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老友
太傅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章墨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老管家送來的回信。薄薄一張信紙，寥寥數語，他卻看了很久。
盧太醫下了值就直奔太傅府，進了書房，他毫不客氣，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把藥箱擱在腳邊，拿起他案上的橘子就剝了起來。
「我見到他徒弟了。」盧太醫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那丫頭叫江南絮，永寧侯府的四小姐。聽說是她救了你們一家子。」
「我說章老頭，你這命可真硬。那伙刺客是衝著你去的，結果你毫髮無傷，倒是一個路過的姑娘替你挨了一刀。你說你這輩子是不是跟閻王爺有什麼交情？二十多年前那樁事也是，明明……」
「盧濟安。」章墨存把信折好放進袖中，抬眼看他，「你這年紀越大，話也越發多了。」
盧太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吃完的橘子皮扔進炭盆里，橘皮被火舌舔了一下，捲起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噼啪聲。
「我派人去查了。永寧侯府的四小姐江南絮，八歲被送到錦溪縣莊子，在義莊住了十年。她的師父余老頭，是錦溪縣義莊的守莊人。」章墨存說。
「姓余？」
「姓余。」章墨存看著盧太醫，「名餘生。」
「是他嗎？」盧太醫有些著急地問。
「除了他還有別人？」
「你打算怎麼做？」盧太醫這才放心，給自己倒了杯茶問道。
「我已經派人去接他了。」
盧太醫倒茶的動作頓了一下：「這麼多年了，他要是想回來，早就回來了。」
「他的徒弟受了傷，九死一生。」章墨存也端起茶抿了一口，「你說，他能不回來瞧瞧？」
盧太醫愣了一下，隨即往後靠在椅背上，捋著花白的鬍子笑了起來。他笑得鬍子一翹一翹的，笑到最後嗆了口風，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章老頭啊章老頭，都說你端方剛正，朝堂上誰不誇你一句正人君子。就你？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般老奸巨猾，算計起朋友來也是毫不手軟。你就這麼把他騙回來……哈哈，有好戲看了。」
「老夫說謊了嗎？」章墨存面不改色，「你就說他徒弟是不是九死一生吧。」
「是是是，刀口從側腰劃到肋骨，縫了好幾針，當夜高熱不退，老夫這把老骨頭都被大理寺連夜從被窩裡薅起來了……確實九死一生，一點沒說謊。」盧太醫一邊笑一邊搖頭，「你拿人家徒弟的傷當餌，把人釣回京城，這要是讓他知道了，以他那脾氣，能把你的太傅府掀了。」
「老夫又沒編瞎話。他徒弟受了重傷是真，九死一生也是真。他來不來，是他自己的事。」章墨存撥了撥茶盞：「老夫只是托人給他帶了個消息。至於這消息到了他耳朵里，他坐不坐得住，那是他的事。」
「得。」盧太醫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來：「能回來就行，老夫先走了。」說完拎起自己的藥箱就出了書房。
章墨存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積雪被下人掃成了幾個小堆，堆在石榴樹下，沾了些許泥塵，白里透著灰。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還都才三十出頭，他當時還在翰林院當值，性子耿直，眼裡容不得半點污濁。
當時他正追查一樁地方官員的貪污大案，牽扯的人極多，觸了不少權貴的利益。
那些人怕他把事情捅破，斷了他們的生路，索性鋌而走險，雇了殺手，打算悄悄把他殺掉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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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也是個大冷天，夜裡風大雪急。他辦完差走山路回城，半路突然竄出來幾個黑衣人，持刀就要下死手。他只是個文臣，半點拳腳功夫都不會，沒一會兒就被逼得退無可退，眼看著就要喪命在荒山里。
就是這時候，他趕巧路過。他當時已經是京城裡赫赫有名的仵作，和盧濟安師出同門，在醫術上造詣很高，卻沒有進太醫院，而是選擇做了一名仵作。他出外勘驗案子，回城晚了，正好撞見他被追殺。
他沒多想，直接沖了上來。他雖武功不錯，但雙拳難敵四手，好在常年驗屍，最清楚人的要害在哪裡。憑著這點本事，他硬生生衝上去擋在章墨存身前，替他扛了好幾道刀傷。
鮮血很快染透了他的衣裳，天寒地凍的，血沾在身上瞬間就涼透了。可他死活不肯退，拼盡全力纏住那幾個殺手，硬生生撐到巡夜的兵卒趕來，把人逼退。
章墨存至今都記得，那天事後他去找他道謝，他一點都不在意身上的傷，語氣還帶著喜色。他說也是趕巧，他收到家裡傳來的喜訊，成親多年的妻子終於懷上了孩子，盼了這麼久，總算能得個一兒半女。所以才會連夜趕路回城。
那時候的他，提起這件事臉上抑制不住地開心，對往後的日子充滿了期待。
誰也想不到，這份善良和安穩，根本沒能留住…………
二十多年一晃而過。
當年的翰林院小臣，熬成了位高權重的太傅。
而那個意氣風發、有家有盼的他，沒了妻兒，改了姓名，成了如今孤身一人的余老頭。
窗外白雪茫茫，一如當年寒冬。章墨存望著院中雪景，心底壓著二十多年的愧疚，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
另一邊。
大理寺推勘房外，硯川從西城回來了。周麻子找到了，人在西城外一間廢棄的貨棧里，已經死了。發現時屍體還是溫的，喉嚨被人割開，一刀斃命。
「我們去晚了一步。」硯川把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從鞋裡搜出來的。」
陸時雍打開那張紙。紙上的字跡潦草，內容簡單，約周麻子今日午後在貨棧見面，落款只有一個「鄭」字。他把信折好放進卷宗袋裡，對硯川說：「去吏部，請鄭博簡來大理寺問話。」
章墨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老管家送來的回信。薄薄一張信紙，寥寥數語，他卻看了很久。
盧太醫下了值就直奔太傅府，進了書房，他毫不客氣，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把藥箱擱在腳邊，拿起他案上的橘子就剝了起來。
「我見到他徒弟了。」盧太醫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那丫頭叫江南絮，永寧侯府的四小姐。聽說是她救了你們一家子。」
「我說章老頭，你這命可真硬。那伙刺客是衝著你去的，結果你毫髮無傷，倒是一個路過的姑娘替你挨了一刀。你說你這輩子是不是跟閻王爺有什麼交情？二十多年前那樁事也是，明明……」
「盧濟安。」章墨存把信折好放進袖中，抬眼看他，「你這年紀越大，話也越發多了。」
盧太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吃完的橘子皮扔進炭盆里，橘皮被火舌舔了一下，捲起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噼啪聲。
「我派人去查了。永寧侯府的四小姐江南絮，八歲被送到錦溪縣莊子，在義莊住了十年。她的師父余老頭，是錦溪縣義莊的守莊人。」章墨存說。
「姓余？」
「姓余。」章墨存看著盧太醫，「名餘生。」
「是他嗎？」盧太醫有些著急地問。
「除了他還有別人？」
「你打算怎麼做？」盧太醫這才放心，給自己倒了杯茶問道。
「我已經派人去接他了。」
盧太醫倒茶的動作頓了一下：「這麼多年了，他要是想回來，早就回來了。」
「他的徒弟受了傷，九死一生。」章墨存也端起茶抿了一口，「你說，他能不回來瞧瞧？」
盧太醫愣了一下，隨即往後靠在椅背上，捋著花白的鬍子笑了起來。他笑得鬍子一翹一翹的，笑到最後嗆了口風，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章老頭啊章老頭，都說你端方剛正，朝堂上誰不誇你一句正人君子。就你？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般老奸巨猾，算計起朋友來也是毫不手軟。你就這麼把他騙回來……哈哈，有好戲看了。」
「老夫說謊了嗎？」章墨存面不改色，「你就說他徒弟是不是九死一生吧。」
「是是是，刀口從側腰劃到肋骨，縫了好幾針，當夜高熱不退，老夫這把老骨頭都被大理寺連夜從被窩裡薅起來了……確實九死一生，一點沒說謊。」盧太醫一邊笑一邊搖頭，「你拿人家徒弟的傷當餌，把人釣回京城，這要是讓他知道了，以他那脾氣，能把你的太傅府掀了。」
「老夫又沒編瞎話。他徒弟受了重傷是真，九死一生也是真。他來不來，是他自己的事。」章墨存撥了撥茶盞：「老夫只是托人給他帶了個消息。至於這消息到了他耳朵里，他坐不坐得住，那是他的事。」
「得。」盧太醫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來：「能回來就行，老夫先走了。」說完拎起自己的藥箱就出了書房。
章墨存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積雪被下人掃成了幾個小堆，堆在石榴樹下，沾了些許泥塵，白里透著灰。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還都才三十出頭，他當時還在翰林院當值，性子耿直，眼裡容不得半點污濁。
當時他正追查一樁地方官員的貪污大案，牽扯的人極多，觸了不少權貴的利益。
那些人怕他把事情捅破，斷了他們的生路，索性鋌而走險，雇了殺手，打算悄悄把他殺掉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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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也是個大冷天，夜裡風大雪急。他辦完差走山路回城，半路突然竄出來幾個黑衣人，持刀就要下死手。他只是個文臣，半點拳腳功夫都不會，沒一會兒就被逼得退無可退，眼看著就要喪命在荒山里。
就是這時候，他趕巧路過。他當時已經是京城裡赫赫有名的仵作，和盧濟安師出同門，在醫術上造詣很高，卻沒有進太醫院，而是選擇做了一名仵作。他出外勘驗案子，回城晚了，正好撞見他被追殺。
他沒多想，直接沖了上來。他雖武功不錯，但雙拳難敵四手，好在常年驗屍，最清楚人的要害在哪裡。憑著這點本事，他硬生生衝上去擋在章墨存身前，替他扛了好幾道刀傷。
鮮血很快染透了他的衣裳，天寒地凍的，血沾在身上瞬間就涼透了。可他死活不肯退，拼盡全力纏住那幾個殺手，硬生生撐到巡夜的兵卒趕來，把人逼退。
章墨存至今都記得，那天事後他去找他道謝，他一點都不在意身上的傷，語氣還帶著喜色。他說也是趕巧，他收到家裡傳來的喜訊，成親多年的妻子終於懷上了孩子，盼了這麼久，總算能得個一兒半女。所以才會連夜趕路回城。
那時候的他，提起這件事臉上抑制不住地開心，對往後的日子充滿了期待。
誰也想不到，這份善良和安穩，根本沒能留住…………
二十多年一晃而過。
當年的翰林院小臣，熬成了位高權重的太傅。
而那個意氣風發、有家有盼的他，沒了妻兒，改了姓名，成了如今孤身一人的余老頭。
窗外白雪茫茫，一如當年寒冬。章墨存望著院中雪景，心底壓著二十多年的愧疚，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
另一邊。
大理寺推勘房外，硯川從西城回來了。周麻子找到了，人在西城外一間廢棄的貨棧里，已經死了。發現時屍體還是溫的，喉嚨被人割開，一刀斃命。
「我們去晚了一步。」硯川把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從鞋裡搜出來的。」
陸時雍打開那張紙。紙上的字跡潦草，內容簡單，約周麻子今日午後在貨棧見面，落款只有一個「鄭」字。他把信折好放進卷宗袋裡，對硯川說：「去吏部，請鄭博簡來大理寺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