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硃砂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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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青峰他們睡下以後,江南絮回了自己那屋。她把自己的東西又清了一遍。驗屍箱留縣衙,床頭放的是陸時雍讓縣衙的人準備的婦人穿的衣服,半舊的靛藍衫子,灰布裙,一雙磨舊的布鞋。

  一夜無夢。

  天亮得早,江南絮聽見院子裡有馬打響鼻的聲音,知道該起了,她換好衣裳,衣裳是按照她的身量準備的,就是有些寬大,袖子倒還合身。

  收拾妥當,她端了銅鏡在窗前準備梳頭,開始犯了難。從前在錦溪縣,她有時用布帶一捆,有時隨便編個麻花辮,到了京城,不是余姑姑就是凌霜替她梳,她沒在這上頭用過心。如今要扮個嫁過人的婦人,不能用以前的髮型隨便對付了,她對著鏡子比劃了幾下,到底還是把頭髮散下來,拿梳子隨便攏了攏,她打算編個麻花辮,再用帕子給包上。

  陸時雍進來時,她正跟那把梳子較勁。他今日也是一身粗布短打,青藍的袍子,腰上系了布帶,肩比平日窄了些。他站在門口,也不出聲,看了她一會兒,走過來。

  「你這個頭髮,一出門就要露餡。」陸時雍說。

  江南絮從鏡子裡看他。他站在她身後,目光也落在鏡中。兩個人就那麼在銅鏡里對了一眼。

  「其他的我也不會。」江南絮說。

  陸時雍把袖口往上折了兩折,站到她身後,把麻花辮散開,墨發如銀絲般散開,他拿過她手裡的木梳,從發頂輕輕往下梳,那動作很輕。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把兩鬢碎發慢慢攏到耳後。

  鏡子裡,他垂下眼,神色認真得像個為妻子梳妝打扮的丈夫。

  江南絮覺得後頸有些熱,他替她編了股小辮,又把長發在腦後慢慢繞成髻,拿了根木簪子別進去。他繞了三圈,髮髻不高不低,正正好好。他鬆了手,往鏡中端詳一眼,又替她把耳畔一縷頭髮別好。

  「你還會梳婦人髻。」江南絮有些疑惑他怎麼會這個。

  「無師自通。」陸時雍說。

  江南絮沒繃住,笑了一下,又壓下去。她側了側臉,從鏡中打量那個髮髻。雖不似余姑姑梳的那般玲瓏,卻也端正。她的眉眼原本清冷,這下倒平白添了幾分溫婉。她有些不自在,伸手要去摸。陸時雍按住了她的手腕,沒使力,只虛虛搭著。

  「別動,進村要像那麼回事。」他說。

  江南絮沒再動了。

  「你慣會裝老實。」陸時雍說。

  「說的我像多刁鑽。」江南絮道。

  「刁鑽倒不怕。就怕你什麼都不放心上。」他聲音很低。

  江南絮抬頭,正撞上他垂下的視線,銅鏡里,兩個人站得極近。他站在她身後,影子把她的影子整個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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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垂下眼,說:「走吧,時間不等人。」

  院中,硯川和驚羽已經備好馬。

  陸猛睡得晚,只來得及抓了兩個干餅。

  展青峰把畫好的路線圖疊好交給陸時雍。

  沈惕非站在大門外,他見江南絮出來,先是一愣,顯然沒認出她來,待看清了,耳根又紅了。

  陸時雍從後頭出來,沈惕非見了,忙往旁邊讓了讓。

  「都別送了。」陸時雍說,「我們扮成尋親的夫妻,人多了反招眼。硯川、驚羽,你們按我昨日說的,在陰河村南山路口等。三天不見信號,便進山。」

  硯川點頭。

  驚羽說:「王爺放心,我輕功好,先摸進去看也行。」

  陸時雍看了他一眼:「別輕舉妄動,等我信。」

  驚羽便不說話了。

  兩人上了馬,江南絮騎的是匹溫順母馬,陸時雍的馬是黑的。他們並排出了縣衙,沿著官道往西,後頭揚起兩行塵土。

  沈惕非一直望著他們走出街口,才轉身回去。

  路上人少。越往西,山林越密。日頭被兩旁的樹一遮,整條路都陰下來。

  到了青石鎮,他們把馬留在山下一戶獵戶家裡,謊稱是進山投親。

  江南絮背好包袱,跟在陸時雍身後,沿北面那條獨路往上走。

  路極窄,兩邊全是密不透光的高樹,有些地方連土都看不見,腳一踩就是軟塌塌的落葉。林子裡極靜,連鳥叫都稀。

  走到日頭偏西,路旁出現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面刻了三個字「陰河村」。

  陸時雍回頭對江南絮說:「到了。」

  兩人又往前走了半里,樹叢後頭忽然閃出兩個黑臉漢子,一人提著柴刀,一人手裡攥條竹梢,從山坡上斜斜地包下來。

  陸時雍停了步。

  江南絮往他身邊靠了靠,裝出害怕的樣子,小聲說:「當家的,這……這怎麼還有人攔路。」

  陸時雍往她身前擋了擋。

  「哪裡來的?」提柴刀的那個上下打量他們。

  「牛家村。來尋親。」陸時雍把路引遞過去。

  那人接過,卻不看,只拿在手裡翻了兩翻,說:「尋誰?」

  「牛小娥。我婆娘的姐姐。三年前嫁進陰河村,給姚大柱做媳婦。」陸時雍說。

  兩個漢子交換了個眼色。提竹梢的那個問:「你婆娘是牛小娥妹妹?」

  江南絮點了點頭,怯聲說:「是。我姐姐比我大四歲,屬兔的。」

  那兩人打量了江南絮一眼,互相對視一眼,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那提柴刀的把路引扔回給陸時雍,說:「進去等著。村裡有人帶你們。」他說完,便和另一人退到路旁,又隱進樹後去了。

  江南絮看見暗處還有幾雙眼睛,只是分不清在哪個方向。她沒再多看,低著頭裝作一副害怕的模樣,抓緊了陸時雍的袖口。

  陸時雍沒抽開手,只低聲說:「別怕,走。」

  山路果然如許掌柜所說,又窄又深。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一亮,一個藏在山坳里的村子露出來。幾縷炊煙從灰瓦頂上冒起,雞鳴犬吠,村前一道溪溝,水色青黑。

  遠遠的,一個枯瘦老頭拄著竹杖,從那條窄巷子裡走出來。他後頭跟著三五個青壯漢子,個個腰上繫著草繩,手裡或提著柴刀,或握著木棒,臉上滿是戒備。

  那老頭看見陸時雍和江南絮,臉上那層戒備忽然就化成笑,笑得極和氣。他邁著碎步迎上來,竹杖在地上一點一點,發出很輕的「篤篤」聲。

  「來嘍來嘍,有客人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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