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具薇拉
穹頂城懸浮在美洲大陸廢墟的上方，一座巨大的浮島，覆蓋了一座舊時代核心城市的地基。從廢土的地面向上看去，它橫跨了整片天空，邊緣清晰，像一座被水平放置的山，懸在離地很近的位置，近到能讓人看清它底部的構造，但沒有人能準確說出它到底有多高。
在穹頂城的西區，一間朝向安靜的豪宅里，具薇拉正在醒來。
床墊在她移動之前就知道她醒了，她坐起來的同時完成了支撐角度的微調，然後恢復到了常規狀態。她的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地面是溫的。窗外的穹頂城正在從暖黃色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過渡到一種更亮的、偏冷的色調，像一層薄薄的白晝正在從城市的邊緣向內滲透。
超感已經啟動了。時間——九點三十一分。溫度——二十二點一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五。空氣流通——正常。她的行程已經在意識里排好了，像一張她早就記過的清單。上午去中央數據協調塔做入職談話，下午是馬斯克·伊洛斯的派對。
她站起來，走向浴室。水在她到達之前已經調好了溫度，她站在水下，閉著眼睛，讓水流過肩膀，在它開始變涼之前走了出來。身體已經幹了，沒有毛巾，不需要等待。她的頭髮在幾秒內恢復到了剛好順滑的程度，不毛躁，不塌。
超感里彈出一條提示——莉娜·維特請求接入。具薇拉看了一眼，確認了接聽。莉娜的聲音直接出現在她的意識層，語速不快，像是剛醒不久：「恭喜啊，喬治·索林的大助理。中央數據協調塔上面拍照，那視角一定很小眾吧？」
「謝謝你哦，大藝術家。」具薇拉說，「等我下次去火星旅行的時候，一定給你帶紀念品。」
「那我可能會比較希望你用大助理的貢獻點，給好姐妹的畫展在公共頻道打個廣告。」莉娜的聲音帶著一點得意。
「你想得美。有了貢獻點再說吧。」
具薇拉走到餐桌前。兩片烤過的麵包，邊緣微微焦黃，旁邊是一小碟淺綠色的果醬，一杯溫水，杯壁上沒有水珠。麵包是超感根據她今早的代謝數據調整過的——碳水、脂肪、纖維的比例剛好落在她當前狀態需要的範圍內。她咬了一口，麵包的溫度剛剛好，黃油滲進去了，果醬是冷的，適配得剛剛好。她咽下去，通話還在進行。
「今晚馬斯克的派對，」莉娜說，「你打算怎麼穿？」
「唔……還沒想好。可能穿那件銀灰色的，衣擺有流動光紋的。」
「我上次那件寶石藍的效果很好，」莉娜說，「那件光紋會隨著走動改變方向，我要是再穿一次，應該也可以。」
「你穿那件的話，整個場子的人都會先看到你。」
「就是要這樣的效果，」莉娜的聲音帶著一點睡醒後的舒展，「我現在的畫展太需要曝光了，我的推薦覆蓋量最近一直在掉。」
「所以你不是去參加派對的，你是去『吸粉』的。」
「本質是一樣的，」莉娜說，「只是我的社交方式比你高級一點。」
具薇拉放下刀叉，走向衣帽間。鏡子在她站定時已經亮了，幾套搭配的預覽同時出現在鏡面上，像翻頁一樣快速滑過。她劃了兩下，選了一套深灰色制服，啞光面料，剪裁貼著她的肩線和腰線，沒有多餘的褶皺。這套衣服在穹頂城不算罕見，但她的級別讓貼合度更精準一些——不是緊，是剛好貼著輪廓，像穿了很多次之後衣服自己記住了她的形狀。領口的金屬扣收住了整件衣服的線條。
「看來你今天見的都是些大人物呢！」莉娜的聲音從通信中傳出來，「喬治·索林，馬斯克·伊洛斯，還有我——莉娜·維特。」
「是是是，這裡面最讓人期待的就是莉娜·維特了。」
具薇拉說著，轉身從衣帽間深處取出另一套衣服。一件垂墜感很強的禮服，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流動銀灰。牆壁收納槽滑出一隻窄長的收納袋，懸停在她腰部高度，封口自動張開，像在等她把衣服放進去。她疊好，放進去，封口自行合攏，收納袋退回槽中——它會在她的懸浮車停穩後，從外牆轉運口滑入后座，不需要她再確認。
「今天不會見到他，」具薇拉說，「只是去協調塔做一次入職談話——但不是喬治·索林的談話。」
「這種流程還不能雲端同步？都什麼年代了。」
「確認過了，還是得去一趟。可能是有什麼重要的文件需要簽。」
「重要的文件？」莉娜的聲音微微抬起，「什麼文件，還得本人到場？」
「不清楚，去了才知道。」
「行吧。」莉娜說，「也挺好的，出去走走，別整天悶在家裡。你今天出門的時間點正好，協調塔那邊早上的光很柔和，你應該能拍到一張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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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薇拉站在鏡前，確認了整體的輪廓，然後把禮服的收納袋放好。
「說真的，」莉娜的聲音從通信中傳過來，「我有時候真的不太理解，在虛擬宇宙里享受一場派對，跟現實中飛去極樂島，感覺其實差不多——甚至虛擬宇宙的體驗更完整，感官同步，場景切換，不用考慮換衣服和交通。那你為什麼非要去極樂島？」
具薇拉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調整了一下領口的金屬扣，確認它正好落在該在的位置上。
「因為它是真的。」她說，「我坐車過去，我走進那扇門，我站在光下面，有人走過來跟我說話——那些都是真的。虛擬宇宙里的體驗再完整，結束後你還是坐在車裡。」她停了一下，「你說虛擬宇宙的體驗和真實派對差不多，那你為什麼非要穿那件寶石藍去極樂島？你在虛擬宇宙里也可以穿那件，系統可以給你生成一模一樣的衣擺效果。那你還去不去？」
通信里沉默了兩秒。
「你說得對。」莉娜說，「我還是要去的。因為它是真的。」
「那你還問什麼。」
「我就想聽聽你怎麼說。」
具薇拉撥了一下頭髮，確認鏡子裡沒有什麼需要再調整的，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門在她到達之前已經打開了。她坐進懸浮車，車門合攏，座椅在她靠上去的同時完成了傾角的微調。她還沒來得及看窗外，化妝系統的提示已經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不是鏡面，是一層懸浮在面部輪廓上的虛擬投影，像一張半透明的底稿，在她轉頭的動作中保持了靜止。她看了一眼，確認底妝已經鋪好了，眉形也正好落在她習慣的角度上，然後她眨了一下眼，投影收了起來。
超感里莉娜的聲音還在繼續：「你聽說了嗎？廢土的蜂巢塔被搶了幾具繭艙。」
「嗯。」
「那些人搶那個幹什麼用啊。」
「不知道。」具薇拉說，目光落在窗外，「大早上的，別想那些了。」
「也是，」莉娜的聲音低了一點，像是她正在躺下去，「不過那些人把繭艙搶走之後能放哪兒去啊——總不能用吧。」
「那就是他們的事了。」
「也是，」莉娜說，「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
化妝系統在具薇拉視線邊緣輕微閃爍了一下，提醒她定妝已經完成了。她轉頭看了一眼，眉眼和唇色都落在她慣用的範圍里，沒有需要微調的地方。她眨了一下眼，投影自動關閉。窗外的穹頂城正在以移動的方式鋪展開來。
「好了，先不跟你聊了。」莉娜打了個哈欠，聲音已經開始往下走，「我得再補會兒覺。今天我要用最好的狀態來迎接派對。」
「嗯，我也該準備入職前的工作了。」
「那晚上見。」
「晚上見。」
超感里安靜下來。具薇拉靠在座椅上，打開了《穹頂共治體》。合同上標註過，入職前需要體驗完該內容。遊戲啟動的提示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不是完整的畫面，只是一行淺灰色的文字，確認了協議接收狀態，然後擴展成一個可供進入的界面。具薇拉確認了接入請求，畫面開始在她的認知層中鋪開。
她看到了一座廣場。不是她的視角，是一個正在被播放的畫面。她站在人群的邊緣，正在看著那場已經被播放過很多次的慶典。人群在她周圍聚集，歡呼聲從四面涌過來，那些聲音不是從揚聲器里傳出來的，是她直接感受到的——像自己真的聽到了它們一樣。天空是暖黃色的，和穹頂城一樣，但比穹頂城的黃更亮、更厚重，像是剛被洗過一遍。她站在人群的中央——她的身體正在扮演喬治·索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裝，領口扣到最上一顆，右眼的紅色光學鏡片沒有閃爍。她的右手邊站著一個人——劉曦博士，灰色長衫，頭髮比影像里更黑一些，面容平靜，看著前方。
這不是她自己的視角，是「喬治·索林」的視角。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高度比平時更高，肩膀更寬，站姿更穩。她正在被一個特定身份承載，正在通過他的目光來看這座城，此刻，她和這座城之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角色邊緣。
遊戲的引導聲音沒有通過耳朵傳入，是直接出現在她的認知層里的。她同時知道了這座廣場的名字——勝利廣場——和這場慶典的年份——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年。人群中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把舊旗幟扔在地上然後踩過去。她站在他們中間，站在他們之上，正在看著這座城市從地面上重新被拼合起來。
她看到一個畫面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舊大陸的某個城市，街道上有建築物正在燃燒，燃燒物產生的煙塵正在緩慢地向上飄散，邊界在高溫作用下逐漸變形。大陸聯合戰線的旗幟——深藍色，中間有一道白色斜紋——正在從一座建築的頂部被降下來，邊緣已經燒焦了，像一面正在褪色的傷口。
「大陸聯合戰線的理念造成了社會資源的嚴重浪費，」引導聲音繼續，「他們主動發動了世界上最大的兩個聯盟體之間的戰爭。美洲大陸被摧毀，地表城市全部消失，倖存者以分散的方式離開原區域。無數人流離失所。」
另一個畫面。更清晰。大地破裂了，一條極深的裂縫正在從平原中間穿過，在延伸過程中不斷拓寬，兩側的建築物在持續沉降中逐層斷裂。有人在跑，有人在站著，有人正在停下來回頭看，然後繼續跑——跑是唯一在做的事，然後那件事也在裂縫接近時變得沒有意義了。裂縫覆蓋了跑的人、站著的人和回頭看的人，然後繼續向前延伸，直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劉曦博士選擇了正確的道路。他研發的超級推演系統成功扭轉了戰爭的劣勢。喬治·索林帶領鐵律廳重構了地球秩序。」
她的視角切換了——她仍然是喬治·索林，但她正在從高處向下看。蜂巢塔正在被建起來，不是一座，是連成片的——塔體表面覆滿成排的營養艙，藍色光在塔體表面逐排流動。人們在走向那些塔體，不是被強迫的，是自願的。那些繭艙里裝載的是大腦——每一個大腦都是一個曾經完整的人，一個人選擇了把自己放進藍色的液體裡，讓塔體維持他們的存在，用最低限度的能源維持他們的生命，然後用他們的生物信號來支撐穹頂城的每一盞燈。
「蜂巢塔實現了資源的內循環，」引導聲音說，「避免了資源的過度浪費。無數居民主動選擇進入虛境，穹頂城最初的宜居化改造完成之後，生命轉換的申請者反而更多了——人們更願意走進那個不需要痛苦的世界。」
具薇拉站在勝利廣場上，站在她的位置上。她看著那些畫面通過她的認知層依次流過——蜂巢塔、藍色繭艙、正在被封裝的大腦——她的視線沒有移動，沒有迴避，沒有感到任何需要迴避的東西。她只是以喬治的視角看著它們。然後她以喬治的視角確認了它們。
「馬斯克·伊洛斯用宇宙航空技術搭建了穹頂城的前身，」引導聲音繼續，「新的美歐大陸在廢墟之上重建，但這一次不是在地面上——是在地面上方。他用舊大陸的殘骸和蜂巢塔持續輸出的能源建造了懸浮城的第一批結構，然後在第一批結構上擴展了更多功能和分區，最終使懸浮城覆蓋了舊時代核心城市遺蹟上方的整片空域。居民為新城市的建設付出了很多，但不是被迫付出的，是自願參與其中。集大家的資源和蜂巢塔的能源，讓懸浮城變成現實。人類歷史上第一座可調節、可控制、可自我修復的城市就此誕生。」
她站在那座城的上方。她的視角正在快速上升，穿過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建築層，穿過那些正在沿軌道無聲移動的懸浮車，穿過那些牆面正在根據行人的步速微調顏色的街道。穹頂城的全景在她下方展開——不是從某個角度看到的局部，是從完整的正上方看到的全貌——整座城市懸浮在美洲大陸核心城市廢墟的上方，像一個被精密計算過的、正在緩慢呼吸的有機體。
「此後，喬治·索林決定沿用大陸聯合戰線的共有制度，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落地了人類歷史上最完美的社會制度。」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廣場中央——不是勝利廣場，是另一座廣場，位於穹頂城中心區域，更安靜，更開闊。她在扮演喬治·索林，站在一座基座旁邊。基座上是三尊懸浮的全息影像——喬治·索林、馬斯克·伊洛斯、劉曦博士。三人呈三角形排列，各自的影像以穩定的節律維持著存在狀態。廣場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看，有人在經過時放慢了腳步，但沒有人停下來——他們不需要停下來，他們每天都在穹頂城裡看著這些。
「居民的生活水平達到新高，」引導聲音說，「人類不再為生存擔憂。工作變成了一種自願參與的方式，一種根據自己的興趣和節奏來安排時間的途徑。人類得以真正去追求各自想要的生活——藝術、科學、探索、體驗、陪伴、休息——一切都在穹頂城的系統內被允許，被支持，被維護。」
她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些正在走動的居民。有人正坐在公共陽台上閱讀，有人在牆面上畫畫，有人在交談。他們的臉上沒有焦慮，沒有緊迫，沒有人正在被推著往前走，他們的步速是自己選擇的，沒有人需要跑，沒有人需要趕。
「源核三人共建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國度，」引導聲音說，音量沒有任何變化，但在最後一句話里被拉長了一點點，像在確認這個結論。「而我們相信，我們正在走向更好的未來。」
畫面開始緩慢地淡出。那些懸浮在穹頂城上方的建築輪廓正在變淡，那些正在行走的居民正在變得模糊，那些牆面上正在被塗畫的圖案正在消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具薇拉靠在座椅上，懸浮車還在沿著預設軌道行駛，窗外是穹頂城的暖黃色暮光——比她進入遊戲時更暖了一些，像一層被慢慢升溫的流動質地正從城市的邊緣向中心推進。她關閉了遊戲界面，超感顯示懸浮車即將到達中央數據協調塔。穹頂城的街道正在向後退去，光帶在她視線邊緣持續亮著，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車窗邊緣，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振動從車身傳過來——像是此刻正在加速，又像是要停了。她把手收回來，落在膝蓋上，街景在她的窗外鋪展開來，中央數據協調塔的輪廓正在前方的建築輪廓中浮現出來。
在穹頂城的西區，一間朝向安靜的豪宅里，具薇拉正在醒來。
床墊在她移動之前就知道她醒了，她坐起來的同時完成了支撐角度的微調，然後恢復到了常規狀態。她的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地面是溫的。窗外的穹頂城正在從暖黃色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過渡到一種更亮的、偏冷的色調，像一層薄薄的白晝正在從城市的邊緣向內滲透。
超感已經啟動了。時間——九點三十一分。溫度——二十二點一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五。空氣流通——正常。她的行程已經在意識里排好了，像一張她早就記過的清單。上午去中央數據協調塔做入職談話，下午是馬斯克·伊洛斯的派對。
她站起來，走向浴室。水在她到達之前已經調好了溫度，她站在水下，閉著眼睛，讓水流過肩膀，在它開始變涼之前走了出來。身體已經幹了，沒有毛巾，不需要等待。她的頭髮在幾秒內恢復到了剛好順滑的程度，不毛躁，不塌。
超感里彈出一條提示——莉娜·維特請求接入。具薇拉看了一眼，確認了接聽。莉娜的聲音直接出現在她的意識層，語速不快，像是剛醒不久：「恭喜啊，喬治·索林的大助理。中央數據協調塔上面拍照，那視角一定很小眾吧？」
「謝謝你哦，大藝術家。」具薇拉說，「等我下次去火星旅行的時候，一定給你帶紀念品。」
「那我可能會比較希望你用大助理的貢獻點，給好姐妹的畫展在公共頻道打個廣告。」莉娜的聲音帶著一點得意。
「你想得美。有了貢獻點再說吧。」
具薇拉走到餐桌前。兩片烤過的麵包，邊緣微微焦黃，旁邊是一小碟淺綠色的果醬，一杯溫水，杯壁上沒有水珠。麵包是超感根據她今早的代謝數據調整過的——碳水、脂肪、纖維的比例剛好落在她當前狀態需要的範圍內。她咬了一口，麵包的溫度剛剛好，黃油滲進去了，果醬是冷的，適配得剛剛好。她咽下去，通話還在進行。
「今晚馬斯克的派對，」莉娜說，「你打算怎麼穿？」
「唔……還沒想好。可能穿那件銀灰色的，衣擺有流動光紋的。」
「我上次那件寶石藍的效果很好，」莉娜說，「那件光紋會隨著走動改變方向，我要是再穿一次，應該也可以。」
「你穿那件的話，整個場子的人都會先看到你。」
「就是要這樣的效果，」莉娜的聲音帶著一點睡醒後的舒展，「我現在的畫展太需要曝光了，我的推薦覆蓋量最近一直在掉。」
「所以你不是去參加派對的，你是去『吸粉』的。」
「本質是一樣的，」莉娜說，「只是我的社交方式比你高級一點。」
具薇拉放下刀叉，走向衣帽間。鏡子在她站定時已經亮了，幾套搭配的預覽同時出現在鏡面上，像翻頁一樣快速滑過。她劃了兩下，選了一套深灰色制服，啞光面料，剪裁貼著她的肩線和腰線，沒有多餘的褶皺。這套衣服在穹頂城不算罕見，但她的級別讓貼合度更精準一些——不是緊，是剛好貼著輪廓，像穿了很多次之後衣服自己記住了她的形狀。領口的金屬扣收住了整件衣服的線條。
「看來你今天見的都是些大人物呢！」莉娜的聲音從通信中傳出來，「喬治·索林，馬斯克·伊洛斯，還有我——莉娜·維特。」
「是是是，這裡面最讓人期待的就是莉娜·維特了。」
具薇拉說著，轉身從衣帽間深處取出另一套衣服。一件垂墜感很強的禮服，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流動銀灰。牆壁收納槽滑出一隻窄長的收納袋，懸停在她腰部高度，封口自動張開，像在等她把衣服放進去。她疊好，放進去，封口自行合攏，收納袋退回槽中——它會在她的懸浮車停穩後，從外牆轉運口滑入后座，不需要她再確認。
「今天不會見到他，」具薇拉說，「只是去協調塔做一次入職談話——但不是喬治·索林的談話。」
「這種流程還不能雲端同步？都什麼年代了。」
「確認過了，還是得去一趟。可能是有什麼重要的文件需要簽。」
「重要的文件？」莉娜的聲音微微抬起，「什麼文件，還得本人到場？」
「不清楚，去了才知道。」
「行吧。」莉娜說，「也挺好的，出去走走，別整天悶在家裡。你今天出門的時間點正好，協調塔那邊早上的光很柔和，你應該能拍到一張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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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薇拉站在鏡前，確認了整體的輪廓，然後把禮服的收納袋放好。
「說真的，」莉娜的聲音從通信中傳過來，「我有時候真的不太理解，在虛擬宇宙里享受一場派對，跟現實中飛去極樂島，感覺其實差不多——甚至虛擬宇宙的體驗更完整，感官同步，場景切換，不用考慮換衣服和交通。那你為什麼非要去極樂島？」
具薇拉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調整了一下領口的金屬扣，確認它正好落在該在的位置上。
「因為它是真的。」她說，「我坐車過去，我走進那扇門，我站在光下面，有人走過來跟我說話——那些都是真的。虛擬宇宙里的體驗再完整，結束後你還是坐在車裡。」她停了一下，「你說虛擬宇宙的體驗和真實派對差不多，那你為什麼非要穿那件寶石藍去極樂島？你在虛擬宇宙里也可以穿那件，系統可以給你生成一模一樣的衣擺效果。那你還去不去？」
通信里沉默了兩秒。
「你說得對。」莉娜說，「我還是要去的。因為它是真的。」
「那你還問什麼。」
「我就想聽聽你怎麼說。」
具薇拉撥了一下頭髮，確認鏡子裡沒有什麼需要再調整的，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門在她到達之前已經打開了。她坐進懸浮車，車門合攏，座椅在她靠上去的同時完成了傾角的微調。她還沒來得及看窗外，化妝系統的提示已經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不是鏡面，是一層懸浮在面部輪廓上的虛擬投影，像一張半透明的底稿，在她轉頭的動作中保持了靜止。她看了一眼，確認底妝已經鋪好了，眉形也正好落在她習慣的角度上，然後她眨了一下眼，投影收了起來。
超感里莉娜的聲音還在繼續：「你聽說了嗎？廢土的蜂巢塔被搶了幾具繭艙。」
「嗯。」
「那些人搶那個幹什麼用啊。」
「不知道。」具薇拉說，目光落在窗外，「大早上的，別想那些了。」
「也是，」莉娜的聲音低了一點，像是她正在躺下去，「不過那些人把繭艙搶走之後能放哪兒去啊——總不能用吧。」
「那就是他們的事了。」
「也是，」莉娜說，「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
化妝系統在具薇拉視線邊緣輕微閃爍了一下，提醒她定妝已經完成了。她轉頭看了一眼，眉眼和唇色都落在她慣用的範圍里，沒有需要微調的地方。她眨了一下眼，投影自動關閉。窗外的穹頂城正在以移動的方式鋪展開來。
「好了，先不跟你聊了。」莉娜打了個哈欠，聲音已經開始往下走，「我得再補會兒覺。今天我要用最好的狀態來迎接派對。」
「嗯，我也該準備入職前的工作了。」
「那晚上見。」
「晚上見。」
超感里安靜下來。具薇拉靠在座椅上，打開了《穹頂共治體》。合同上標註過，入職前需要體驗完該內容。遊戲啟動的提示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不是完整的畫面，只是一行淺灰色的文字，確認了協議接收狀態，然後擴展成一個可供進入的界面。具薇拉確認了接入請求，畫面開始在她的認知層中鋪開。
她看到了一座廣場。不是她的視角，是一個正在被播放的畫面。她站在人群的邊緣，正在看著那場已經被播放過很多次的慶典。人群在她周圍聚集，歡呼聲從四面涌過來，那些聲音不是從揚聲器里傳出來的，是她直接感受到的——像自己真的聽到了它們一樣。天空是暖黃色的，和穹頂城一樣，但比穹頂城的黃更亮、更厚重，像是剛被洗過一遍。她站在人群的中央——她的身體正在扮演喬治·索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裝，領口扣到最上一顆，右眼的紅色光學鏡片沒有閃爍。她的右手邊站著一個人——劉曦博士，灰色長衫，頭髮比影像里更黑一些，面容平靜，看著前方。
這不是她自己的視角，是「喬治·索林」的視角。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高度比平時更高，肩膀更寬，站姿更穩。她正在被一個特定身份承載，正在通過他的目光來看這座城，此刻，她和這座城之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角色邊緣。
遊戲的引導聲音沒有通過耳朵傳入，是直接出現在她的認知層里的。她同時知道了這座廣場的名字——勝利廣場——和這場慶典的年份——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年。人群中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把舊旗幟扔在地上然後踩過去。她站在他們中間，站在他們之上，正在看著這座城市從地面上重新被拼合起來。
她看到一個畫面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舊大陸的某個城市，街道上有建築物正在燃燒，燃燒物產生的煙塵正在緩慢地向上飄散，邊界在高溫作用下逐漸變形。大陸聯合戰線的旗幟——深藍色，中間有一道白色斜紋——正在從一座建築的頂部被降下來，邊緣已經燒焦了，像一面正在褪色的傷口。
「大陸聯合戰線的理念造成了社會資源的嚴重浪費，」引導聲音繼續，「他們主動發動了世界上最大的兩個聯盟體之間的戰爭。美洲大陸被摧毀，地表城市全部消失，倖存者以分散的方式離開原區域。無數人流離失所。」
另一個畫面。更清晰。大地破裂了，一條極深的裂縫正在從平原中間穿過，在延伸過程中不斷拓寬，兩側的建築物在持續沉降中逐層斷裂。有人在跑，有人在站著，有人正在停下來回頭看，然後繼續跑——跑是唯一在做的事，然後那件事也在裂縫接近時變得沒有意義了。裂縫覆蓋了跑的人、站著的人和回頭看的人，然後繼續向前延伸，直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劉曦博士選擇了正確的道路。他研發的超級推演系統成功扭轉了戰爭的劣勢。喬治·索林帶領鐵律廳重構了地球秩序。」
她的視角切換了——她仍然是喬治·索林，但她正在從高處向下看。蜂巢塔正在被建起來，不是一座，是連成片的——塔體表面覆滿成排的營養艙，藍色光在塔體表面逐排流動。人們在走向那些塔體，不是被強迫的，是自願的。那些繭艙里裝載的是大腦——每一個大腦都是一個曾經完整的人，一個人選擇了把自己放進藍色的液體裡，讓塔體維持他們的存在，用最低限度的能源維持他們的生命，然後用他們的生物信號來支撐穹頂城的每一盞燈。
「蜂巢塔實現了資源的內循環，」引導聲音說，「避免了資源的過度浪費。無數居民主動選擇進入虛境，穹頂城最初的宜居化改造完成之後，生命轉換的申請者反而更多了——人們更願意走進那個不需要痛苦的世界。」
具薇拉站在勝利廣場上，站在她的位置上。她看著那些畫面通過她的認知層依次流過——蜂巢塔、藍色繭艙、正在被封裝的大腦——她的視線沒有移動，沒有迴避，沒有感到任何需要迴避的東西。她只是以喬治的視角看著它們。然後她以喬治的視角確認了它們。
「馬斯克·伊洛斯用宇宙航空技術搭建了穹頂城的前身，」引導聲音繼續，「新的美歐大陸在廢墟之上重建，但這一次不是在地面上——是在地面上方。他用舊大陸的殘骸和蜂巢塔持續輸出的能源建造了懸浮城的第一批結構，然後在第一批結構上擴展了更多功能和分區，最終使懸浮城覆蓋了舊時代核心城市遺蹟上方的整片空域。居民為新城市的建設付出了很多，但不是被迫付出的，是自願參與其中。集大家的資源和蜂巢塔的能源，讓懸浮城變成現實。人類歷史上第一座可調節、可控制、可自我修復的城市就此誕生。」
她站在那座城的上方。她的視角正在快速上升，穿過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建築層，穿過那些正在沿軌道無聲移動的懸浮車，穿過那些牆面正在根據行人的步速微調顏色的街道。穹頂城的全景在她下方展開——不是從某個角度看到的局部，是從完整的正上方看到的全貌——整座城市懸浮在美洲大陸核心城市廢墟的上方，像一個被精密計算過的、正在緩慢呼吸的有機體。
「此後，喬治·索林決定沿用大陸聯合戰線的共有制度，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落地了人類歷史上最完美的社會制度。」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廣場中央——不是勝利廣場，是另一座廣場，位於穹頂城中心區域，更安靜，更開闊。她在扮演喬治·索林，站在一座基座旁邊。基座上是三尊懸浮的全息影像——喬治·索林、馬斯克·伊洛斯、劉曦博士。三人呈三角形排列，各自的影像以穩定的節律維持著存在狀態。廣場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看，有人在經過時放慢了腳步，但沒有人停下來——他們不需要停下來，他們每天都在穹頂城裡看著這些。
「居民的生活水平達到新高，」引導聲音說，「人類不再為生存擔憂。工作變成了一種自願參與的方式，一種根據自己的興趣和節奏來安排時間的途徑。人類得以真正去追求各自想要的生活——藝術、科學、探索、體驗、陪伴、休息——一切都在穹頂城的系統內被允許，被支持，被維護。」
她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些正在走動的居民。有人正坐在公共陽台上閱讀，有人在牆面上畫畫，有人在交談。他們的臉上沒有焦慮，沒有緊迫，沒有人正在被推著往前走，他們的步速是自己選擇的，沒有人需要跑，沒有人需要趕。
「源核三人共建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國度，」引導聲音說，音量沒有任何變化，但在最後一句話里被拉長了一點點，像在確認這個結論。「而我們相信，我們正在走向更好的未來。」
畫面開始緩慢地淡出。那些懸浮在穹頂城上方的建築輪廓正在變淡，那些正在行走的居民正在變得模糊，那些牆面上正在被塗畫的圖案正在消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具薇拉靠在座椅上，懸浮車還在沿著預設軌道行駛，窗外是穹頂城的暖黃色暮光——比她進入遊戲時更暖了一些，像一層被慢慢升溫的流動質地正從城市的邊緣向中心推進。她關閉了遊戲界面，超感顯示懸浮車即將到達中央數據協調塔。穹頂城的街道正在向後退去，光帶在她視線邊緣持續亮著，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車窗邊緣，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振動從車身傳過來——像是此刻正在加速，又像是要停了。她把手收回來，落在膝蓋上，街景在她的窗外鋪展開來，中央數據協調塔的輪廓正在前方的建築輪廓中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