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來看看你死了沒？
周瑤把嘴裡的粥咽下去，小聲說：「哥說想嘗嘗……」
周明咳嗽了一聲，把粥碗放到花壇沿上，站起來，表情努力維持著鎮定：
「爸，是這樣的，我們只是嘗嘗這個味道，看是什麼讓不喝粥的您竟然喝粥了。」
「那你嘗出來了嗎？」老周盯著他。
周明沉默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那小半碗粥。
粥面還是溫熱的，粥油還在，勺子舀下去的時候，米脂還是那麼綿，豆子還是那麼面，紅棗的甜香從碗口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他想起剛才第一口下去的時候，那股厚實的米香裹著豆香灌進嘴裡，綿密得讓人差點咬了舌頭。
他本來只是打算嘗一口，結果一口接一口，回過神來已經喝了半碗。
「……真好喝。」周明說，聲音裡帶著一股認罪的誠懇，
「比我想的好喝太多了。我本來以為就是個路邊攤的水平。
結果一口下去，那個粥油，那個米脂，那個紅棗燉得都化在粥里了，爸，你說得對，是真香。」
老周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周瑤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但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的笑。
她端起自己的粥碗，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爸，不是我說，這家粥比你以前逼我們喝的那些白粥好喝一百倍。
你看這粥熬的，米都熬化了，豆子面面的，花生還帶點糯勁，甜甜的又不是那種齁甜……難怪你偷跑回來。」
老周瞪了他們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就往隊伍那邊走。
「爸，你幹嘛去？」周明在後面喊。
「買粥。」老周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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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喝？中午半碗，剛才在家樓下不是還念叨著那半碗沒喝完——」
「那才哪到哪，我還沒喝夠。」老周腳步不停，走到隊尾站定，回頭看了一眼周明，「你們兄妹倆把我押回家，轉頭自己跑這兒來喝上了。行，你們喝得，我喝不得？」
周明和周瑤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老周排在隊尾，聞著那口粥桶里飄出來的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那股厚墩墩的米香裹著紅棗的甜從前面涌過來，他使勁吸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拎著CT袋的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讓，說大爺你先買吧。
老周擺了擺手，說不用不用，排隊排隊。
周明把碗放到花壇沿上，走過來拉住老周的胳膊。
「爸，真不能喝了。醫生說了甜的不能多吃，你中午那半碗加辣條已經夠折騰了，再喝一碗明天複診又要挨罵。」
老周把胳膊抽回來：「我挨罵又不是你挨罵。」
周瑤也走過來，碗端在手裡，語氣比周明軟，但意思一樣：「爸，哥說得對。這粥是好喝，我們都承認，但你身體要緊啊。下周三再來，行不行？到時候給你買一碗。」
「下周三？還有好幾天呢！」老周急了，「誰知道下周三還賣不賣？萬一人家換地方了呢？萬一不幹了呢？」
「那你也不能現在喝。」周明態度硬起來，直接站到老周和隊伍之間，「媽說了，甜的辣的都不准碰。你要是非要買，我現在就給媽打電話。」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看周明掏手機的動作，又看看周瑤那碗已經快見底的粥，最後看了看那輛三輪車上冒著的白汽。
那股米香和棗香混在一起，暖烘烘地往他鼻子裡鑽。
他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行，行。」老周把手揣回外套口袋裡，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嘴裡把勺子搶走了，「不買了，不買了行吧。」
顧嶼今天是第二回來了。
頭一回來的時候，他還站在醫院門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設。
堂堂顧家少爺，喝路邊攤，說出去他那些發小能笑掉大牙。
結果那碗粥進了嘴，什麼尊嚴啊，身份啊，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今天他在家待著，本來沒打算出門。
可吃完午飯往沙發上一靠，嘴裡就開始不對勁。
不是餓，是饞。
饞那股厚墩墩的米香，饞那種舌尖一壓就化的豆子，饞那口粥油裹著米脂從嗓子眼滑下去的熨帖勁。
他換了好幾個坐姿，刷了半小時手機，最後站起來拿了車鑰匙。
去他的，不就是個路邊攤嘛。
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隊伍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長。
他雙手插兜排在隊尾，往前探了探頭。
那輛銀灰色三輪車前面歪歪扭扭地拐了好幾道彎，排隊的什麼人都有，穿病號服的，拎藥袋的，抱著孩子的，全被那口粥桶里冒出來的白汽勾住了。
他排了小二十分鐘才到攤前，剛要開口說一碗，話到嘴邊又改了。
「兩碗。」
程逐盛了兩碗遞過來，顧嶼掃碼付了十塊錢，一手一碗端著往住院部走。
走到三樓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兩碗粥。
一碗是他自己的，另一碗他本來是打算帶回去晚上喝的。
但路過沈晏病房門口的時候，他腳步拐了個彎。
沈晏正靠坐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雜誌，翻得心不在焉。
聽見門響他抬起眼皮，看見顧嶼站在門口，兩隻手各端著一碗粥，鳳眼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迅速變成了警惕。
「你又來幹什麼？」沈晏把雜誌合上，語氣跟昨天一模一樣，涼涼的。
「來看看你死了沒？」顧嶼用腳把門帶上，走到床邊，把一碗粥擱在床頭柜上，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沈晏掃了一眼床頭柜上那碗粥。
一次性塑料碗。
他記得這個包裝。
昨天顧嶼就是用這種碗端了一碗粥進來。
「你又去買了？」沈晏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妙的不自在。
「路過。」顧嶼說。
沈晏沒拆穿他。
博泰肛腸醫院在城西，顧嶼家在城東，路過？
顧嶼低頭掀開自己那碗粥的蓋子，熱氣騰地冒出來。
那股厚墩墩的米香和甜絲絲的棗香在病房裡鋪開，沈晏的鼻翼動了動，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床頭柜上那碗還沒掀蓋的粥。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翻開雜誌，但那一頁他已經看了半天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周明咳嗽了一聲，把粥碗放到花壇沿上，站起來，表情努力維持著鎮定：
「爸，是這樣的，我們只是嘗嘗這個味道，看是什麼讓不喝粥的您竟然喝粥了。」
「那你嘗出來了嗎？」老周盯著他。
周明沉默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那小半碗粥。
粥面還是溫熱的，粥油還在，勺子舀下去的時候，米脂還是那麼綿，豆子還是那麼面，紅棗的甜香從碗口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他想起剛才第一口下去的時候，那股厚實的米香裹著豆香灌進嘴裡，綿密得讓人差點咬了舌頭。
他本來只是打算嘗一口，結果一口接一口，回過神來已經喝了半碗。
「……真好喝。」周明說，聲音裡帶著一股認罪的誠懇，
「比我想的好喝太多了。我本來以為就是個路邊攤的水平。
結果一口下去，那個粥油，那個米脂，那個紅棗燉得都化在粥里了，爸，你說得對，是真香。」
老周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周瑤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但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的笑。
她端起自己的粥碗，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爸，不是我說，這家粥比你以前逼我們喝的那些白粥好喝一百倍。
你看這粥熬的，米都熬化了，豆子面面的，花生還帶點糯勁，甜甜的又不是那種齁甜……難怪你偷跑回來。」
老周瞪了他們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就往隊伍那邊走。
「爸，你幹嘛去？」周明在後面喊。
「買粥。」老周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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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喝？中午半碗，剛才在家樓下不是還念叨著那半碗沒喝完——」
「那才哪到哪，我還沒喝夠。」老周腳步不停，走到隊尾站定，回頭看了一眼周明，「你們兄妹倆把我押回家，轉頭自己跑這兒來喝上了。行，你們喝得，我喝不得？」
周明和周瑤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老周排在隊尾，聞著那口粥桶里飄出來的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那股厚墩墩的米香裹著紅棗的甜從前面涌過來，他使勁吸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拎著CT袋的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讓，說大爺你先買吧。
老周擺了擺手，說不用不用，排隊排隊。
周明把碗放到花壇沿上，走過來拉住老周的胳膊。
「爸，真不能喝了。醫生說了甜的不能多吃，你中午那半碗加辣條已經夠折騰了，再喝一碗明天複診又要挨罵。」
老周把胳膊抽回來：「我挨罵又不是你挨罵。」
周瑤也走過來，碗端在手裡，語氣比周明軟，但意思一樣：「爸，哥說得對。這粥是好喝，我們都承認，但你身體要緊啊。下周三再來，行不行？到時候給你買一碗。」
「下周三？還有好幾天呢！」老周急了，「誰知道下周三還賣不賣？萬一人家換地方了呢？萬一不幹了呢？」
「那你也不能現在喝。」周明態度硬起來，直接站到老周和隊伍之間，「媽說了，甜的辣的都不准碰。你要是非要買，我現在就給媽打電話。」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看周明掏手機的動作，又看看周瑤那碗已經快見底的粥，最後看了看那輛三輪車上冒著的白汽。
那股米香和棗香混在一起，暖烘烘地往他鼻子裡鑽。
他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行，行。」老周把手揣回外套口袋裡，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嘴裡把勺子搶走了，「不買了，不買了行吧。」
顧嶼今天是第二回來了。
頭一回來的時候，他還站在醫院門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設。
堂堂顧家少爺，喝路邊攤，說出去他那些發小能笑掉大牙。
結果那碗粥進了嘴，什麼尊嚴啊，身份啊，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今天他在家待著，本來沒打算出門。
可吃完午飯往沙發上一靠，嘴裡就開始不對勁。
不是餓，是饞。
饞那股厚墩墩的米香，饞那種舌尖一壓就化的豆子，饞那口粥油裹著米脂從嗓子眼滑下去的熨帖勁。
他換了好幾個坐姿，刷了半小時手機，最後站起來拿了車鑰匙。
去他的，不就是個路邊攤嘛。
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隊伍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長。
他雙手插兜排在隊尾，往前探了探頭。
那輛銀灰色三輪車前面歪歪扭扭地拐了好幾道彎，排隊的什麼人都有，穿病號服的，拎藥袋的，抱著孩子的，全被那口粥桶里冒出來的白汽勾住了。
他排了小二十分鐘才到攤前，剛要開口說一碗，話到嘴邊又改了。
「兩碗。」
程逐盛了兩碗遞過來，顧嶼掃碼付了十塊錢，一手一碗端著往住院部走。
走到三樓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兩碗粥。
一碗是他自己的，另一碗他本來是打算帶回去晚上喝的。
但路過沈晏病房門口的時候，他腳步拐了個彎。
沈晏正靠坐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雜誌，翻得心不在焉。
聽見門響他抬起眼皮，看見顧嶼站在門口，兩隻手各端著一碗粥，鳳眼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迅速變成了警惕。
「你又來幹什麼？」沈晏把雜誌合上，語氣跟昨天一模一樣，涼涼的。
「來看看你死了沒？」顧嶼用腳把門帶上，走到床邊，把一碗粥擱在床頭柜上，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沈晏掃了一眼床頭柜上那碗粥。
一次性塑料碗。
他記得這個包裝。
昨天顧嶼就是用這種碗端了一碗粥進來。
「你又去買了？」沈晏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妙的不自在。
「路過。」顧嶼說。
沈晏沒拆穿他。
博泰肛腸醫院在城西，顧嶼家在城東，路過？
顧嶼低頭掀開自己那碗粥的蓋子，熱氣騰地冒出來。
那股厚墩墩的米香和甜絲絲的棗香在病房裡鋪開，沈晏的鼻翼動了動，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床頭柜上那碗還沒掀蓋的粥。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翻開雜誌，但那一頁他已經看了半天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