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鄭博簡
吏部
鄭博簡正在考功司後堂批閱銓選文書，聽見外頭傳來甲冑與刀鞘碰撞的聲響，他擱下筆，將案上一份未寫完的摺子翻過來扣在桌面，然後整了整官帽，站起來。
硯川推門而入，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側身讓出門口的路：「鄭大人，大理寺有請。」
鄭博簡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爭辯。他甚至對身邊戰戰兢兢的主事微微點了點頭，說：「把今日的文書按例分發下去。」便跟著硯川出了門。
一路上他坐在馬車裡，雙手擱在膝上，姿態端正，閉目養神，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會。
大理寺的推事廳里，陸時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吳不知所查獲的兵器流轉記錄、裴恆整理的邵文康調任文書，以及那張從周麻子身上搜出來的紙條。
鄭博簡邁步進來，目光在那張紙條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對著陸時雍拱手行禮：「見過王爺。不知王爺傳下官來，所為何事？」
陸時雍沒有與他客套，直截了當地問：「鄭大人，文昭十二年，吏部考功司有一批舊式橫刀在運回兵部銷毀途中，在武備庫停留了一夜。這批刀後來下落不明，兵部存檔寫的是『回爐重鑄』，但工部冶煉記錄里沒有這批刀的入爐記載。不知鄭大人對此事可有了解？」
鄭博簡微微皺眉，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文昭十二年？那時下官還在考功司任郎中，武備庫雖歸考功司管轄，但兵器交接是兵部的事，下官並不經手具體帳目。王爺說的這批刀，下官確實沒有印象。」
「那邵文康呢？」陸時雍拿起裴恆整理的那份調任文書，「邵文康是你親自批的調任，從考功司主事調去兵部武庫司，專管兵器清點造冊。他在調任後三個月，曾向考功司遞過一份彈劾，彈劾有人在武備庫帳目上做手腳。這份彈劾被人壓了下來，沒有遞到御前。之後不久，邵文康在巡查邊鎮糧倉途中遇山匪殉職。鄭大人對這個人，可有印象？」
鄭博簡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語氣平穩：「邵文康是下官的老部下了，做事勤勉，為人剛正。他殉職的消息傳來時，下官還難過了好一陣。至於那份彈劾……下官確實不知情。考功司每日來往文書不下百件，並非每一份都會經下官之手。」
陸時雍將桌上那張紙往前推了半寸：「這是從十里亭刺客的中間人——周麻子身上搜出來的。約周麻子今日午後在西城貨棧見面，落款一個『鄭』字。周麻子已經死了，就在今日午後，貨棧里，一刀割喉。鄭大人今日午後在哪裡？」
鄭博簡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停了片刻。他的眼角極細微地跳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依舊平穩：「午後下官在吏部後堂批閱文書，未曾離開。考功司的主事和雜役都可以作證。至於這紙條……王爺不會僅憑一個『鄭』字就認定是下官所寫吧？京城姓鄭的官員，不止下官一人。何況這字跡潦草，並非下官的筆跡。」
他說得有道理，單憑一個「鄭」字確實無法定罪。
硯川站在門口，壓著火氣沒有說話。驚羽在旁邊抱著胳膊，把指節捏得咔咔響。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吳不知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兩張紙，走到陸時雍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陸時雍接過紙，掃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鄭博簡。
「考功司今年的銓選記錄和戶部銀莊的存根對不上。有一筆八千兩的進帳沒有註明來源。」他把紙放在桌上，「鄭大人，這筆銀子，和那批刀有沒有關係？」
鄭博簡看著那兩張紙，沉默了很久。偏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炭盆里火苗舔著炭塊的聲響。然後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恭謹平和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已經變了味：「王爺，既然查到這個份上了，下官也不妨直言。那批刀，確實沒有銷毀。兵部換裝之後這批刀便成了廢鐵，按例回爐重鑄，但工部的熔爐排期太滿，這批刀在武備庫擱了大半年無人問津。恰逢北邊幾個衛所來報，說兵器短缺，新刀供應不上，舊刀又已收繳，底下士卒只能拿木棍操練。下官便做主，將這批刀撥給了那幾個衛所。」
「撥給了哪幾個衛所？」
「記不清了。都是些邊遠小衛，文書也找不全了。」
陸時雍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找不全？北境換裝後，所有的邊鎮衛所都有固定的兵器配給，戶部每年按冊撥銀，兵部按冊發刀。沒有哪個衛所是靠著吏部考功司的武備庫來補充兵器的。你說撥給了衛所，那是哪些衛所？接收文書何在？押運記錄何在？領用名冊何在？」
鄭博簡不說話了。他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姿態端正，但鬢角開始微微滲汗。
「這批刀是被你賣了吧，一把橫刀在黑市上可以賣到五兩銀子，三千七百把就是近兩萬兩。你在吏部幹了這麼多年，經手的銓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怎麼在帳目上做手腳，怎麼讓一筆銀子從戶部銀莊流進你的私囊，對你來說不難吧？」
鄭博簡垂著眼睛，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緩緩開口：「王爺說得沒錯，這批刀是下官賣掉的。下官的夫人常年臥病，藥費高昂，下官的俸祿入不敷出，一時糊塗，做了錯事。下官願意認罪，願意將變賣兵器所得全部上繳國庫，只求王爺看在老臣多年辛苦的份上，網開一面。」
他這番話說得十分懇切，眼眶泛著紅，話音里還帶上幾分哽咽。
他認下了貪墨兵器的罪名，可關於刺客一事，半個字都不肯吐露。
這是他心裡打的算盤。貪墨不過是錢財上的罪責，依照律法最多革去官職、抄沒家產，不至於丟性命。
可僱人行刺太傅，那是謀逆重罪，一旦定實，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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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賭陸時雍手裡，拿不出能把刺客和他拴在一起的實據。
周麻子已經死了，留下來的物證就只有一封落款帶「鄭」字的信件，連一個活人證都找不到。
這條線索，就此斷了。
陸時雍看著他那張誠懇而恭謹的臉，語氣很淡：「鄭大人，你今天認了貪墨，這很好。但本王找你來，不是為了這批刀。」
他把桌上一封未打開的信拿起來，舉在鄭博簡面前：「十里亭的刺客，為首的叫曹豹，北境退下來的老兵。他供出了周麻子。你以為殺了周麻子就掐斷了線，但你應該沒想到，周麻子也不是全無心眼的人。他把這封你通過他雇凶的信件藏在自己住處的牆縫裡，被我們找到了。」
鄭博簡的眼角又跳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鬆口：「王爺，這封信是別人偽造的。下官與周麻子素不相識，更不可能雇凶刺殺章太傅。章太傅是朝中重臣，下官與他雖有些政見不合，但絕無害人之心。王爺若是不信，可以找人對筆跡。」
「會找的。」陸時雍把信放回桌上，「不過在找筆跡之前，本王還有一個人想讓鄭大人見見。」
他朝硯川點了點頭。硯川轉身出門，不多時帶進來一個人。
那人四十出頭，穿一身灰布短褐，右手纏著繃帶，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惶恐。
這個人是鄭博簡府上的管事——周安，和周麻子是同鄉，去聯絡周麻子的正是他，陸猛和展青峰找到他時，他正在被鄭博簡派去的人追殺。
鄭博簡看到周安，心裡明白大勢已去。周安是他府上的管事，跟著他十來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陸時雍沒有再看鄭博簡，只是對硯川說：「鄭博簡貪墨軍械、雇凶刺殺朝廷命官、殺人滅口，證據確鑿，收押大牢，等候三司會審。」
硯川上前一步，摘下鄭博簡的官帽，反扣他的雙手。
鄭博簡沒有掙扎，只是在被押著走出偏廳時，回過頭看了周安一眼。
他大概想不明白，自己小心翼翼在官場經營了半輩子，到頭來是被一個跟了自己十來年的管事捅了最後一刀。
鄭博簡正在考功司後堂批閱銓選文書，聽見外頭傳來甲冑與刀鞘碰撞的聲響，他擱下筆，將案上一份未寫完的摺子翻過來扣在桌面，然後整了整官帽，站起來。
硯川推門而入，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側身讓出門口的路：「鄭大人，大理寺有請。」
鄭博簡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爭辯。他甚至對身邊戰戰兢兢的主事微微點了點頭，說：「把今日的文書按例分發下去。」便跟著硯川出了門。
一路上他坐在馬車裡，雙手擱在膝上，姿態端正，閉目養神，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會。
大理寺的推事廳里，陸時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吳不知所查獲的兵器流轉記錄、裴恆整理的邵文康調任文書，以及那張從周麻子身上搜出來的紙條。
鄭博簡邁步進來，目光在那張紙條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對著陸時雍拱手行禮：「見過王爺。不知王爺傳下官來，所為何事？」
陸時雍沒有與他客套，直截了當地問：「鄭大人，文昭十二年，吏部考功司有一批舊式橫刀在運回兵部銷毀途中，在武備庫停留了一夜。這批刀後來下落不明，兵部存檔寫的是『回爐重鑄』，但工部冶煉記錄里沒有這批刀的入爐記載。不知鄭大人對此事可有了解？」
鄭博簡微微皺眉，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文昭十二年？那時下官還在考功司任郎中，武備庫雖歸考功司管轄，但兵器交接是兵部的事，下官並不經手具體帳目。王爺說的這批刀，下官確實沒有印象。」
「那邵文康呢？」陸時雍拿起裴恆整理的那份調任文書，「邵文康是你親自批的調任，從考功司主事調去兵部武庫司，專管兵器清點造冊。他在調任後三個月，曾向考功司遞過一份彈劾，彈劾有人在武備庫帳目上做手腳。這份彈劾被人壓了下來，沒有遞到御前。之後不久，邵文康在巡查邊鎮糧倉途中遇山匪殉職。鄭大人對這個人，可有印象？」
鄭博簡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語氣平穩：「邵文康是下官的老部下了，做事勤勉，為人剛正。他殉職的消息傳來時，下官還難過了好一陣。至於那份彈劾……下官確實不知情。考功司每日來往文書不下百件，並非每一份都會經下官之手。」
陸時雍將桌上那張紙往前推了半寸：「這是從十里亭刺客的中間人——周麻子身上搜出來的。約周麻子今日午後在西城貨棧見面，落款一個『鄭』字。周麻子已經死了，就在今日午後，貨棧里，一刀割喉。鄭大人今日午後在哪裡？」
鄭博簡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停了片刻。他的眼角極細微地跳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依舊平穩：「午後下官在吏部後堂批閱文書，未曾離開。考功司的主事和雜役都可以作證。至於這紙條……王爺不會僅憑一個『鄭』字就認定是下官所寫吧？京城姓鄭的官員，不止下官一人。何況這字跡潦草，並非下官的筆跡。」
他說得有道理，單憑一個「鄭」字確實無法定罪。
硯川站在門口，壓著火氣沒有說話。驚羽在旁邊抱著胳膊，把指節捏得咔咔響。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吳不知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兩張紙，走到陸時雍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陸時雍接過紙，掃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鄭博簡。
「考功司今年的銓選記錄和戶部銀莊的存根對不上。有一筆八千兩的進帳沒有註明來源。」他把紙放在桌上，「鄭大人，這筆銀子，和那批刀有沒有關係？」
鄭博簡看著那兩張紙，沉默了很久。偏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炭盆里火苗舔著炭塊的聲響。然後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恭謹平和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已經變了味：「王爺，既然查到這個份上了，下官也不妨直言。那批刀，確實沒有銷毀。兵部換裝之後這批刀便成了廢鐵，按例回爐重鑄，但工部的熔爐排期太滿，這批刀在武備庫擱了大半年無人問津。恰逢北邊幾個衛所來報，說兵器短缺，新刀供應不上，舊刀又已收繳，底下士卒只能拿木棍操練。下官便做主，將這批刀撥給了那幾個衛所。」
「撥給了哪幾個衛所？」
「記不清了。都是些邊遠小衛，文書也找不全了。」
陸時雍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找不全？北境換裝後，所有的邊鎮衛所都有固定的兵器配給，戶部每年按冊撥銀，兵部按冊發刀。沒有哪個衛所是靠著吏部考功司的武備庫來補充兵器的。你說撥給了衛所，那是哪些衛所？接收文書何在？押運記錄何在？領用名冊何在？」
鄭博簡不說話了。他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姿態端正，但鬢角開始微微滲汗。
「這批刀是被你賣了吧，一把橫刀在黑市上可以賣到五兩銀子，三千七百把就是近兩萬兩。你在吏部幹了這麼多年，經手的銓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怎麼在帳目上做手腳，怎麼讓一筆銀子從戶部銀莊流進你的私囊，對你來說不難吧？」
鄭博簡垂著眼睛，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緩緩開口：「王爺說得沒錯，這批刀是下官賣掉的。下官的夫人常年臥病，藥費高昂，下官的俸祿入不敷出，一時糊塗，做了錯事。下官願意認罪，願意將變賣兵器所得全部上繳國庫，只求王爺看在老臣多年辛苦的份上，網開一面。」
他這番話說得十分懇切，眼眶泛著紅，話音里還帶上幾分哽咽。
他認下了貪墨兵器的罪名，可關於刺客一事，半個字都不肯吐露。
這是他心裡打的算盤。貪墨不過是錢財上的罪責，依照律法最多革去官職、抄沒家產，不至於丟性命。
可僱人行刺太傅，那是謀逆重罪，一旦定實，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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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賭陸時雍手裡，拿不出能把刺客和他拴在一起的實據。
周麻子已經死了，留下來的物證就只有一封落款帶「鄭」字的信件，連一個活人證都找不到。
這條線索，就此斷了。
陸時雍看著他那張誠懇而恭謹的臉，語氣很淡：「鄭大人，你今天認了貪墨，這很好。但本王找你來，不是為了這批刀。」
他把桌上一封未打開的信拿起來，舉在鄭博簡面前：「十里亭的刺客，為首的叫曹豹，北境退下來的老兵。他供出了周麻子。你以為殺了周麻子就掐斷了線，但你應該沒想到，周麻子也不是全無心眼的人。他把這封你通過他雇凶的信件藏在自己住處的牆縫裡，被我們找到了。」
鄭博簡的眼角又跳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鬆口：「王爺，這封信是別人偽造的。下官與周麻子素不相識，更不可能雇凶刺殺章太傅。章太傅是朝中重臣，下官與他雖有些政見不合，但絕無害人之心。王爺若是不信，可以找人對筆跡。」
「會找的。」陸時雍把信放回桌上，「不過在找筆跡之前，本王還有一個人想讓鄭大人見見。」
他朝硯川點了點頭。硯川轉身出門，不多時帶進來一個人。
那人四十出頭，穿一身灰布短褐，右手纏著繃帶，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惶恐。
這個人是鄭博簡府上的管事——周安，和周麻子是同鄉，去聯絡周麻子的正是他，陸猛和展青峰找到他時，他正在被鄭博簡派去的人追殺。
鄭博簡看到周安，心裡明白大勢已去。周安是他府上的管事，跟著他十來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陸時雍沒有再看鄭博簡，只是對硯川說：「鄭博簡貪墨軍械、雇凶刺殺朝廷命官、殺人滅口，證據確鑿，收押大牢，等候三司會審。」
硯川上前一步，摘下鄭博簡的官帽，反扣他的雙手。
鄭博簡沒有掙扎，只是在被押著走出偏廳時，回過頭看了周安一眼。
他大概想不明白，自己小心翼翼在官場經營了半輩子，到頭來是被一個跟了自己十來年的管事捅了最後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