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寶粥賣完了
他喝著喝著，覺得自己的舌頭好像被這口熱粥喚醒了。
那些味蕾在他的舌頭上活了這麼多年，被麻辣燙燙過，被燒烤辣過，被各種重油重鹽的東西醃過。
早就麻木了，遲鈍了，味蕾就跟他小時候在寄宿制學校6點起床，10點睡覺，天天學習的高中生一樣，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可這一口粥進來，它們全醒了。
像一整個宿舍樓在早晨同一時間被拉亮了燈，所有的窗戶都亮了，所有的門都開了。
米香在前面開路，豆香在後面壓陣，桂圓和紅棗的甜一左一右護著，裹挾著花生和薏仁，浩浩蕩蕩地碾過他的舌頭。
那些味蕾們從來沒見過這陣仗，它們歡呼，它們擁抱，它們在這一口粥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他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咕嚕一聲，那聲音不是飢餓的抗議，是滿足的嘆息。
外賣騎手把碗擱在膝蓋上，忽然想給老家的姥姥打個電話。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那個號碼，猶豫了三秒，按了撥出鍵。
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了。
「餵？」
「姥姥，是我。」
「哎，怎麼了？是不是缺錢了？」
「不是。」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就是……我今天喝了一碗粥，跟你小時候給我熬的那個一個味，就忽然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姥姥帶笑的聲音：「傻孩子，想喝粥就回來，姥姥給你熬。」
他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仰頭把最後一口粥倒進嘴裡。
有個穿襯衫的上班族，袖口卷到手肘，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一看就是中午抽空跑出來的。
他買了兩碗，蹲在花壇邊上，第一口下去，他整個人就不動了。
他覺得這口粥不是進了他的嘴，是進了他的記憶里。
他想起小時候冬天早上，他媽天不亮就起來生爐子，鐵鍋坐在煤爐上，小火咕嘟了一夜。
他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他媽端著碗進來，碗底墊著抹布，嘴裡說著趁熱喝趁熱喝。
他那時候嫌燙，總要等涼了才喝。
後來他上了大學，畢業，找工作，租房子，加班，加班，加班。
他再也沒喝過那種粥。
早上便利店的三明治，中午外賣的蓋飯，晚上加班回來泡一桶方便麵，周末睡到中午再點個炸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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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這沒什麼，大家都這麼過的。
可這口粥進了嘴，他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那種不對不是味道不對，是日子不對。
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一碗有人願意花心思給他熬的粥了。
他把碗端起來，遮住了臉。
旁邊的人以為他在喝粥，其實他在擦眼睛。
有個穿校服褲子的男生，大概十七八歲，端著一碗粥站在花壇邊上，旁邊站著他同學。
他喝了一口，低頭盯著碗不動了。
「咋了？不好喝？」同學捅了捅他。
「靠。」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我媽熬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我媽熬的還好喝。」
然後趕緊追加第三句：「別跟我媽說。」
旁邊人都笑了。
有人搭話：「小伙子你媽熬粥什麼水平？」
「我媽熬粥也不賴。」
他端著碗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但她捨得放料，這個老闆也捨得放料。你看這桂圓，這紅棗，花生都是整顆的。
外面那些粥，棗是棗皮，桂圓是桂圓碎，花生找都找不到。人家這個，一勺子舀下去，八樣料樣樣都在，沒糊弄人。」
他說得挺認真，旁邊幾個人聽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發現確實如此。
有個老太太，頭髮花白，走路有點慢，端著一碗粥坐在花壇邊上。
她沒像別人那樣大口喝，而是一勺一勺慢慢往嘴裡送，每勺都要在舌頭上含一會兒才咽。
旁邊有人問她：「大娘，好喝不？」
她咂了咂嘴，眯起眼睛笑了：「你嘗嘗就知道了，這個粥，熬到時候了，米熬化了，豆子熬面了，棗熬出甜了，桂圓把湯都餵香了。
這不是高壓鍋能壓出來的味道，這是得守在灶台邊上，看著火，慢慢攪，才有的味道，現在會這麼熬粥的人，不多了。」
她說完又舀了一勺，對著勺子吹了吹，然後滋溜一聲吸進嘴裡，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全是滿足。
旁邊一個中年大叔接話道：「可不止是好喝。
人家五塊錢一碗，這條街上白粥都敢賣八塊，他八樣料賣五塊，這不是做生意的，這他媽是來普度眾生的。」
周圍一片鬨笑。
程逐聽著這些話，沒什麼表情，手上動作也沒停。
他只是在盛粥的時候，勺子在桶底颳得比平時更仔細了些，不浪費一滴。
排到陸嘉的時候，已經賣完了。
程逐抬起眼，歉意地看向陸嘉：「不好意思，賣完了。」
陸嘉愣住了。
賣完了？
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看那口已經刮到底的粥桶，嘴唇動了動，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六百碗。
他剛才排隊的時候大概數了數前面的人，心裡還估摸過，覺得應該能趕上。
可他低估了這粥的威力，有人一口氣買三四碗，有人喝完一碗又排隊，有人打電話把隔壁病房的家屬都叫了下來。
陸嘉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著。
他吃不到不要緊。
可是江述怎麼辦？
他家這位因為昨晚的事，窩在病床上大半天，胃口差到連喝水都皺著眉頭。
剛才那一碗粥，是他這一段時間內唯一吃下去的食物。
而且他還主動要了第二碗。
主動。
江述。
第二碗。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陸嘉覺得自己回去要是只端個空碗，那他還是個人嗎？
他的目光唰地掃向剛才排在他前面的那個人。
那人正端著最後一碗粥，也不急著喝，拿勺子在粥面上慢悠悠地攪著，低頭聞了聞。
他站得歪歪扭扭的，重心全壓在一條腿上，碗端得也不太規矩，勺柄斜插在粥里，眼看就要滑下去，他也沒扶。
陸嘉兩步跨過去：「兄弟，你這碗粥能不能轉給我？我出三倍的價格。」
那些味蕾在他的舌頭上活了這麼多年，被麻辣燙燙過，被燒烤辣過，被各種重油重鹽的東西醃過。
早就麻木了，遲鈍了，味蕾就跟他小時候在寄宿制學校6點起床，10點睡覺，天天學習的高中生一樣，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可這一口粥進來，它們全醒了。
像一整個宿舍樓在早晨同一時間被拉亮了燈，所有的窗戶都亮了，所有的門都開了。
米香在前面開路，豆香在後面壓陣，桂圓和紅棗的甜一左一右護著，裹挾著花生和薏仁，浩浩蕩蕩地碾過他的舌頭。
那些味蕾們從來沒見過這陣仗，它們歡呼，它們擁抱，它們在這一口粥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他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咕嚕一聲，那聲音不是飢餓的抗議，是滿足的嘆息。
外賣騎手把碗擱在膝蓋上，忽然想給老家的姥姥打個電話。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那個號碼，猶豫了三秒，按了撥出鍵。
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了。
「餵？」
「姥姥，是我。」
「哎，怎麼了？是不是缺錢了？」
「不是。」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就是……我今天喝了一碗粥，跟你小時候給我熬的那個一個味，就忽然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姥姥帶笑的聲音：「傻孩子，想喝粥就回來，姥姥給你熬。」
他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仰頭把最後一口粥倒進嘴裡。
有個穿襯衫的上班族，袖口卷到手肘，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一看就是中午抽空跑出來的。
他買了兩碗，蹲在花壇邊上，第一口下去，他整個人就不動了。
他覺得這口粥不是進了他的嘴，是進了他的記憶里。
他想起小時候冬天早上，他媽天不亮就起來生爐子，鐵鍋坐在煤爐上，小火咕嘟了一夜。
他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他媽端著碗進來，碗底墊著抹布，嘴裡說著趁熱喝趁熱喝。
他那時候嫌燙，總要等涼了才喝。
後來他上了大學，畢業，找工作，租房子，加班，加班，加班。
他再也沒喝過那種粥。
早上便利店的三明治，中午外賣的蓋飯，晚上加班回來泡一桶方便麵，周末睡到中午再點個炸雞。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
他覺得這沒什麼，大家都這麼過的。
可這口粥進了嘴，他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那種不對不是味道不對，是日子不對。
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一碗有人願意花心思給他熬的粥了。
他把碗端起來，遮住了臉。
旁邊的人以為他在喝粥，其實他在擦眼睛。
有個穿校服褲子的男生，大概十七八歲，端著一碗粥站在花壇邊上，旁邊站著他同學。
他喝了一口，低頭盯著碗不動了。
「咋了？不好喝？」同學捅了捅他。
「靠。」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我媽熬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我媽熬的還好喝。」
然後趕緊追加第三句：「別跟我媽說。」
旁邊人都笑了。
有人搭話：「小伙子你媽熬粥什麼水平？」
「我媽熬粥也不賴。」
他端著碗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但她捨得放料，這個老闆也捨得放料。你看這桂圓，這紅棗，花生都是整顆的。
外面那些粥，棗是棗皮，桂圓是桂圓碎，花生找都找不到。人家這個，一勺子舀下去，八樣料樣樣都在，沒糊弄人。」
他說得挺認真，旁邊幾個人聽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發現確實如此。
有個老太太，頭髮花白，走路有點慢，端著一碗粥坐在花壇邊上。
她沒像別人那樣大口喝，而是一勺一勺慢慢往嘴裡送，每勺都要在舌頭上含一會兒才咽。
旁邊有人問她：「大娘，好喝不？」
她咂了咂嘴，眯起眼睛笑了：「你嘗嘗就知道了，這個粥，熬到時候了，米熬化了，豆子熬面了，棗熬出甜了，桂圓把湯都餵香了。
這不是高壓鍋能壓出來的味道，這是得守在灶台邊上，看著火，慢慢攪，才有的味道，現在會這麼熬粥的人，不多了。」
她說完又舀了一勺，對著勺子吹了吹，然後滋溜一聲吸進嘴裡，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全是滿足。
旁邊一個中年大叔接話道：「可不止是好喝。
人家五塊錢一碗，這條街上白粥都敢賣八塊，他八樣料賣五塊，這不是做生意的，這他媽是來普度眾生的。」
周圍一片鬨笑。
程逐聽著這些話，沒什麼表情，手上動作也沒停。
他只是在盛粥的時候，勺子在桶底颳得比平時更仔細了些，不浪費一滴。
排到陸嘉的時候，已經賣完了。
程逐抬起眼，歉意地看向陸嘉：「不好意思，賣完了。」
陸嘉愣住了。
賣完了？
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看那口已經刮到底的粥桶，嘴唇動了動，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六百碗。
他剛才排隊的時候大概數了數前面的人，心裡還估摸過，覺得應該能趕上。
可他低估了這粥的威力，有人一口氣買三四碗，有人喝完一碗又排隊，有人打電話把隔壁病房的家屬都叫了下來。
陸嘉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著。
他吃不到不要緊。
可是江述怎麼辦？
他家這位因為昨晚的事，窩在病床上大半天，胃口差到連喝水都皺著眉頭。
剛才那一碗粥，是他這一段時間內唯一吃下去的食物。
而且他還主動要了第二碗。
主動。
江述。
第二碗。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陸嘉覺得自己回去要是只端個空碗，那他還是個人嗎？
他的目光唰地掃向剛才排在他前面的那個人。
那人正端著最後一碗粥，也不急著喝，拿勺子在粥面上慢悠悠地攪著，低頭聞了聞。
他站得歪歪扭扭的，重心全壓在一條腿上，碗端得也不太規矩，勺柄斜插在粥里，眼看就要滑下去，他也沒扶。
陸嘉兩步跨過去：「兄弟，你這碗粥能不能轉給我？我出三倍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