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反殺
江南絮把驗屍台上的白布重新蓋好，摘下手套，走到水盆邊淨了手。
她洗手的動作很慢，借著這個機械的動作梳理腦子裡那些紛亂的線索。
如果死者不是賈夜籬，那最有可能的替代者就是賈明薇。雙胞胎姐妹的骨骼相近，燒焦後極難區分。兇手以為毀了面容就能混淆身份，卻忽略了手指上的繭。
江南絮擦乾手，拿起陸時雍方才從廢墟里翻出來的一個燒焦的木匣。裡面整齊碼著數十束繡線，有部分繡線是鬆開的，線頭斷裂，斷口不齊，很明顯是直接扯斷的，她之前還不是很明白為何死者頸部的勒痕又細又窄，看著這個繡線匣，突然想明白了。她看著陸時雍說：「死者頸部有極細的線狀勒痕，寬度和間距與繡線吻合。兇手是用數股擰在一起的繡線勒死她的。死者的右手食指側邊有薄繭，和賈明薇常年打算盤的習慣吻合。」
陸時雍看著她手裡的繡線：「也就是說死的是賈明薇，但兇手想讓我們以為死的是賈夜籬。」
杜景弘的眉頭擰成一團：「那賈明薇怎麼會在前廳？所有人都看見她昨晚在前廳待了一整夜。」
「看見的，未必是真的。」陸時雍站起來，「她們是雙生姐妹。只要換了衣裳，換了髮髻，外人根本分不出誰是誰。昨晚在前廳的那個『賈明薇』，很可能就是賈夜籬。」
…………………………
這時裴恆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寫完的現場勘察記錄，身後還跟著一臉狼狽的陸猛。他的甲冑上沾了不少黑灰，臉上也蹭了幾道煙痕，顯然剛從廢墟里鑽出來。
「王爺，起火的原因查清楚了。」裴恆把記錄遞給他，「繡樓二層的火是從牆角燒起來的，而且燒得極快。我和陸猛在廢墟里找到了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面裝著少量殘留的淡黃色液體：「這是從牆角碎瓦片上刮下來的，是桐油。有人事先在繡樓二層潑了油，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陸猛在旁邊補充道：「屬下查了霓裳坊的庫房，少了一小桶桐油。庫房的管事說，那桶油前天還在，今早去清點時就不見了。庫房的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管事身上，另一把在大當家手裡。」
陸時雍看完裴恆的記錄，轉身往前廳走去。
前廳里，賈明薇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她卻一口沒喝。
甄墨站在她身側，微微彎著腰，正低聲說著什麼，賈明薇往後仰和他拉開一定距離，那是身體本能的反應，牴觸他的靠近。
旁邊站著兩個霓裳坊的僕役，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神色帶著幾分疑惑，只當她受了驚嚇心神不寧，沒敢多嘴。
看見江南絮和陸時雍走進來，他直起身，退開半步。
江南絮開門見山說道：「你不是賈明薇。」
「賈明薇」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賈夜籬。」
偏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爆開的聲響。
甄墨不可置信地看著身旁的人，她不是大當家？怎麼可能？
陸時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賈明薇」臉上。
「賈明薇常年打算盤，右手食指側邊有厚繭。你常年握針，繭在拇指與食指指尖，中指也有頂針留下的痕跡。」江南絮把一隻燒焦的木匣推到她面前，「這匣子裡最上面一層線被人扯斷過，斷口不齊，是用力拉扯造成的。死者的頸部有與多股繡線吻合的勒痕，這說明兇手是用繡線勒死她的。結合死者手上的繭，說明死的是姐姐，不是妹妹。死者手腕還留有淡淡的擦傷，該是被制服時掙扎留下。」
她頓了頓：「昨晚起火時所有人都在前廳看見了『賈明薇』，沒有人看見『賈夜籬』出來。於是所有人都以為死的是妹妹。但你沒有想到，一具燒焦的屍體會告訴我答案，她手上的繭，她頸部的勒痕，她口鼻里沒有菸灰，她不是被燒死的，而是先被人勒死，再被人焚屍。行兇用的那截繡線應當被丟在了繡樓，多半已經被大火燒盡。」
賈明薇……不，賈夜籬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把頭上素白的孝布摘了下來，她臉上那種刻意維持的悲傷神色一層一層地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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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殺了她。」她開口，語調出奇地平靜，「昨日，姐姐突然來繡樓找我，說要互換衣裳，晚上有位重要的客人要來取衣裳，她怕自己忙不過來，讓我替她去前廳招呼。我沒有多想——以前她忙不過來的時候，我也常這樣換上她的衣裳頂替她。只是這一回，我在換衣裳的時候不小心發現，她的袖子裡藏了一塊浸透了曼陀羅汁的錦帕，我知道她要對我動手，所以我決定將計就計……」
「用她準備好的錦帕，把她迷暈，她當時也掙扎了幾下。我把昏迷的姐姐留在繡樓，給她換上我的素衣，之後穿上她的華服，梳了她的髮髻，戴上她的首飾，替她去前廳。我想讓她親身體會一下，被人算計是什麼滋味。」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是在自嘲，「我不知道她想把我迷暈之後準備做什麼，也不知道她的計劃到底是怎樣的。我只知道，如果我留在繡樓里，死的那個人一定是我，所以我先下手了。」
賈夜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贏了這場博弈。」她睜開眼，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握了十幾年針線的手，十指修長，指尖有薄薄的繭，「可我輸掉了唯一的親人。」
她的手不再顫抖，也許是因為一切都結束了，也許是因為從今天起，她再也不需要在鏡子前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她是賈夜籬，活下來的賈夜籬。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和她互換衣裳、互換身份、互換人生了。她唯一能互換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死在她自己的陰謀里，死在妹妹的反殺下。
江南絮看著賈夜籬平靜的臉，雖然她已經認罪，但是直覺告訴她，這個案子沒有這麼簡單，賈夜籬的力氣真的能把一個人勒死嗎？還有火真的是她放的？
她洗手的動作很慢，借著這個機械的動作梳理腦子裡那些紛亂的線索。
如果死者不是賈夜籬，那最有可能的替代者就是賈明薇。雙胞胎姐妹的骨骼相近，燒焦後極難區分。兇手以為毀了面容就能混淆身份，卻忽略了手指上的繭。
江南絮擦乾手，拿起陸時雍方才從廢墟里翻出來的一個燒焦的木匣。裡面整齊碼著數十束繡線，有部分繡線是鬆開的，線頭斷裂，斷口不齊，很明顯是直接扯斷的，她之前還不是很明白為何死者頸部的勒痕又細又窄，看著這個繡線匣，突然想明白了。她看著陸時雍說：「死者頸部有極細的線狀勒痕，寬度和間距與繡線吻合。兇手是用數股擰在一起的繡線勒死她的。死者的右手食指側邊有薄繭，和賈明薇常年打算盤的習慣吻合。」
陸時雍看著她手裡的繡線：「也就是說死的是賈明薇，但兇手想讓我們以為死的是賈夜籬。」
杜景弘的眉頭擰成一團：「那賈明薇怎麼會在前廳？所有人都看見她昨晚在前廳待了一整夜。」
「看見的，未必是真的。」陸時雍站起來，「她們是雙生姐妹。只要換了衣裳，換了髮髻，外人根本分不出誰是誰。昨晚在前廳的那個『賈明薇』，很可能就是賈夜籬。」
…………………………
這時裴恆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寫完的現場勘察記錄，身後還跟著一臉狼狽的陸猛。他的甲冑上沾了不少黑灰，臉上也蹭了幾道煙痕，顯然剛從廢墟里鑽出來。
「王爺，起火的原因查清楚了。」裴恆把記錄遞給他，「繡樓二層的火是從牆角燒起來的，而且燒得極快。我和陸猛在廢墟里找到了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面裝著少量殘留的淡黃色液體：「這是從牆角碎瓦片上刮下來的，是桐油。有人事先在繡樓二層潑了油，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陸猛在旁邊補充道：「屬下查了霓裳坊的庫房，少了一小桶桐油。庫房的管事說，那桶油前天還在，今早去清點時就不見了。庫房的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管事身上，另一把在大當家手裡。」
陸時雍看完裴恆的記錄，轉身往前廳走去。
前廳里，賈明薇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她卻一口沒喝。
甄墨站在她身側，微微彎著腰，正低聲說著什麼，賈明薇往後仰和他拉開一定距離，那是身體本能的反應，牴觸他的靠近。
旁邊站著兩個霓裳坊的僕役，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神色帶著幾分疑惑，只當她受了驚嚇心神不寧，沒敢多嘴。
看見江南絮和陸時雍走進來，他直起身，退開半步。
江南絮開門見山說道：「你不是賈明薇。」
「賈明薇」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賈夜籬。」
偏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爆開的聲響。
甄墨不可置信地看著身旁的人，她不是大當家？怎麼可能？
陸時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賈明薇」臉上。
「賈明薇常年打算盤，右手食指側邊有厚繭。你常年握針，繭在拇指與食指指尖，中指也有頂針留下的痕跡。」江南絮把一隻燒焦的木匣推到她面前，「這匣子裡最上面一層線被人扯斷過，斷口不齊，是用力拉扯造成的。死者的頸部有與多股繡線吻合的勒痕，這說明兇手是用繡線勒死她的。結合死者手上的繭，說明死的是姐姐，不是妹妹。死者手腕還留有淡淡的擦傷，該是被制服時掙扎留下。」
她頓了頓：「昨晚起火時所有人都在前廳看見了『賈明薇』，沒有人看見『賈夜籬』出來。於是所有人都以為死的是妹妹。但你沒有想到，一具燒焦的屍體會告訴我答案，她手上的繭，她頸部的勒痕，她口鼻里沒有菸灰，她不是被燒死的，而是先被人勒死，再被人焚屍。行兇用的那截繡線應當被丟在了繡樓，多半已經被大火燒盡。」
賈明薇……不，賈夜籬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把頭上素白的孝布摘了下來，她臉上那種刻意維持的悲傷神色一層一層地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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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殺了她。」她開口，語調出奇地平靜，「昨日，姐姐突然來繡樓找我，說要互換衣裳，晚上有位重要的客人要來取衣裳，她怕自己忙不過來，讓我替她去前廳招呼。我沒有多想——以前她忙不過來的時候，我也常這樣換上她的衣裳頂替她。只是這一回，我在換衣裳的時候不小心發現，她的袖子裡藏了一塊浸透了曼陀羅汁的錦帕，我知道她要對我動手，所以我決定將計就計……」
「用她準備好的錦帕，把她迷暈，她當時也掙扎了幾下。我把昏迷的姐姐留在繡樓，給她換上我的素衣，之後穿上她的華服，梳了她的髮髻，戴上她的首飾，替她去前廳。我想讓她親身體會一下，被人算計是什麼滋味。」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是在自嘲，「我不知道她想把我迷暈之後準備做什麼，也不知道她的計劃到底是怎樣的。我只知道，如果我留在繡樓里，死的那個人一定是我，所以我先下手了。」
賈夜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贏了這場博弈。」她睜開眼，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握了十幾年針線的手，十指修長，指尖有薄薄的繭，「可我輸掉了唯一的親人。」
她的手不再顫抖，也許是因為一切都結束了，也許是因為從今天起，她再也不需要在鏡子前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她是賈夜籬，活下來的賈夜籬。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和她互換衣裳、互換身份、互換人生了。她唯一能互換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死在她自己的陰謀里，死在妹妹的反殺下。
江南絮看著賈夜籬平靜的臉，雖然她已經認罪，但是直覺告訴她，這個案子沒有這麼簡單，賈夜籬的力氣真的能把一個人勒死嗎？還有火真的是她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