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等待的客人
陸嘉今天來得比昨天還早。
他蹲在花壇邊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子扣在頭上，下巴縮在領口裡，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姿勢。
但心情和昨天完全不一樣。
昨天他拎了十碗粥回去，江述中午喝了兩碗。
微波爐熱過之後粥油散了，但那股厚實的米香和甜絲絲的棗香還是勾得人站不住，江述嘴上沒說，手裡的勺子沒停過。
陸嘉看在眼裡，心裡那塊石頭剛放下一點，結果醫生來查房，看見床頭柜上摞的空粥碗，眉頭就皺起來了。
「病人不能吃甜的。」醫生把病曆本合上，語氣不重，但很篤定，「甜的對傷口不好，這個你們家屬要注意。」
陸嘉當時站在旁邊，後背的汗都下來了。
江述靠坐在床頭，面無表情，好像醫生說的不是他。
但陸嘉知道，他家這位除了這碗粥，這兩天幾乎沒吃過別的東西。
醫院的病號飯端進去什麼樣端出來還是什麼樣，連水果都懶得碰，就這碗粥能讓他張嘴。
他把這個情況跟醫生說了，醫生沉默了一會兒，跟他說：「不吃東西的危害比吃八寶粥更大……」
給了他一個折中的辦法：把八寶粥兌水稀釋，少量多次，一次不要喝太多。
兌水。
陸嘉想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主意不靠譜。
他從小到大喝過的粥，兌了水之後那還能叫粥嗎？
那是刷鍋水。
更何況他家這位嘴刁成什麼樣他是知道的，平時吃東西稍微不合口味就皺眉頭，讓他喝兌了水的粥，還不如直接讓他餓著。
但昨天晚上他試了。
他把一碗粥分成兩份，每份加了小半碗溫水攪開。
粥原本稠得能拉出絲，加水之後變成了稀薄的米湯，紅豆和花生的影子在碗底若隱若現，香味也淡了，不像剛揭開蓋子時那樣鋪天蓋地地撲人。
陸嘉端著那碗兌了水的粥走到床邊的時候，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江述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眉頭蹙了一下。
陸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江述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頭沒鬆開，但也沒放下碗。
他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後不緊不慢地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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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空碗，差點當場哭出來。
他當時就想衝到樓下，再買十碗。
兌水算什麼，只要他家那位肯吃，吃什麼他都認了。
所以今天他又來了，比昨天還早。
他蹲在花壇邊上，盯著街口那輛銀灰色三輪車來的方向，腦子裡盤算著今天要買多少碗。
十碗是底線，十五碗不嫌多，反正放冰箱裡一天三頓兌水分開吃，總比什麼都不吃強。
三輪車拐進街口的時候，陸嘉蹭地站起來，幾步跑到攤車前。
程逐剛把車停穩，還沒來得及熄火，看見他已經杵在跟前了，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陸嘉站在旁邊等著，看程逐把粥桶從車上搬下來。
程逐把桶蓋掀開，陸嘉湊上去看了一眼，發現電子屏上的菜單也改了，八寶粥分了兩種，有糖和無糖，都是五塊。
陸嘉愣了一下。
他盯著無糖兩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轉頭看向程逐：「老闆，這個無糖的……真的是不加糖的？」
「不加。」程逐直起腰，把勺子擱在粥桶沿上：
「專門給肛腸科病人做的。桂圓，紅棗，糯米都沒放，換了薏米，蓮子，芡實和百合。」
陸嘉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到自己昨天還在為兌水的事發愁。
想到端著那碗兌了水的粥走到床邊時江述蹙起的眉頭。
想到自己一遍一遍跟醫生解釋他家那位除了這碗粥什麼都吃不下的樣子。
然後這個只見過兩面的路邊攤老闆，在他開口之前，已經把無糖版做出來了。
「老闆，你怎麼想到做這個的？」陸嘉問。
「昨天有人提醒了一句，說肛腸科病人不能吃甜的。」
程逐把膠帶重新貼了一下，語氣很平，「回去查了一下，確實不能吃，就改了方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是一件很小的事。
陸嘉站在攤車前，看著那張寫著「肛腸科病人可選」的膠帶。
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比他見過的很多人都要靠譜。
「有糖的五碗，無糖的六碗。」
陸嘉掏出手機掃碼，語氣比剛才更堅定了幾分，「一共十一碗。」
程逐看了他一眼，大概還記得昨天那個買十碗的年輕人。
他沒說什麼，掀開兩個粥桶的蓋子，開始盛粥。
有糖的那桶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厚墩墩的米香裹著紅棗的甜，暖烘烘地散開。
無糖的那桶安靜一些，但冒出來的白汽里裹著一股更乾淨的穀物香……薏米的清，蓮子的淡，芡實的糯，百合的花香，若有若無地纏在一起。
陸嘉使勁吸了一口那股白汽，覺得光聞著就餓了。
他掏出手機付了五十五塊，一手一摞拎著十碗粥，轉身就往住院部跑。
步子比昨天還快，差點跟一個拎著藥袋的大媽撞上。
陸嘉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江述正靠坐在床頭。
他沒有在看書，也沒有在看手機，就只是靠著，微微偏著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
他的側臉在日光下顯得又冷又淡，像一尊放在窗台上的薄瓷瓶，乾淨，安靜，不可靠近。
聽見門響，他轉過頭，看見陸嘉興沖沖地衝進來，兩隻手拎著兩大袋食盒，臉上帶著一股按都按不住的激動。
江述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雙清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不明白他為什麼高興成這樣。
「你又買了。」
江述開口，語氣淡得像白水，目光掃過那兩大袋食盒，「昨天不是說了，不用買這麼多。」
「今天不一樣！」
陸嘉把袋子擱在床頭柜上，從裡面拿出一碗無糖的八寶粥，像獻寶一樣舉到江述面前：
「你看這個……無糖八寶粥！老闆專門給肛腸科病人做的！」
江述的目光落在那碗無糖八寶粥上。
隔著蓋子，那股香氣和有糖版不一樣……
不是那種撲上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鼻子灌滿的濃甜。
而是一股更清，更乾淨的味道，像雨後泥土升上來的那股氣息，不撲人，但你聞到了就忍不住想再聞一下。
「專門做的？」江述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幾不可查的意外。
「對！老闆說他昨天有人提醒他肛腸科病人不能吃甜的，他回去就改了方子，把桂圓紅棗全換了，換了薏米，蓮子，芡實，還有百合……」
陸嘉一邊說一邊把無糖那碗的蓋子掀開，熱氣騰地撲上來，「你嘗嘗！」
江述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這碗粥和有糖版長得很不一樣。
粥面上沒有紅棗皺巴巴的皮，沒有桂圓胖嘟嘟的肉，只有薏米半透明地浮在粥面上，蓮子和芡實埋在粥底，勺子一攪才翻上來。
粥的顏色更淺，更清，粥油還是亮晶晶地凝在粥面上，但那股甜香被一股清潤的穀物香取代了。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然後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濃烈的甜衝擊味蕾的愣住。
是另一種……像是吃慣了大魚大肉的人忽然喝到了一口山泉水，舌頭被洗了一遍。
薏米的清是最先浮上來的，不是那種張揚的清，是含蓄的，沉在舌根底下的，像山澗里一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石頭的味道。
蓮子燉到粉糯，舌尖一壓就散開，帶著一股極淡的清苦，不搶味，只是把薏米的清襯得更立體了。
芡實是這鍋粥里最糯的東西，咬開的時候有一種獨特的韌勁。
不是花生的脆糯，是更綿密，更紮實的糯，嚼兩下就化開了，留下一層薄薄的粉質，把前面所有的味道都兜住了。
百合是最後才出現的。
它被小火燉化了，花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化成了絲絲縷縷的清甜，藏在米湯里。
那種甜不是白糖的甜，不是紅棗的甜，不是桂圓的甜，是另一種甜……
更含蓄，更悠長，咽下去之後才慢慢從喉嚨里泛上來。
像遠山後面飄過來的一縷笛聲，若有若無，但你聽見了就知道它一直在那裡。
米脂裹著所有這些味道，從舌尖鋪到舌根，又滑又潤。
不是有糖版那種稠得能拉出絲的綿密，是另一種……
更輕盈的，更清透的，像一勺溫熱的絲綢從舌尖滑過去，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咽下去了，只留下滿嘴的清潤。
他把那勺粥含在嘴裡，讓薏米的清，蓮子的淡，芡實的糯，百合的甜在舌頭上輪流轉了一圈，然後才慢慢地咽下去。
文火慢燉的暖意從胃底往上漫，妥帖地，溫和地，把胃熨得服服帖帖。
他又舀了一勺，然後是第三勺。
陸嘉站在床邊，看著他喝粥，自己的呼吸都跟著慢下來了。
江述吃東西的樣子和別人不一樣……
不是什麼狼吞虎咽，也不是什麼細嚼慢咽的矜持，而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安靜。
他喝粥的時候不說話，不看別處，只是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像是在認真地對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挑剔，沒有敷衍，只有一種被妥帖相待之後才會流露出的，極輕微的柔軟。
「怎麼樣？」陸嘉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述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碗裡最後一勺粥送進嘴裡，然後把勺子放在空碗裡，抬起眼看向陸嘉。
「……好吃。」他說。
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還是淡的，表情還是冷的。
但陸嘉聽到了。
他認識江述這麼多年，知道好吃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多重。
陸嘉的唇角開心的翹起。
他蹲在花壇邊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子扣在頭上，下巴縮在領口裡，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姿勢。
但心情和昨天完全不一樣。
昨天他拎了十碗粥回去，江述中午喝了兩碗。
微波爐熱過之後粥油散了，但那股厚實的米香和甜絲絲的棗香還是勾得人站不住，江述嘴上沒說，手裡的勺子沒停過。
陸嘉看在眼裡，心裡那塊石頭剛放下一點，結果醫生來查房，看見床頭柜上摞的空粥碗，眉頭就皺起來了。
「病人不能吃甜的。」醫生把病曆本合上，語氣不重，但很篤定，「甜的對傷口不好，這個你們家屬要注意。」
陸嘉當時站在旁邊，後背的汗都下來了。
江述靠坐在床頭，面無表情，好像醫生說的不是他。
但陸嘉知道，他家這位除了這碗粥，這兩天幾乎沒吃過別的東西。
醫院的病號飯端進去什麼樣端出來還是什麼樣，連水果都懶得碰，就這碗粥能讓他張嘴。
他把這個情況跟醫生說了，醫生沉默了一會兒，跟他說：「不吃東西的危害比吃八寶粥更大……」
給了他一個折中的辦法：把八寶粥兌水稀釋，少量多次，一次不要喝太多。
兌水。
陸嘉想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主意不靠譜。
他從小到大喝過的粥，兌了水之後那還能叫粥嗎？
那是刷鍋水。
更何況他家這位嘴刁成什麼樣他是知道的，平時吃東西稍微不合口味就皺眉頭，讓他喝兌了水的粥，還不如直接讓他餓著。
但昨天晚上他試了。
他把一碗粥分成兩份，每份加了小半碗溫水攪開。
粥原本稠得能拉出絲，加水之後變成了稀薄的米湯，紅豆和花生的影子在碗底若隱若現，香味也淡了，不像剛揭開蓋子時那樣鋪天蓋地地撲人。
陸嘉端著那碗兌了水的粥走到床邊的時候，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江述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眉頭蹙了一下。
陸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江述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頭沒鬆開，但也沒放下碗。
他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後不緊不慢地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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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空碗，差點當場哭出來。
他當時就想衝到樓下，再買十碗。
兌水算什麼，只要他家那位肯吃，吃什麼他都認了。
所以今天他又來了，比昨天還早。
他蹲在花壇邊上，盯著街口那輛銀灰色三輪車來的方向，腦子裡盤算著今天要買多少碗。
十碗是底線，十五碗不嫌多，反正放冰箱裡一天三頓兌水分開吃，總比什麼都不吃強。
三輪車拐進街口的時候，陸嘉蹭地站起來，幾步跑到攤車前。
程逐剛把車停穩，還沒來得及熄火，看見他已經杵在跟前了，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陸嘉站在旁邊等著，看程逐把粥桶從車上搬下來。
程逐把桶蓋掀開，陸嘉湊上去看了一眼，發現電子屏上的菜單也改了，八寶粥分了兩種，有糖和無糖，都是五塊。
陸嘉愣了一下。
他盯著無糖兩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轉頭看向程逐：「老闆，這個無糖的……真的是不加糖的？」
「不加。」程逐直起腰，把勺子擱在粥桶沿上：
「專門給肛腸科病人做的。桂圓，紅棗，糯米都沒放，換了薏米，蓮子，芡實和百合。」
陸嘉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到自己昨天還在為兌水的事發愁。
想到端著那碗兌了水的粥走到床邊時江述蹙起的眉頭。
想到自己一遍一遍跟醫生解釋他家那位除了這碗粥什麼都吃不下的樣子。
然後這個只見過兩面的路邊攤老闆，在他開口之前，已經把無糖版做出來了。
「老闆，你怎麼想到做這個的？」陸嘉問。
「昨天有人提醒了一句，說肛腸科病人不能吃甜的。」
程逐把膠帶重新貼了一下，語氣很平，「回去查了一下，確實不能吃，就改了方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是一件很小的事。
陸嘉站在攤車前，看著那張寫著「肛腸科病人可選」的膠帶。
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比他見過的很多人都要靠譜。
「有糖的五碗，無糖的六碗。」
陸嘉掏出手機掃碼，語氣比剛才更堅定了幾分，「一共十一碗。」
程逐看了他一眼，大概還記得昨天那個買十碗的年輕人。
他沒說什麼，掀開兩個粥桶的蓋子，開始盛粥。
有糖的那桶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厚墩墩的米香裹著紅棗的甜，暖烘烘地散開。
無糖的那桶安靜一些，但冒出來的白汽里裹著一股更乾淨的穀物香……薏米的清，蓮子的淡，芡實的糯，百合的花香，若有若無地纏在一起。
陸嘉使勁吸了一口那股白汽，覺得光聞著就餓了。
他掏出手機付了五十五塊，一手一摞拎著十碗粥，轉身就往住院部跑。
步子比昨天還快，差點跟一個拎著藥袋的大媽撞上。
陸嘉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江述正靠坐在床頭。
他沒有在看書，也沒有在看手機，就只是靠著，微微偏著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
他的側臉在日光下顯得又冷又淡，像一尊放在窗台上的薄瓷瓶，乾淨，安靜，不可靠近。
聽見門響，他轉過頭，看見陸嘉興沖沖地衝進來，兩隻手拎著兩大袋食盒，臉上帶著一股按都按不住的激動。
江述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雙清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不明白他為什麼高興成這樣。
「你又買了。」
江述開口，語氣淡得像白水，目光掃過那兩大袋食盒，「昨天不是說了，不用買這麼多。」
「今天不一樣！」
陸嘉把袋子擱在床頭柜上，從裡面拿出一碗無糖的八寶粥，像獻寶一樣舉到江述面前：
「你看這個……無糖八寶粥！老闆專門給肛腸科病人做的！」
江述的目光落在那碗無糖八寶粥上。
隔著蓋子，那股香氣和有糖版不一樣……
不是那種撲上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鼻子灌滿的濃甜。
而是一股更清，更乾淨的味道，像雨後泥土升上來的那股氣息，不撲人，但你聞到了就忍不住想再聞一下。
「專門做的？」江述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幾不可查的意外。
「對！老闆說他昨天有人提醒他肛腸科病人不能吃甜的，他回去就改了方子，把桂圓紅棗全換了，換了薏米，蓮子，芡實，還有百合……」
陸嘉一邊說一邊把無糖那碗的蓋子掀開，熱氣騰地撲上來，「你嘗嘗！」
江述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這碗粥和有糖版長得很不一樣。
粥面上沒有紅棗皺巴巴的皮，沒有桂圓胖嘟嘟的肉，只有薏米半透明地浮在粥面上，蓮子和芡實埋在粥底，勺子一攪才翻上來。
粥的顏色更淺，更清，粥油還是亮晶晶地凝在粥面上，但那股甜香被一股清潤的穀物香取代了。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然後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濃烈的甜衝擊味蕾的愣住。
是另一種……像是吃慣了大魚大肉的人忽然喝到了一口山泉水，舌頭被洗了一遍。
薏米的清是最先浮上來的，不是那種張揚的清，是含蓄的，沉在舌根底下的，像山澗里一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石頭的味道。
蓮子燉到粉糯，舌尖一壓就散開，帶著一股極淡的清苦，不搶味，只是把薏米的清襯得更立體了。
芡實是這鍋粥里最糯的東西，咬開的時候有一種獨特的韌勁。
不是花生的脆糯，是更綿密，更紮實的糯，嚼兩下就化開了，留下一層薄薄的粉質，把前面所有的味道都兜住了。
百合是最後才出現的。
它被小火燉化了，花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化成了絲絲縷縷的清甜，藏在米湯里。
那種甜不是白糖的甜，不是紅棗的甜，不是桂圓的甜，是另一種甜……
更含蓄，更悠長，咽下去之後才慢慢從喉嚨里泛上來。
像遠山後面飄過來的一縷笛聲，若有若無，但你聽見了就知道它一直在那裡。
米脂裹著所有這些味道，從舌尖鋪到舌根，又滑又潤。
不是有糖版那種稠得能拉出絲的綿密，是另一種……
更輕盈的，更清透的，像一勺溫熱的絲綢從舌尖滑過去，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咽下去了，只留下滿嘴的清潤。
他把那勺粥含在嘴裡，讓薏米的清，蓮子的淡，芡實的糯，百合的甜在舌頭上輪流轉了一圈，然後才慢慢地咽下去。
文火慢燉的暖意從胃底往上漫，妥帖地，溫和地，把胃熨得服服帖帖。
他又舀了一勺，然後是第三勺。
陸嘉站在床邊，看著他喝粥，自己的呼吸都跟著慢下來了。
江述吃東西的樣子和別人不一樣……
不是什麼狼吞虎咽，也不是什麼細嚼慢咽的矜持，而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安靜。
他喝粥的時候不說話，不看別處，只是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像是在認真地對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挑剔，沒有敷衍，只有一種被妥帖相待之後才會流露出的，極輕微的柔軟。
「怎麼樣？」陸嘉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述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碗裡最後一勺粥送進嘴裡，然後把勺子放在空碗裡，抬起眼看向陸嘉。
「……好吃。」他說。
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還是淡的，表情還是冷的。
但陸嘉聽到了。
他認識江述這麼多年，知道好吃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多重。
陸嘉的唇角開心的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