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回憶·秦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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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退了其他人,遲鍾看在唐晉原的面子上,沒有再讓唐老爺子跪著,「起來吧。你倒是明事理,知道我的意思。」

  他單手抱著洛之豫,而唐晉原是個不安分的,在地上來回跑,一會過來瞅一眼遲鍾和他懷裡可愛的幼崽,一會跑過去看看爺爺,嘴裡「咿咿呀呀」也不知道說什麼話,反正看起來很忙。

  「尊上。」唐老爺子還是覺得心慌,「臣斗膽,敢問這孩子是去長安,還是去京城?」

  給個准信,求你了。

  您看起來不像是跟尊主大人一頭的啊。

  是造反還是起義,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啊,我都一把年紀半截入土了,子孫後代這麼好,不能稀里糊塗上了賊船啊。

  遲鍾反問,「你為什麼不把這孩子上交?」

  唐晉原又噠噠噠跑過來,舉起雙手,啪嗒一下拍遲鍾膝蓋上,「你!」

  遲鍾低下頭,「我?」

  唐晉原用盡全力控制自己的舌頭,憋出來一個字,「壞!」

  遲鍾:「……」

  洛之豫沒忍住笑出了聲。

  唐老爺子再三思量之後,言道,「阿晉身體不好是首要,其次,尊上,臣……熟讀史書,也因家中商隊走南闖北帶回許多外面的消息……臣私下跟您說一句大逆不道之言。」

  他再度跪下行大禮,遲鍾抬手把唐晉原丟在椅子上坐好讓他躲開,沉默著等著唐老爺子三拜九叩,「滿清為蠻夷,很有可能為了自身的統治而棄華夏,毀掉華夏根基,至您於危難之中……臣希望能有一位神明不受滿清控制,萬一在未來的時候有力挽狂瀾的可能性……現在的局勢並不好,閉關鎖國並不好,我們不是天朝上國,已經不是了,可是臣只是一介商人,臣沒有辦法左右國家大事。」

  他想留一個火種,在他預想的未來中,有人能夠救救遲鍾,救救華夏。

  雖然,他也有私心。亂世中商人沒有武器很難守住家產,有唐晉原在,能保唐家百年香火。

  遲鍾坐在高台上,沉默了許久。

  前世,唐家人才濟濟,滿門忠烈。

  「……你說的對。」

  未來確實山河破碎風雨飄搖,外敵虎視眈眈而滿清對他舉起了刀子,遲鍾走投無路親眼看著黑煙籠罩半個京城,他一敗再敗一塌糊塗,群狼環繞,所有人都想從他身上撕下來一塊肉。

  遲鍾看著他鬢邊的白髮,再看看從椅子上滑下來去抱他的稚童,無聲地笑,「你做的也很對。」

  唐晉原走到生命終點,也幫他最後一次抵禦外敵,換得了又一個發展期。

  唐老爺子抬起頭看向他,看著那雙黑眸里深沉的殺意。

  並不是對自己。

  難道是什麼神力嗎?預知?他一時半會兒想不清楚,但是憑藉直覺——唐晉原才這麼點,從沒帶出去讓外人看過,家中照顧他的婢女僕人都是親信中的親信,再怎麼樣,京城都不應該知道消息才是。更何況遲鍾懷裡還有一個孩子。

  難道說,真的要進入亂世了?

  亂世群雄並起,神明數量激增。

  「唐家……」遲鍾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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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家一切謹聽家主吩咐!」唐老爺子聲音洪亮,生怕遲鍾反悔。

  遲鍾:「……那家主現在是?」

  唐老爺子轉身把唐晉原舉起來,舉到遲鐘面前,「他!」

  唐晉原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伸手去摸遲鐘的臉,他很輕地撫摸,特別驚訝地看,然後笑,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米牙,抓住遲鍾散落的頭髮往嘴裡塞。

  遲鍾急忙攔住他,「怎麼什麼都啃啊。」說完這個,扭頭看自己懷裡的,發現洛之豫早就吃了一會了。

  「……」討厭你們兩個!

  唐老爺子名叫唐裕,今年五十多了,老夫人過世的早,他沒再立正妻,底下四個兒子三個女兒,家大業大,孩子們不分嫡庶一視同仁,都已成家,也有不少孫輩的小孩,唐晉原是老大家的麼兒,目前最小的孩子。

  書房裡,遲鍾把兩個崽崽放在一旁,拿了張地圖攤開,「唐家,你留在晉陽,不要傳出任何消息。我的一切都是瞞著清的,不然這個時候打起來只會讓外敵趁虛而入。你留在晉陽鎮守,我需要西域和北疆的信息。」

  「有一部分人跟我走,去長安,我要在長安置辦工業,需要錢。要聽我的話,要會武功,其他的我都可以教他們。」

  「要經商比較強的去上元城和魔都,那裡將會是對外的通商口岸,很重要。江南富饒,江南士紳亦貪婪,我一定會對他們下手,所以在對待平民百姓這一點上,得好好掂量掂量。」

  「還要有一些人去穗央,二十年後,穗央有一場戰爭,所以我需要這些人會水性,置辦武器,鍛鋼煉鐵的方法我會教,要有膽子,跟政府勾結。」

  唐裕:「……」

  每一件都是九族消消樂的大事。

  他盯著穗央城看了一會,捂著心臟,緩慢抬起頭,「……二十年後?」

  「對,二十年後。」遲鍾道,「你可知大煙?」

  「臣知曉,中醫常稱阿芙容,臣認為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大煙的暴利……」

  「你現在有這方面的銷售嗎?」

  「沒有,大煙多在穗央等沿海地方,臣主要還是西北的商貿。」

  「嗯,你安排誰去穗央,警告他,不許碰大煙。不許吸食,不許販賣,不許種植。若要讓我知道,別管我不看在唐晉原的面子上把唐家滿門抄斬。」

  他風輕雲淡地丟下三個不許,嚇得唐裕立刻行禮,「是。」

  唐晉原歪了歪腦袋,感覺這個美人又在欺負爺爺,站起身舉起手,「啊」一聲拍在他手臂上,眼睛瞪得圓圓的。

  遲鍾抬手給了他一個腦蹦。

  唐晉原抱住腦袋,但是手有點短,他撅起嘴,圍著桌子噠噠噠亂跑。

  洛之豫站在遲鍾懷裡,順著他的手看地圖,「魔都,系,哪裡?」

  遲鐘點了點長江出海口,「這裡很快就會發展起來的。你看,它是長江出海口,連接內陸和大海,它又在華夏南北中間,貨物可以在這裡中轉,同時對外開放,往東瀛,寶島,馬六甲海峽走都很方便。」

  洛之豫點點小腦袋,他看著馬六甲海峽,「這個,不是,我們的?」

  「朱明那時候占據過,後來丟了。」

  「我們,能不能,拿回來?」

  「現在還不能,你長大了把它再打下來,教化成我們的吧。」

  「好~」幼崽拖長音調。

  最後唐裕決定,長子和么女留在晉陽繼續西北貿易,二子和二女去上元城,三子去穗央城,最小的兒子和最大的女兒跟著遲鍾前去長安。

  「民女唐輕,這是我夫君元銘。」女人行了個禮,隨後肘擊了一下自家呆瓜弟弟,少年著急忙慌行了個女式禮儀,「民女弟弟唐易……」

  唐輕又踢了他一腳。

  唐易撓撓頭,「對不起,第一次面見神明大人,我有點緊張……這是我妻子肖銀。」

  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剛成婚沒多久,他旁邊的小媳婦兒還要小一點,和丈夫一起行禮,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遲鍾,又很快低下頭去。

  唐裕知道跟著遲鍾才是最危險的那一個,長女明事理,麼兒好培養,真誠,再加上長女的夫家也有錢,這條賊船一起上把元家也拉下場。

  遲鍾放出的消息是買奴僕,伺候神明大人的怎麼可能是平民百姓,自然要從豪門貴族裡面挑選,富商就是最容易被宰的那個。

  元老爺子知道兒媳被挑走連帶自己兒子一起,跟過來的唐裕大眼瞪小眼,在發覺唐裕一點都不難過的時候,他覺得不對勁。

  「老頭子你瞞著我什麼!我兒子怎麼就被尊上挑走了!」

  唐裕喝茶:「你急什麼。」

  元柏:「我兒子!我兒媳!還有我孫子!」

  唐裕:「你聽我跟你講。」

  幾個時辰後。

  元柏一拍桌子,氣宇軒昂:「不行!我還有三個兒子,我還有閨女,得跟著你家老二老三一起去上元城穗央城!你反對沒用,現在就收拾包袱堵你家門口!」

  這是掉腦袋的大事,唐裕有分寸,元柏跟他是過了命的交情,自然能一同分享快樂和承受這血壓飆升的痛苦。下人要麼忠心耿耿絕不開口對外講,要麼就被他們秘密處理了,遲鍾那裡處理的也很好——挑僕人,很正常。

  至於為什麼不在京城挑。

  遲鍾給清寫信:「京城當然要先供著你啊。還有就是,這裡的豪商聯通著西北,我覺得他們不安好心,多注意一下天山那邊的情況吧。這些商人太過滑頭了,詐他們一筆錢來建設長安吧。」

  清第一眼先被那句「先供著你」吸引了,轉念又一想,遲鍾只是挑了一些豪商的,商人不能從政,也沒什麼,不過是多了些錢,缺錢了都沒跟他要而是自己想辦法,阿鍾真懂事啊。

  馬車搖搖晃晃,唐晉原對外面新奇得很,在車裡面坐不住,遲鍾一手抱著洛之豫,一手牽著他,在田野里到處玩。

  到了長安,聽雲提前購買了宅院,遲鍾全權交給薛夫人和唐輕來打理,而後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離開。

  ——「你等我來接你,我會儘快的。」

  ——「好。」

  紅袍不是扎眼的紅,是沉潤的、帶著光暈的紅,像上好的珊瑚浸了月光,穿在他身上,看著樸素,卻透露幾分貴氣。領口袖邊滾著的銀線,繡的花樣要細看才辨得清,倒像是把富貴藏在了針腳里。

  他站在田野間,感受著能量共鳴。

  遠遠便有人瞧見了他,交談著,沒人敢上前。只是用目光看著他,見他進了村子,他們自發跟了上去,有人想同他說話,被旁人拽了一下,搖搖頭,於是他們繼續沉默著仰視他。

  遲鍾走到一戶人家前,推開了門。

  一位婦人在院子裡煎藥,見來了人,她急忙起身,望著遲鍾,有些膽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帶著口音小聲問,「找誰啊?」

  「您的孩子,有些特殊。我需要把他帶走。」遲鐘沒打算多停留,伸手給了她一個袋子,裡面是很多銀子和銅錢,數量不算少,給太多怕也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婦人呆愣了一會,「……這,啥意思嘛?」

  「我要把他抱走。」遲鍾一字一頓地說,「他很特殊,您應該也發現了,對不對?」

  婦人呆呆地看著他。

  她忽然跳起來要打他,使勁推搡他,「你走!你走!額娃,額娃呀!那是額的娃娃!」

  藥在咕嘟咕嘟熬,眼淚順著她憔悴的面容往下掉,「那是額的娃麼……咋能嘛,娘咋能把自家娃給扔了嘛……」

  遲鐘被她推得轉過了身,剛好看到扛著鋤頭幹完農活的男人回來,外面還圍著很多看熱鬧的村民。

  「這是在弄啥嘞?」男人放下鋤頭,看了眼自家妻子,又看向遲鍾,「嫩找誰啊?」

  「沒有啥!啥也沒有!他走差賴!」婦人急忙道。

  遲鍾嘆了口氣,「你的孩子,我要帶走。」

  男人頓了頓,「嫩說哪個?」他看向遲鍾手中的袋子,遲鍾抬手遞過去,被婦人打了一下,兩枚銅錢掉出來,一下子就把男人的視線吸引過去了。

  「這些錢財,應當是足夠了。那個病弱的孩子,我需要帶走。」遲鍾盡力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點,「我會治療他的病,讓他過上好日子,不用擔心。」

  男人把鋤頭扔下,直接衝進屋子裡把床上躺著的孩子抱出來,婦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遲鍾把銀錢放在婦人手中,接過幼崽,破布包著,連個合身的衣服都沒有,很瘦小,明顯營養不良。他昏睡著,這麼大動靜都沒睜開眼,遲鍾伸手探了探額頭,燙的他心驚。

  「病多久了?」

  「一直都這搭樣,燒一陣好一陣的,屋裡就那麼點子錢,全拿克抓藥了。你再不來,怕他也活不了多暫了。」男人看著女人這苦著臉的樣子,嘆了口氣,「咱真箇養不活這娃,這樣……也好著哩嘛,是不?」

  女人不搭腔。

  遲鍾抱著孩子,最後看了兩人一眼,「他可有名字?」

  「還莫取大名,叫秦草兒,能活下來再說。」

  「如果你們未來有生死危機,可來城鎮裡找他,其餘時刻,不要見他。」遲鍾轉過身往外走,長袍帶起一陣風,迷了眾人的眼,這段記憶便模糊了起來。

  秦杉時感受到熱源,虛弱地睜開眼,入目是他精緻漂亮的下顎,「遲鍾……」

  「是我,抱歉,來晚了。」遲鍾輕聲道,用【庇佑】籠罩住他,稍微緩解一下痛苦,「你堅持住好不好?我已經把唐晉原抱過來了,你見過他小時候嗎,很可愛的,秦杉時,你要堅持住啊。」

  秦杉時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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