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哭骨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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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中元節,也叫做鬼節。

  太室山和少室山中間有一個地勢極低的背陰河谷。

  在河谷之上有一個山頭,因為是千年以前的古戰場,死了許多軍中將士,陰氣很重,也就成了寺廟觀台遠離,朝廷官府都不管不要的地方。

  每逢災荒瘟疫和戰亂,臨近官府會把慘死的災民等拉到此處胡亂掩埋了。

  附近的窮苦百姓家中死了人又沒地下葬的也都是來此安葬亡人。

  因此千百年來,這個無名山頭也被人叫做「哭骨嶺」或「枯骨嶺」,埋在此處的屍骨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往年中元節哭骨嶺上天不亮就擠滿了祭奠亡靈的窮苦人,可是今天偌大的枯骨嶺上下竟然一個人煙也沒有。

  原來十天前有附近縣衙的差役拉來了幾車得了瘟疫病死的人下葬,突然遇到嶺上亂葬崗的死人們死而復生,地里鑽出幾十個殭屍,咬死了兩個差役,哭骨嶺山有鬼的消息就不脛而走了。

  這些天住在太室山和少室山附近的人家能搬家的早已走的走,逃的逃,雖是中元節卻也沒人敢來給先人燒紙錢了。

  不過事無絕對。

  自辰時左右,太室山的山路便有一個高大健碩的女子迤邐而行。

  女子看著有十八九歲的年紀,頭上圍著一個破布頭巾,面容堅毅,皮膚粗糙,右手握著一根哨棒做拐杖,左手臂彎里挎著一個大竹筐。

  竹筐裡面放著些饅頭、瓜果、豬腿和紙錢、柴刀。

  她在山裡行走自如,一路翻山越嶺朝著枯骨嶺行去。

  買不起棺槨墓地的窮人家,就都將家人葬在哭骨嶺。

  女子叫顧小杏,家裡世世代代居住在太室山,以打獵為生,祖輩的墳頭也都在哭骨嶺上。

  自老爹五年前死在虎口,顧小杏就挑起了家裡的擔子。

  每天行走於山林間捕鹿射雞,養著老娘不說,還得供著三個弟弟,從未敢有一日的歇息。

  這些天早出晚歸也不曾見過人,山野人家沒那麼多講究,顧小杏今天早早地出門,就想著給爹上了墳,還要進山看看那幾個獸夾子是不是來貨了。

  顧小杏走了半個多時辰才看到前方古柏森森的山頭,知道哭骨嶺快到了。

  出門時天還未亮,此時已是黎明。

  眼看著便到了枯骨嶺附近,顧小杏左顧右盼十分好奇,往年此時路上都是燒紙錢的行人,怎麼今日除了自己並無一人了?

  心中正好奇,忽然聽到遠處一聲猛虎呼嘯,她下意識的握緊了哨棒,另一手也去抓筐中的柴刀。

  「這大蟲的中氣好足啊,聽著離我也不遠了。」

  顧小杏有些擔心,可此時已到嶺下,心中再怕也得給爹爹燒了紙再說。

  再說自己天生神力,跑的也快,又得爹爹傳授的武藝,遇到老虎縱使打不過,爬到樹上躲一躲,問題還是不大的。

  當即顧小杏便壯著膽子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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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一會兒就聽到後面噗噗的沉重腳步聲,好似什麼大型野獸奔馳,她嚇得拔出柴刀,側目看去,見一頭碩大的斑斕猛虎馱著三個人從林間奔馳出來。

  這猛虎高大雄偉,躍出時還有一陣狂風吹來,擾亂了顧小杏的髮絲,也讓她一時間骨軟筋麻,似乎邁不開腳了。

  虎背之上坐著的三人穿著樣貌怪異,居中的是個閉目養神的青年道人,看著倒也俊秀。

  道人右手是一位美艷的青衫女子,另一側則是個戴斗笠,好似貨郎打扮的青年。

  清晨時分,朝陽明艷,荒山野徑,猛虎馱人。

  顧小杏難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低聲道:「難不成是碰見妖怪了?」

  猛虎腳步一動,清風拂面,它就站到了顧小杏身前。

  顧小杏咽了口吐沫,緊緊攥著柴刀哨棒,警惕的看著巨虎和虎背上的三人。

  看了一眼顧小杏手中的竹筐,那個貨郎打扮的青年問道:「這位小娘子,你是要去哪兒啊?」

  顧小杏低頭見青天白日下,這三人一虎也都有影子,想著爹爹說過鬼怪沒有影子,有影子的定是活物了。

  心知不是遇到了鬼,顧小杏就大著膽子說道:「我是要去枯骨嶺給我爹爹燒紙錢。」

  那貨郎聞言面露喜色,看向道人說道:「師父,這小娘子也是去枯骨嶺的,咱們不妨讓她帶路吧?」

  道人冷哼一聲,睜開了雙眼,顧小杏只覺得這一雙眼睛比深夜的圓月還要明亮,還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

  道人沉聲道:「胡鬧,枯骨嶺下地煞泄露,那裡是有名的亂葬崗,定然有不少的殭屍鬼怪,我們問清楚路就好了,帶她一個弱女子去了,有什麼危險豈不是你我的罪業?」

  那老虎突然口吐人言:「尋常的鬼怪殭屍哪有白日間現身的?

  再說有咱們在,他們還不是揮手可滅,老爺您也忒小心了吧?」

  爹爹說過,山獸說人話一定是妖精。

  顧小杏想起妖精吃人的傳聞嚇得一個趔趄,顫聲叫道:「妖怪!」

  道人輕拍虎首,喝道:「班將軍收聲,莫要嚇人。」

  老虎縮縮腦袋,還衝著顧小杏俏皮的眨眨眼。

  顧小杏分明從猙獰可怖的虎臉上看到了笑意,她不由一愣。

  「貧道嶗山涵元子,此行要去枯骨嶺降妖伏鬼,那嶺上已成了殭屍鬼怪的巢穴,姑娘你還是先回家去吧,莫要前去,枉送了性命。」

  聽了道人和風細雨的話,顧小杏只覺得字字句句都鑽進了心縫,不覺面紅耳赤起來。

  她也不敢抬頭去看,只是點頭答應:「好的,道長。」

  正要轉身離去,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苦命的爹爹,問道:「道長,我爹爹也葬在枯骨嶺,你說那裡成了鬼怪巢穴,我爹爹莫不是要被他們欺負嗎?他老人家吃了半輩子苦,死了也不能得安生嗎?」

  說著顧小杏就撲簌簌的落下淚來。

  這個女子身材健碩,皮膚發黑,樣貌也普通,眉宇間卻帶著山野之民不該有的英氣。

  她這一哭就顯得手足無措,頗為奇怪,任誰都能看出她平日是極少落淚的。

  輕嘆一聲,沈硯說道:「你爹爹只怕……」

  見師父不忍心,劉慶搶先說道:「你爹爹的屍骨只怕也成了鬼怪的部眾,不過你不要怕,他若無意外,亡魂應該是已經往生了,只是一副骨肉殘軀被煞氣污染了而已。」

  顧小杏聽不懂仙人說的什麼意思,但是她知道自己爹爹死了也陷入了危險,忙撲通跪下,連連叩首道:「請仙長帶我一同前去,請您誅殺了妖鬼救一救我爹爹。」

  劉慶見師父面色不動,也不知師父是否生氣,便拉著臉說道:「你不要糾纏,我們除了妖邪後只會做法事超度亡魂的,若是你爹爹在其中也能免除罪過,得個安穩,快回家去吧。」

  顧小杏不住地磕頭,恍若未聞。

  劉慶看向沈硯,沈硯則輕咳一聲。

  李妙兒當即從班蘭蘭背上躍下,架住顧小杏,柔聲道:「小妹子,你不要磕頭了,有什麼事說出來便是。」

  「多謝姐姐,我想隨你們一同前去,等仙長超度了亡魂,我要將我爹爹的屍骨遷到別處去安葬。」

  李妙兒被顧小杏的孝心感動,哀求的看向沈硯。

  沈硯嘆息道:「可憐你一片孝心,我若不應,只怕你也要悄悄跟著,也罷,貧道答應了,你也上來吧。」

  顧小杏雖是山中打獵的獵戶,但哪裡見過班蘭蘭這等巨大兇猛的老虎?

  聞言她連連搖頭:「不,不必了仙長,您在前面走,我後邊追就行,我從小在山裡長大,腳程很快,一定跟得上。」

  沈硯還沒說話,李妙兒一把揪著班蘭蘭的耳朵罵道:「你個憨貨,嚇到人家小丫頭了吧?」

  班蘭蘭哼哧一聲,李妙兒已跳回虎背上,伸手道:「妹妹你上來坐吧,這是我家老爺的坐騎,最是溫順,他是嶗山派的仙長,我等也都是好人,你放心就是了。」

  顧小杏見李妙兒長得好看說話也好聽,又看眼沈硯和劉慶,這才大著膽子向前邁了一步。

  班蘭蘭順勢伏低身體,李妙兒輕輕一拉,顧小杏就落到了虎背之上。

  感受著屁股下方的毛茸茸熱乎乎,顧小杏頗為激動。

  自己從小聽人說世上有鬼怪、妖精和神仙,可一個都沒見過,沒想到今日讓自己一同撞見三個了。

  班蘭蘭挺了挺腰身,低聲道:「小姑娘坐穩了,走嘍。」

  說完便四爪一扒,風一般的竄了出去。

  顧小杏身子向後一倒,兩手慌忙抓住了沈硯的衣角,而後臉色發燙的撒手去抓虎皮。

  班蘭蘭身長一丈八尺,肩高八尺,背上四個人也不覺沉重,片刻間就到了哭骨嶺。

  有顧小杏指路,班蘭蘭走的也是近路,說話間登到山上。

  所謂的枯骨嶺說是嶺,其實也是個山,只不過這山上滿是溝谷深坑,地勢與附近太室山、少室山多有不同。

  在班蘭蘭和李妙兒的眼中,這裡陰氣極重,雖是白天他們也能聞到空氣中濃郁的屍臭和腐朽之氣。

  沈硯指著滿山滿谷內的無數墳包,側目看向劉慶:「我傳你的法子練得如何了?施法看看這枯骨嶺是什麼情況吧?」

  劉慶躬身道:「是,您傳授弟子的【華池幽藏十二訣】高深莫測,自己雖修煉了七八日,法力也有所精進,可是火候還差得遠,請師尊指點。」

  此時已是沈硯一行離開開封府第九日的清晨。

  路上沈硯以嶗山派玄門正宗心法為根基,結合兩部魔功,去蕪存精,最終以玄門精要和鬼仙精要為本創出了一部玄門正宗的鬼仙法門,名曰【華池幽藏十二訣】,也傳授給了劉慶修煉。

  這九日裡,沈硯依靠【神州白龍陣圖】接連尋到了兩處龍脈破損之處,而後施法將其補齊。

  後續的破損之處就遠不及龍睛了,因此修復好龍脈所得的反哺也比之前少許多。

  沈硯如今真元早已滿盈,鍊氣境圓滿後真元就進無可進,非得小採藥後採得體內那一絲自孕育化生而來的先天之炁,而後才能將體內真元滿滿轉化為先天之炁,再有精進。

  龍脈反哺的精純法力沈硯便將之用於修煉五雷法。

  兩次反哺下,他的五雷法精進飛速,五臟之內的雷府洞藏都已營造的頗具形態,最少也省了沈硯一年以上的搬運苦練了。

  三次修復龍脈,沈硯法力修為幾乎翻倍,這等精進之速便是魔教中人也是遠不能及的。

  不過說起來只因沈硯修為太低,若是他已經結成金丹,只怕得些許反哺也未必有如此功效了。

  這幾日沈硯一行一路向西,以陣圖尋找龍脈破損之處,施法修復,同時不斷完善鬼仙大法,指點傳授劉慶。

  師徒兩個相處融洽,頗有些亦師亦友的感覺。

  劉慶得沈硯指點傳授,也練出了一身正統法力,論功力修為可能還趕不上之前的魔功,但論純正精微卻勝過了往昔不知凡幾。

  劉慶知道師父又在指點自己,便施展【華池幽藏十二訣】的法門。

  體內真元自湧泉穴而起,一路走足少陰腎經而至舌下,散入周身諸竅,劉慶猝然靈動,只覺再看眼前天地已然大為不同了,

  便見枯骨嶺上慘白屍氣如霧籠罩山頭,隨處可見都是森森陰氣,糾纏於屍氣中沖天而起。

  雖是白晝,腳下卻隱隱有哭聲叫入耳,劉慶不禁駭然道:「幸虧是白天,如果是晚上,只怕這裡便是群魔亂舞,百鬼夜行,嶺下成了形的鬼怪殭屍只怕有幾千上萬了!」

  尋常而言,鬼怪殭屍雖有些靈異,但是只敢在夜間出行害人,若到青天白日便銷聲匿跡,尤其是日頭高懸時絕不敢顯形。

  只因陰氣最怕正午的陽氣,即便是有些修為的鬼怪和殭屍也受不得陽光,若是烈日炙烤,不消一時三刻便要化作飛灰。

  只因陰靈本就是夜行之物,太陽乃是此等之物的克星。

  莫說鬼怪殭屍,便是修煉有成的鬼仙,在烈日之下也絕不敢放出陰神來,除非以法寶寶物等寄存陰神,不然陰神也要受傷。

  這便是鬼仙的陰神寄存之寶和魔教法門本命魔神的來歷緣由。

  這也是玄門正宗看不上鬼仙修陰神的緣故,他們認為唯有修成陽神方才是不懼一切天地奇能、宇宙奇光、諸派萬法的無上超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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