宋娘子給補的。她手巧，補得跟沒破過一樣。」
江南絮讓他把褲子拿來。
蔡瓦工回工棚翻了半天，拎出一條灰布褲子。
江南絮接過來看，褲腿上果然有一處回針補的痕跡，針腳與她畫的那張圖一模一樣，間距相同，走線也相同。
她又把另外幾人的衣裳都看了一遍。陳木匠的袖子，錢小工的衣擺，都是同一種回針。有的舊，有的新，其中一件舊衣上用的線，與劉石頭衣襟上的線是同一種。
江南絮把幾件衣裳的針腳一一記下來。
她心裡有了底：劉石頭那件衣裳，也是宋娘子補的。這倒不算稀奇，工地上的工匠大多找過她補衣裳。稀奇的是宋娘子對劉石頭一向避之不及，三月初三那回鬧過之後，連攤子都停了幾日。她居然還會替他補衣裳。
劉石頭三月初三鬧過攤子之後，有幾天宋娘子沒出攤。也許那幾天她雖沒出攤，卻還是接了活。也許劉石頭又去找了她。也許她是被逼無奈，或者還有別的緣故。
接著她去了后街，找到宋娘子的鄰居廖家婆子。
廖婆子正坐在門口納鞋底，見是江南絮，也不起身，只說：「姑娘是官府的，和昨日那幾個是一夥的？」
江南絮點頭。
廖婆子把針在發間劃了一下，說：「宋娘子那手針線，是后街出了名的。早些年她還在繡坊做過。後來繡坊倒了，她才和自家男人支起那餛飩攤。她男人去世後，就她一個人擺攤，這些年一個人過得也不容易。那手回針，還是當年在繡坊跟一個蘇州來的老師傅學的。」
「她給工地上的工匠補衣裳，是常事？」江南絮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廖婆子說：「常事。幾文錢一件，有時不給錢，就多給她送幾把菜。她也不計較。崇文書院開始修建之後，那些工匠常來找她縫補。宋娘子起先不理，讓要補衣服的人白日送餛飩攤去，別來家裡。後來來的人多了，她又給補了。我問她，她說開門做生意，不接活，旁人要說她挑客。她那攤子本來就靠工地上的人。」
江南絮問：「三月初三劉石頭鬧了之後，來找她補過衣裳嗎？」
廖婆子放下鞋底想了想：「那之後劉石頭還來過幾回，都被她打出去了，沒讓進屋。劉石頭就杵在門前不走，嘴裡說些有的沒的。宋娘子沒理他。後來是黃大錘過來，把劉石頭拎走了。」廖婆子嘆了口氣，「那之後沒幾天，劉石頭就沒來過了。」
江南絮又問了宋娘子那幾日可有異常。廖婆子說：「那幾日她照常出攤，就是話少了。我看她眼睛總紅著，問她是不是沒睡好，她說風大，熏的。」
江南絮回來把這些跟陸時雍說了。
江南絮點頭：「一模一樣，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看成色，應該是死前剛補的。」
陸時雍說：「那說明劉石頭死前幾日，還和宋娘子有過往來。宋娘子說三月初三之後沒再見過他，這一條至少不實。」
吳不知在旁邊接了一句：「也許她怕沾上麻煩，才說沒見過。」
沈惕非搖頭：「若只是補衣裳，算不上麻煩。她特意說沒再見過，倒像是要跟劉石頭劃清界限。」
展青峰從卷宗里抬頭，看了沈惕非一眼：「你最近說話越來越不像是隨口一說了。」
沈惕非臉一紅，連忙低頭翻了翻手裡的紙頁。
陸時雍讓人把之前查到的更夫證詞、左老頭的話、滷肉漢子的見聞都取來，又讓展青峰把廖婆子的口供整理進去。
展青峰記完最後一筆，合上簿子，說：「宋娘子這邊，所有線索都指向她和劉石頭之間還有往來，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提過補衣裳這件事。」
吳不知說：「她提補衣裳做什麼，要不是四小姐看出那針腳，咱們也不知道那件衣裳是她補的。」
展青峰說：「所以她才不提。」
江南絮說：「現在只差一步。劉石頭的鞋子在宋家與工地之間的小路上。宋娘子替他補過衣裳。更夫三更看見的人影往宋娘子家方向去。黃大錘三更回來。這幾樣加在一起……」她頓了頓，「是時候再找宋娘子談一次了。」
陸時雍站起來，說：「我和你一道去。」
江南絮看了他一眼：「先不急，這次不去餛飩攤。等她收攤後，去她家裡。如果劉石頭去過她家，應該會有痕跡留下。」
陸時雍說：「那就今晚去。」
吳不知問：「那我們呢？」
陸時雍看了他一眼：「你們在巷口等著。別讓人發現。」
吳不知說：「那我帶一包米糕去等，萬一蹲久了餓。」
陸時雍轉向沈惕非：「你留在大理寺。今晚若有人來打聽消息，你知道該怎麼說。」
沈惕非點頭：「下官知道。」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江南絮把驗屍格目和針腳圖疊好收進袖中。
陸時雍站起身，兩個人一前一後朝宋娘子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