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瓶中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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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之眼空間站的穹頂會議廳里,三面屏幕顯示著地球影像。北半球正值晝半球,陸地的輪廓從雲層間顯露出來,邊緣帶著那層薄薄的發光弧線——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剝離的舊皮膚。喬治·索林坐在主位上,深灰色舊式軍裝,領口扣到最上一顆,右眼的紅色光學鏡片沒有閃爍。劉曦的全息影像出現在桌子的另一側,灰色長衫,頭髮比十年前更白了一些。馬斯克·伊洛斯的影像在兩人之間出現,衣著、坐姿、臉上的線條——都和十年前沒有明顯區別,像一段被暫停後重新播放的記錄。

  馬斯克·伊洛斯先開口了,聲音和十年前一樣:「十年了。但願我們不是在原地踏步。」

  喬治·索林沒有立刻接話。他的視線從屏幕上收回來,又落回屏幕上。過了幾秒他才說:「五十四年。距離2244年還有五十四年。」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話被接住,但沒有人接。馬斯克·伊洛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輕。劉曦在看克萊因瓶的方向。

  喬治·索林繼續說:「過去十年,地表溫度上升了可觀測的幅度,冰川融化速度在加速,海平面上升的速率已經超過了末日前模型的預期。海洋酸化正在破壞食物鏈最底層的生物群落。超級投影系統給出的預測——那個十年前我們以為還很遙遠的終點——正在成為現實。這些變化不是未來時,是現在時。世界末日不在路的盡頭,它已經在路上了。我們坐在這裡說話的時候,它正在發生。」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會議廳安靜了幾秒。空間站運轉的聲音在安靜中被放大了。

  劉曦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梳理一條已經被反覆檢查過的邏輯鏈:「火星移民計劃——我們之前一直在做的那套方案——我重新做了評估。它只能作為臨時過渡使用,支撐不了太長時間。現有能源系統搬到火星上,轉化效率會降到無法維持長期運作的水平。」他停了一下,「可持續的方向只有一條:把能源系統從蜂巢塔模式轉變為戴森球模式,採集恆星輻射。但實現這一方案至少還需要兩百年。而地球的惡化速率——我們已經沒有兩百年可以等了。況且,做到戴森球計劃,也只是真正意義上的太空移民計劃的開始。它不是出口,它是出口的門。」

  會議廳又安靜了。然後馬斯克·伊洛斯坐直了一點,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把自己面前的界面推到了共享區域。屏幕上是一條正在向下走的曲線,斜率一年比一年陡。

  「穹頂城的燈還亮著,」他說,「但它們的亮度是靠越來越高的能耗在維持的。繭艙系統的信號輸出正在逐年下降。不是輸出效率低了,是存活率和質量在降低。」他停了一下,「這是一個正在加速的衰減迴路。如果持續衰減,穹頂城內的正常生活將無法在未來幾十年內維持。」

  他抬起頭:「這座城在變慢。你們都知道。」

  喬治·索林沉默了一會兒後說:「蜂巢塔需要更多活躍的大腦,穹頂城需要更少的消耗。」

  他等了幾秒,然後說:「這就是我們必須在現有路徑被耗盡之前找到替代路徑的原因。地球不會在明天就崩潰,但那個時間點可以被計算出來。我的計劃——我十年前提過,你們沒有追問細節——現在,我來匯報它的進展。」


  劉曦的聲音從桌子的另一側傳過來:「你用十年時間,搭建了一場戲,做了一個人。」

  「我用一個人搭建了一個確定的未來。」喬治·索林說,「再過十年,那個目標體將具備我需要的全部能力。他已經在歸零戰線的武裝網絡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目前處於資源積累階段。十年後,他會成為歸零戰線的實際控制者——屆時,廢土大陸上大部分的武裝力量都會在他的調度範圍內。」

  馬斯克·伊洛斯說:「你不打算告訴我們那是誰。」

  「時機未到。」喬治·索林說。

  會議廳安靜了幾秒。然後馬斯克·伊洛斯說:「如果目標在剩餘時間窗口內偏離路徑,你有什麼?」

  喬治·索林沒有立刻回答。「目標體的基因框架在出生時就已經設定好了。他的情緒閾值、風險判斷、決策傾向——這些參數的初始值已經固定。即使外部干預路徑在後期出現偏差,目標體的內部傾向仍然會引導他回到預期的路徑。」他停了一下,「如果偏離確實發生了,我會直接干預。」

  劉曦看著他:「你知道直接干預的後果。你會被鐵律廳視為威脅。」

  「我知道。」

  「那你就不應該讓它成為方案。」

  喬治·索林沉默了一瞬。「如果你們有備選方案,我可以調整。如果沒有,我的計劃將在下一個十年窗口內繼續推進,按原定時間在2200年執行。」

  馬斯克·伊洛斯調整了坐姿。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我做了三個方向的實驗——生物改造、人體機械化改造、意識雲端化。十年時間,三個方向都完成了基礎理論驗證和實驗驗證。」他停了一下,「但每一次實驗都需要繞過鐵律廳的監管協議,以『繭艙系統例行維護』的名義進行數據採集。實驗的推進速度被壓制在遠低於可行水平的程度。不是技術做不到,是鐵律廳的架構不允許。」

  喬治·索林說:「你不會得到我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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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馬斯克·伊洛斯說,「但我要讓你知道,阻力來自哪裡。」

  劉曦說:「我也不會同意。」

  喬治·索林的聲音不高:「你在這十年裡做了不被鐵律廳允許的實驗。你在錯誤的方向上浪費了能源,也浪費了時間。」

  馬斯克·伊洛斯沒有移開視線。「你的計劃——一個還在生長的人,靠著一幫烏合之眾,充滿了變數和未知風險。而我的計劃如果失敗,實驗過程中產生的結果本身仍然可以繼續推進。那不僅僅是數據,是一條仍然可以走下去的路。」

  喬治·索林沒有回應。他把面前的界面切到了另一組數據——全球能源消耗曲線、生態承載力曲線、繭艙系統的生物信號輸出曲線,三條線交疊在一起,每一年的斜率都比前一年更陡。

  他讓它多亮了幾秒,確認那三個人都看到了曲線末端的角度,然後說:「那麼,結論就是沒有備選方案了。」

  他關掉了那組數據。會議廳的共享區域清空了一瞬。

  劉曦的聲音從桌子的另一側傳過來:「那就預演路徑吧。」

  喬治·索林把界面切換成一組時間軸。一張覆蓋廢土大陸的作戰地圖在共享區域中展開,蜂巢塔的位置被逐一標註出來——那些正在持續輸出信號的藍色光點覆蓋了廢土大陸的主要區域。他的手在時間軸上劃了一下,地圖上方開始同步出現對應的作戰推演節點。

  「目標體將在十年後完成對廢土大陸主要武裝力量的整合。屆時他掌握的資源將達到足夠發動一次大規模多線行動的水平。」喬治·索林的手指停在第一組節點上,「他將分成四個主要作戰編隊和一個預備編隊,同時對一個關鍵範圍內的蜂巢塔發動攻擊。蜂巢塔的分布覆蓋了穹頂城能源供給的主要節點,多座塔體同時離線後,穹頂城的能源供給將出現一個可計算的中斷窗口。穹頂城的防護系統依賴於穩定的持續能源供給,供給中斷將導致防護層出現可被利用的間隙。目標體的核心單元將在該間隙內完成對穹頂城本體的推進。」

  他停了一下。「攻擊發生後,穹頂城的防禦系統將進入一種有限運行的狀態——無法持續識別和攔截所有接近目標。目標體將在該狀態下推進至穹頂城本體,完成一次成功的突破。穹頂城建城以來從未遭受過本體攻擊。這次攻擊將導致穹頂城的防護系統被正式穿透。」

  馬斯克·伊洛斯的聲音微微抬高:「你設計了一個局面——廢土上的戰爭機器打進了穹頂城。然後你把防禦系統的記錄暴露給全城居民,讓他們看到城市是能被穿透的。穹頂城對鐵律廳的信任將從它的第一次被攻破開始瓦解。」

  「受損預期可以接受。」喬治·索林說,「穹頂城核心區域的損傷將被限制在一個有限範圍內,足以被後續的統一口徑解釋為『防護系統的一次成功響應』。」他停了一下,「攻擊發生後,鐵律廳將調派常規機器人部隊進行追擊——追擊路線將經過廢土大陸上幾個已知的反抗勢力活動區域。屆時,那些區域的散裝力量將會被暴露在鐵律廳的常規行進路線上,並在交戰中被逐步壓制。」

  「你設計了一次攻擊,然後用追擊的藉口清場。」馬斯克·伊洛斯說,「城民看到的是穹頂城被打了,鐵律廳在反擊。」

  「我們將組織由城民組成的作戰部隊,以『保衛穹頂城』的名義參與廢土戰場的後續行動。」喬治·索林說,「城民在看到自己的城市被攻擊後,參與意願將是可預見的。鐵律廳的機器人將作為主力推進,城民部隊承擔輔助和觀察的角色。廢土大陸上那些在第一次攻擊中暴露位置的殘餘力量將被逐一識別並處理。」

  劉曦的聲音不高:「那些城民會知道自己是在被利用嗎?」

  「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相信。」

  「那他們最後會得到什麼?」

  喬治·索林停了一瞬。「他們會被記錄為英雄。」

  他停了一下。「這是第一波清除計劃。預估能夠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預期總量的六成。投影系統給出的結論是——按此路徑執行,地球和人類文明的延續時間將延長七十九年。」

  劉曦的聲音不高:「如果還不夠呢?」

  喬治·索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停了幾秒,然後說:「如果時間還不夠用,我會勸居民進入繭艙,如果沒人響應,我將帶著我的機器人,強制將城民轉入繭艙系統,替換蜂巢塔中信號不達標的部分。這個步驟會重複進行,直到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我們花了一個世紀搭建的秩序,」馬斯克·伊洛斯說,「將會在他們偉大領袖的帶領下,成為一個笑話。」

  「活著才能談尊嚴。」喬治·索林說。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接下來這句話是否應該被放在這裡。「如果條件允許——如果我們在耗盡所有選項之前找到了另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如果飛行器有足夠的容量把那部分大腦從繭艙中取出並轉移——那麼,那些被轉入繭艙的人,仍然有機會重新擁有身體。前提是那些前提都成立。」

  會議廳里安靜了很久。馬斯克·伊洛斯沒有接話。喬治·索林也沒有再說下去。那句話像一塊被推到桌邊的東西,沒有掉下去,但誰都知道它在那裡。

  劉曦坐在那片淡灰色的光里。他沒有看喬治,也沒有看馬斯克。他看的是克萊因瓶的方向,那台設備仍然在旋轉,藍色沙粒以和十年前相同的流速移動,沒有加速,沒有減速。他在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他收回了視線。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說一件他已經反覆確認過的話:「我們選擇用算法來治理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一件事——最優路徑不會總是最體面的路徑。感情、憐憫、猶豫——這些在數據面前只是需要被代入的變量。算法不會替我們做決定,但它會告訴我們:如果你選擇了這條路徑,就要面對它的全部結果,包括那些不體面的部分。」

  他停了一下,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我們已經走到了必須選擇的時候。這個選擇我們無法迴避。也許這就是我們一直用超級推演系統的方式思考所帶來的結果——我們已經習慣了把問題交給算法,然後接受它的結論。現在,算法給了我們它的結論,而我們必須決定是否接受。」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們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但我們至少做出了選擇。我們還在走。我們還能繼續走。這就是我們現在僅有的、能夠確定的事情。」

  他坐直了身體,看向喬治·索林,又看了一眼馬斯克·伊洛斯。然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像在說給自己聽,又像在說給那台還在旋轉的克萊因瓶聽:「願神保佑我們。」

  喬治·索林沒有說話。他等了片刻,像在確認那句話已經落地。然後他說:「會議記錄將歸檔至源核封閉目錄,不納入鐵律廳的長期規劃庫。下一個評估節點,十年後。」

  馬斯克·伊洛斯沒有等喬治切斷連接。他的影像先開始淡出,在影像徹底消失前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短暫地在喬治的方向停留了一個瞬間。他沒有開口。那個停頓太短,短到像只是視線沒有跟上淡出的速度。然後他的連結完全關閉了。

  會議廳里他坐過的位置變成了一塊空白。

  劉曦沒有立刻離開。他看了一眼克萊因瓶的方向,確認那台設備還在旋轉,確認藍色沙粒還在流動,確認它和自己進入會議時保持著相同的速率。然後他站起來。

  「評估不會變的。」他說。

  喬治·索林沒有說話。劉曦沒有等他回答。他的影像從桌面邊緣開始淡出,在完全消失之前,他最後說了一句話:「你早就知道了。」

  然後他也走了。

  會議廳完全安靜了。喬治·索林獨自坐在主位上,看著屏幕上的衛星影像。廢土大陸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鋪展開來,那些塔體的輪廓在畫面中呈現出深灰色的細長形狀,藍光在各自表面流動。他看了很久。他在想馬斯克最後那個停頓。那個停頓太短了,短到不足以構成任何可以被確認的意圖——但喬治記住了它結束的時間點,以及它開始的位置。然後他關閉了終端。燈光恢復到默認亮度。克萊因瓶還在旋轉。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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