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極樂島
穹頂城的暮光從暖黃色過渡到一種更深、更稠的橙紅色時，極樂島開始亮起來。
不是突然亮起來的——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像一座正在被從內部點燃的浮島。最先亮的是那些懸浮平台的邊緣，細長的光帶沿著平台的輪廓走了一圈，然後向內蔓延，照亮了那些透明的空中通道、那些正在被布置的主廳穹頂、那些懸掛在平台之間的裝飾性光幕。
極樂島是懸浮在穹頂城中心偏東位置的一組平台群——不在地面上，也不貼近穹頂城的頂部，是在兩者之間，像一整座被完整切下來的島嶼段落，被整個移到了半空里，用能量束托著它維持在固定高度上。從穹頂城的地面層看過去，它像一座正在緩慢旋轉的發光城——建築輪廓、平台高度、光帶顏色，都在持續變化，像帶有呼吸一樣。
馬斯克·伊洛斯是穹頂城的派對之王。這個頭銜不是被授的，是他自己建出來的。穹頂城建成後不久的某一天，他把自己居所的所在位置向全城開放了。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只是開放了——從此，那裡就是所有人的極樂島。極樂島——事實上是穹頂城最豪華、最氣派、最鋪張的地方——穹頂城不需要接入虛擬宇宙，因為穹頂城本身就是一座觸手可及的虛擬宇宙——那些只存在於想像中的事物，在這裡都能成為現實。
穹頂城的派對不是權貴聚會。穹頂城沒有權貴。穹頂城只有兩類人——源核和普通市民。馬斯克的派對開放給任何一個收到邀請的普通市民，而邀請的發放完全由系統根據居民的貢獻點餘額、歷史活動偏好和當前可用時間來綜合決定。具薇拉每次收到邀請都會去。她是馬斯克派對的常客，一個徹頭徹尾的資深玩家。她知道極樂島的每一個角落——知道主廳的哪些位置音頻聚焦最好，知道觀景層哪個角度最適合看著暮光從地平線上退去，知道感官共享系統的節奏會在派對進行到某個時刻後自然加快。
她今晚穿的是那件銀灰色的禮服。垂墜感很強，在極樂島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流動銀灰，衣擺隨著她的移動而改變方向，像一層正在緩慢流轉的光膜。她的朋友莉娜已經在主廳入口處等她了。莉娜穿著那件寶石藍的禮服——光紋從肩頭延伸到腰側，在燈光下隨著她的姿態變化折射出深淺不一的藍色，像一層正在呼吸的織物表面。看到具薇拉從空中通道走過來時，莉娜舉起手揮了一下。具薇拉看到了她，加快了腳步，沿著通道向入口走去。她們在入口處碰面，沒有握手，沒有擁抱，只是站著看了對方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的大助理。」莉娜說。
「我的大藝術家。」具薇拉回應。
主廳的穹頂正在變換顏色。從深藍到深紫，再到一種接近全黑的暗色，然後猛地炸開——不是聲音，是視覺脈衝從穹頂中心向外擴散，整座主廳在一瞬間被填滿了密集的光點，像星群正在從內部亮起來。巨大的全息DJ影像懸浮在極樂島下方的水面上——極樂島下方是穹頂城的人工水體，一片被精確控制過的深藍色水域。DJ的全息影像高約二十米，懸浮在水面上方，身體正在隨著音樂節奏做出可以被感知到的動作——不是「播放音樂」，是製造一場正在被所有人共同接收的節奏脈衝，是整個極樂島的心跳。整座島都在跟隨著音樂律動。
「今天的入職談話怎麼樣？」莉娜側過頭，聲音在音樂的低頻轟鳴中只比她正常說話高了一點，像是知道具薇拉能聽到。
「簽了好幾份協議，」具薇拉說，「聽得我都快睡著了。」
具薇拉確實能聽到音樂正在以持續的方式從周圍鋪開，通過空氣和地面同時傳導。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周圍的聲音處在同一個波段里，但她沒有向那個方向走得更深。她還在想今天下午那間辦公室——中央數據協調塔中段，靠窗，朝向安靜，房間比她預期的更大。她的超感在進入房間之前已經完成了預約確認，門在她到達時打開，房間裡只有一台設備，沒有窗戶之外的任何裝飾。一個機器人在那台設備旁邊待命。它沒有自我介紹，沒有解釋，只是在具薇拉坐到桌面前之後，開始投影文件。
第一份是職位確認。她看了，確認了職位、確認了工作內容、確認了它不會再被調整。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看過了，但那份文件確實是她第一次看到完整版本。上面寫著：「負責喬治·索林工作記錄的歸檔、整理與分類，確保此類記錄按照操作規範存檔，不移入鐵律廳自動歸檔目錄。」她看了一眼，然後確認了，然後下一份文件已經投影在了桌面上。第二份是薪酬確認。第三份是權限確認。第四份——她注意到了——落款不是鐵律廳，是喬治·索林。她沒有停下來，簽了，因為下一份已經投影出來了。然後是保密協議。
她沒有仔細讀。她讀了第一段，確認了核心條款，然後確認了整份協議可接受。機器人在她確認後收回了所有投影，說了一句「感謝配合」，然後她離開了。站在主廳里的具薇拉站在極樂島的光里，看著那些正在流動的星群從穹頂中心向外擴散。她沒有在回想那間辦公室，她只是在讓那間辦公室的信息從她的超感中流過，確認它們已經完成了定位。她還不能確定那些文件的意義。但她開始能夠識別它們的大致輪廓了——不像工作任務，更像是加入一個沒有公布過的項目。
莉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別想了，」她說，「今晚你的工作內容是在這裡站著，然後喝一杯，然後跳舞——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穿寶石藍的我看起來怎麼樣？」
具薇拉看了她一眼，從頭到腳。「比上次好。光紋的上色更順了。」
「那你看看周圍。看看有多少人在看我。」
具薇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確實有人在看她們。不止一個。但她沒有說「是的」，她說：「你先告訴我，你穿這件衣服來之前有沒有調過光紋的漸變速度？」
「調過。」莉娜說，「花了我三十分鐘。」
「那就對了。」具薇拉說，「他們看的是衣服的漸變速度。不是你。」
莉娜笑了一聲，不是被冒犯的那種，是覺得這句話說得剛剛好的那種。「那他們看的是我的審美。」
「也可以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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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已經走進了主廳的中心區域。她的腳步正在隨著節奏微微調整，幅度不大，但頻率準確。具薇拉跟在她後面，也走進了那片被光、聲音和集體情緒填滿的空間。極樂島的系統在檢測到她的位置後，以靜默方式完成了接入——她的呼吸在那一刻開始微微改變，不是她主動調整的，是身體自己開始向周圍的節奏靠攏。周圍人的呼吸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向她靠近，然後在她感覺到「同步」之前，她的心跳已經在胸口的位置落得更深了一些，不是加快，是穩定。像是一台正在被調校的儀器，終於在這個波段里找到了它一直在等待的頻率。
主廳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懸浮座椅上閉著眼睛感受，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透過主廳的透明界面看向外部的穹頂城夜景——那些正在沿軌道移動的懸浮車、那些正在變暗的建築輪廓、那些從城市邊緣垂落的能量束在暮光中顯得比白天更亮。極樂島的派對上沒有嚴格的社交分區。你可以同時做所有事——跳舞、感受、交談、觀看——因為穹頂城的派對不需要順序。
「我真的很喜歡這裡啊。」具薇拉說。她的聲音在音樂和人群的底噪中顯得很輕，但莉娜聽到了。
「誰不是呢！」莉娜說。
「你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馬斯克辦了一場實驗性的派對——他把主廳的感官共享層調到了比平時更高的靈敏度，你可以在體驗模式中接入其他人的預設記錄，然後接收對應的觸覺反饋。」莉娜說，「我接入了一個分娩體驗。」
具薇拉偏過頭來看她。「……什麼？」
「沒錯，一個分娩體驗。完整的，持續了大概二十秒。時間被壓縮了，但全部的反饋都在——收縮、張力、呼吸節奏、最後那一下，身體像被掏空，又像被填滿。那個瞬間之後，我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放回原位，然後序列結束了。」
具薇拉沒有接話。她們在音樂的低頻中站了一會兒，光紋從周圍流過，邊緣在她們的肩膀上變換顏色。
「那感覺怎麼樣？」
「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但真的有必要體驗一次！」
她們在談話間隙中繼續移動，穿過主廳的中央區域，經過那些正在懸浮座椅上閉目感受的人，經過那些正在面對面交談的人。具薇拉看到了極樂島的其他區域，平台三上有人在低重力區翻折，沒有方向，沒有地面，像在練習一種不需要抵達任何位置的動作。平台四的水面區上浮著幾個人，正側躺在一隻巨型章魚盤繞的觸手之間，章魚表面覆著一層緩慢變色的螢光，其中一個正比出手勢，等著同伴調整記錄角度。平台五的特別料理區，一頭兩米長的珍稀氂牛正在慢速轉動，油脂滲進肉紋，整牛古法炭火炙烤，氣味穿過整個平台，短暫停留，然後散去。
極樂島不只是一座建築——六座懸浮平台，每一座都在同時發生不同的事，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夜晚。在平台二的主廳里感受到節奏脈衝，走上空中通道前往其他平台，再回來時音樂已經換了一輪，DJ的全息影像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形態。穹頂城的夜晚不是線性的。你可以在同一段時間裡經歷多個不同的階段，不需要等到它們以固定順序結束。
具薇拉和莉娜在主廳邊緣的懸浮座椅旁邊停了一會兒——那些座椅的設計邏輯是模擬嬰兒在子宮裡的狀態，它讓你被包裹、被承托、被緩慢地推動，像一層看不見的手在持續確認你還在那裡。具薇拉的身體還在跟著音樂微微擺動，幅度不大，但她持續在做這個動作。穹頂城的派對沒有「停下來」這個說法。你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切換不同的狀態。
「真不愧是馬斯克！」具薇拉說，「派對好，人比派對還要更好！。」
「怎麼，你想嫁給他？」
「想嫁給他的人大概能從極樂島排到協調塔。」
「但你可是大助理啊。」
「你還是大藝術家呢！」
具薇拉笑了一聲，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那你覺得他哪來那麼多精力……幾乎每晚都在派對上，第二天還能出現在公共頻道的採訪里。」
「不知道。」莉娜說，「可能他不是地球人。」
具薇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外星人？」
「或者機器人。」莉娜說，「反正不像是正常人類。」
……
主廳里爆發出一陣新的光脈衝。全息DJ的影像在水面上方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形態變化——從人形變成一種抽象的幾何結構，然後在一瞬間恢復原樣。那一段變化的節奏恰好和正在發生的節拍形成了同步，主廳內的集體情緒在那一瞬間上升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具薇拉站在那裡，感覺到身體正在被那股從周圍傳導過來的振動牽引著做出反應，是持續向前的，不需要她自己決定。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馬斯克。
他站在主廳中央偏右的位置，身邊圍著幾組人——有人正在跟他說話，有人站在旁邊看著，有人正在用超感記錄他說話時的狀態。他沒有站在高處，沒有站在台上，他甚至沒有讓自己成為視覺焦點。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任何一個正在派對上停留的人。但他的存在本身有一種不需要被強調的集中感。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面料有一種近乎液態的流動感，在極樂島不斷變化的燈光下呈現出持續調整的暗調紋理，不發光，不反光，但能讓人感覺到它的表面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做出反應。他的姿態是放鬆的，那种放松讓他看起來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有人正在跟他討論著什麼東西，他的視線突然從那個人身上移開，落在了具薇拉的方向。他動了——不是走過來，是平移過來的。像是一段已經被剪接好的視頻里被抽掉了幾幀，他在你注意到之前就已經在你面前了。
「薇拉。」
聲音不高，沒有刻意讓周圍的人都聽到。但她在那一刻知道，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馬斯克先生。」她說。
「你收到通知了。」他說。
「是的。」
「喬治·索林。」他說，「舊官僚的做派，給自己配了個人工助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具薇拉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輕。
馬斯克往前傾了一點，像要說一句悄悄話，但聲音並沒有真的降低——他周圍的光線在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微微暗了一個刻度，像是極樂島也在配合他的節奏：「你會幫他處理一些不會出現在系統記錄里的文件。」
他退回去，恢復了之前的高度，語氣也隨之恢復到正常音量。「開玩笑的。這意味著你將成為喬治·索林的大面子。」
具薇拉站在那片微微變暗的光里，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層緩慢的、半透明的沉默包裹著。她想了一下那句話——「不會出現在系統記錄里。」指的是什麼？源核還會有秘密的嗎？她沒有接話，因為她不確定應該接哪一句——是那句關於不會被歸檔的文件的，還是後面那句玩笑。
馬斯克沒有等她回答。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主廳里正在繼續移動的人群，漫不經心地說：「不重要，總之你已經站在這裡了。你已經通過了喬治·索林的選拔。而你此時，正站在馬斯克·伊洛斯的派對里。你準備好了嗎？」
「准……準備好了。」
馬斯克偏過頭，朝主廳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光還在流動，那些正在跳舞的人還在跳舞，那些正在交談的人還在交談。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極樂島的系統在檢測到他的語音時，以低於背景音樂響度的音量將那句話同步傳遞到了主廳範圍內的超感中。具薇拉感覺到那句話在她的認知層中落下來，清晰、確定，像一片被放入精確位置的物件：「具薇拉已經確認了喬治·索林的助手職位。穹頂城需要一位能穩住喬治·索林辦公室的人。而具薇拉，將會是這個人！」停了一下，「讓我們為此舉杯。」
主廳里的人們停下來了。人群正在轉向馬斯克的方向，那些正在流動的輪廓在片刻之間完成了對齊，像原本分散的碎片被同一塊磁鐵收攏到了固定的位置。杯沿上升，杯沿下降，從主廳的中心向邊緣擴散，像一片正在被打開又閉合的水面。
具薇拉站在那片光的邊緣，感覺到那個瞬間從她周圍流過——像一整條河在繼續流動時，有一部分水因為她而出現了短暫的、不需要被注意到的偏移。溫暖的。她站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座城市確認，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個她所熱愛的、所信奉的、所歸屬的地方完整地接納。她的呼吸變慢了一點點，不是累，是滿足。
「我真的太快樂了。」她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莉娜站在她旁邊，也聽到了。她說：「寶貝你值得的。」
具薇拉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讓那種感覺再持續一會兒。
派對還在繼續。極樂島還在發光。水面上的全息DJ影像還在以那些可以被感知到的節奏覆蓋著整座島。主廳穹頂的顏色從深藍轉向深紅，又轉向深紫。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談，有人在懸浮座椅上閉著眼睛感受。具薇拉在極樂島上待了很久。她和莉娜在主廳里感受了感官共享網絡切換到更高靈敏度的時段，在觀景層上吹了穹頂城的風，在餐飲區嘗了一道被設計成「吃到的時候你會想起某件事」的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只記得自己站在觀景層的邊緣，看著穹頂城的暮光完全暗下去，被那些從城市邊緣垂落的能量束替代——那些極細的光線在黑暗中顯得比白天更亮，像正在向下方延伸的、正在消失的繩索。
不是突然亮起來的——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像一座正在被從內部點燃的浮島。最先亮的是那些懸浮平台的邊緣，細長的光帶沿著平台的輪廓走了一圈，然後向內蔓延，照亮了那些透明的空中通道、那些正在被布置的主廳穹頂、那些懸掛在平台之間的裝飾性光幕。
極樂島是懸浮在穹頂城中心偏東位置的一組平台群——不在地面上，也不貼近穹頂城的頂部，是在兩者之間，像一整座被完整切下來的島嶼段落，被整個移到了半空里，用能量束托著它維持在固定高度上。從穹頂城的地面層看過去，它像一座正在緩慢旋轉的發光城——建築輪廓、平台高度、光帶顏色，都在持續變化，像帶有呼吸一樣。
馬斯克·伊洛斯是穹頂城的派對之王。這個頭銜不是被授的，是他自己建出來的。穹頂城建成後不久的某一天，他把自己居所的所在位置向全城開放了。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只是開放了——從此，那裡就是所有人的極樂島。極樂島——事實上是穹頂城最豪華、最氣派、最鋪張的地方——穹頂城不需要接入虛擬宇宙，因為穹頂城本身就是一座觸手可及的虛擬宇宙——那些只存在於想像中的事物，在這裡都能成為現實。
穹頂城的派對不是權貴聚會。穹頂城沒有權貴。穹頂城只有兩類人——源核和普通市民。馬斯克的派對開放給任何一個收到邀請的普通市民，而邀請的發放完全由系統根據居民的貢獻點餘額、歷史活動偏好和當前可用時間來綜合決定。具薇拉每次收到邀請都會去。她是馬斯克派對的常客，一個徹頭徹尾的資深玩家。她知道極樂島的每一個角落——知道主廳的哪些位置音頻聚焦最好，知道觀景層哪個角度最適合看著暮光從地平線上退去，知道感官共享系統的節奏會在派對進行到某個時刻後自然加快。
她今晚穿的是那件銀灰色的禮服。垂墜感很強，在極樂島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流動銀灰，衣擺隨著她的移動而改變方向，像一層正在緩慢流轉的光膜。她的朋友莉娜已經在主廳入口處等她了。莉娜穿著那件寶石藍的禮服——光紋從肩頭延伸到腰側，在燈光下隨著她的姿態變化折射出深淺不一的藍色，像一層正在呼吸的織物表面。看到具薇拉從空中通道走過來時，莉娜舉起手揮了一下。具薇拉看到了她，加快了腳步，沿著通道向入口走去。她們在入口處碰面，沒有握手，沒有擁抱，只是站著看了對方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的大助理。」莉娜說。
「我的大藝術家。」具薇拉回應。
主廳的穹頂正在變換顏色。從深藍到深紫，再到一種接近全黑的暗色，然後猛地炸開——不是聲音，是視覺脈衝從穹頂中心向外擴散，整座主廳在一瞬間被填滿了密集的光點，像星群正在從內部亮起來。巨大的全息DJ影像懸浮在極樂島下方的水面上——極樂島下方是穹頂城的人工水體，一片被精確控制過的深藍色水域。DJ的全息影像高約二十米，懸浮在水面上方，身體正在隨著音樂節奏做出可以被感知到的動作——不是「播放音樂」，是製造一場正在被所有人共同接收的節奏脈衝，是整個極樂島的心跳。整座島都在跟隨著音樂律動。
「今天的入職談話怎麼樣？」莉娜側過頭，聲音在音樂的低頻轟鳴中只比她正常說話高了一點，像是知道具薇拉能聽到。
「簽了好幾份協議，」具薇拉說，「聽得我都快睡著了。」
具薇拉確實能聽到音樂正在以持續的方式從周圍鋪開，通過空氣和地面同時傳導。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周圍的聲音處在同一個波段里，但她沒有向那個方向走得更深。她還在想今天下午那間辦公室——中央數據協調塔中段，靠窗，朝向安靜，房間比她預期的更大。她的超感在進入房間之前已經完成了預約確認，門在她到達時打開，房間裡只有一台設備，沒有窗戶之外的任何裝飾。一個機器人在那台設備旁邊待命。它沒有自我介紹，沒有解釋，只是在具薇拉坐到桌面前之後，開始投影文件。
第一份是職位確認。她看了，確認了職位、確認了工作內容、確認了它不會再被調整。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看過了，但那份文件確實是她第一次看到完整版本。上面寫著：「負責喬治·索林工作記錄的歸檔、整理與分類，確保此類記錄按照操作規範存檔，不移入鐵律廳自動歸檔目錄。」她看了一眼，然後確認了，然後下一份文件已經投影在了桌面上。第二份是薪酬確認。第三份是權限確認。第四份——她注意到了——落款不是鐵律廳，是喬治·索林。她沒有停下來，簽了，因為下一份已經投影出來了。然後是保密協議。
她沒有仔細讀。她讀了第一段，確認了核心條款，然後確認了整份協議可接受。機器人在她確認後收回了所有投影，說了一句「感謝配合」，然後她離開了。站在主廳里的具薇拉站在極樂島的光里，看著那些正在流動的星群從穹頂中心向外擴散。她沒有在回想那間辦公室，她只是在讓那間辦公室的信息從她的超感中流過，確認它們已經完成了定位。她還不能確定那些文件的意義。但她開始能夠識別它們的大致輪廓了——不像工作任務，更像是加入一個沒有公布過的項目。
莉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別想了，」她說，「今晚你的工作內容是在這裡站著，然後喝一杯，然後跳舞——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穿寶石藍的我看起來怎麼樣？」
具薇拉看了她一眼，從頭到腳。「比上次好。光紋的上色更順了。」
「那你看看周圍。看看有多少人在看我。」
具薇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確實有人在看她們。不止一個。但她沒有說「是的」，她說：「你先告訴我，你穿這件衣服來之前有沒有調過光紋的漸變速度？」
「調過。」莉娜說，「花了我三十分鐘。」
「那就對了。」具薇拉說，「他們看的是衣服的漸變速度。不是你。」
莉娜笑了一聲，不是被冒犯的那種，是覺得這句話說得剛剛好的那種。「那他們看的是我的審美。」
「也可以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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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已經走進了主廳的中心區域。她的腳步正在隨著節奏微微調整，幅度不大，但頻率準確。具薇拉跟在她後面，也走進了那片被光、聲音和集體情緒填滿的空間。極樂島的系統在檢測到她的位置後，以靜默方式完成了接入——她的呼吸在那一刻開始微微改變，不是她主動調整的，是身體自己開始向周圍的節奏靠攏。周圍人的呼吸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向她靠近，然後在她感覺到「同步」之前，她的心跳已經在胸口的位置落得更深了一些，不是加快，是穩定。像是一台正在被調校的儀器，終於在這個波段里找到了它一直在等待的頻率。
主廳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懸浮座椅上閉著眼睛感受，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透過主廳的透明界面看向外部的穹頂城夜景——那些正在沿軌道移動的懸浮車、那些正在變暗的建築輪廓、那些從城市邊緣垂落的能量束在暮光中顯得比白天更亮。極樂島的派對上沒有嚴格的社交分區。你可以同時做所有事——跳舞、感受、交談、觀看——因為穹頂城的派對不需要順序。
「我真的很喜歡這裡啊。」具薇拉說。她的聲音在音樂和人群的底噪中顯得很輕，但莉娜聽到了。
「誰不是呢！」莉娜說。
「你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馬斯克辦了一場實驗性的派對——他把主廳的感官共享層調到了比平時更高的靈敏度，你可以在體驗模式中接入其他人的預設記錄，然後接收對應的觸覺反饋。」莉娜說，「我接入了一個分娩體驗。」
具薇拉偏過頭來看她。「……什麼？」
「沒錯，一個分娩體驗。完整的，持續了大概二十秒。時間被壓縮了，但全部的反饋都在——收縮、張力、呼吸節奏、最後那一下，身體像被掏空，又像被填滿。那個瞬間之後，我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放回原位，然後序列結束了。」
具薇拉沒有接話。她們在音樂的低頻中站了一會兒，光紋從周圍流過，邊緣在她們的肩膀上變換顏色。
「那感覺怎麼樣？」
「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但真的有必要體驗一次！」
她們在談話間隙中繼續移動，穿過主廳的中央區域，經過那些正在懸浮座椅上閉目感受的人，經過那些正在面對面交談的人。具薇拉看到了極樂島的其他區域，平台三上有人在低重力區翻折，沒有方向，沒有地面，像在練習一種不需要抵達任何位置的動作。平台四的水面區上浮著幾個人，正側躺在一隻巨型章魚盤繞的觸手之間，章魚表面覆著一層緩慢變色的螢光，其中一個正比出手勢，等著同伴調整記錄角度。平台五的特別料理區，一頭兩米長的珍稀氂牛正在慢速轉動，油脂滲進肉紋，整牛古法炭火炙烤，氣味穿過整個平台，短暫停留，然後散去。
極樂島不只是一座建築——六座懸浮平台，每一座都在同時發生不同的事，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夜晚。在平台二的主廳里感受到節奏脈衝，走上空中通道前往其他平台，再回來時音樂已經換了一輪，DJ的全息影像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形態。穹頂城的夜晚不是線性的。你可以在同一段時間裡經歷多個不同的階段，不需要等到它們以固定順序結束。
具薇拉和莉娜在主廳邊緣的懸浮座椅旁邊停了一會兒——那些座椅的設計邏輯是模擬嬰兒在子宮裡的狀態，它讓你被包裹、被承托、被緩慢地推動，像一層看不見的手在持續確認你還在那裡。具薇拉的身體還在跟著音樂微微擺動，幅度不大，但她持續在做這個動作。穹頂城的派對沒有「停下來」這個說法。你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切換不同的狀態。
「真不愧是馬斯克！」具薇拉說，「派對好，人比派對還要更好！。」
「怎麼，你想嫁給他？」
「想嫁給他的人大概能從極樂島排到協調塔。」
「但你可是大助理啊。」
「你還是大藝術家呢！」
具薇拉笑了一聲，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那你覺得他哪來那麼多精力……幾乎每晚都在派對上，第二天還能出現在公共頻道的採訪里。」
「不知道。」莉娜說，「可能他不是地球人。」
具薇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外星人？」
「或者機器人。」莉娜說，「反正不像是正常人類。」
……
主廳里爆發出一陣新的光脈衝。全息DJ的影像在水面上方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形態變化——從人形變成一種抽象的幾何結構，然後在一瞬間恢復原樣。那一段變化的節奏恰好和正在發生的節拍形成了同步，主廳內的集體情緒在那一瞬間上升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具薇拉站在那裡，感覺到身體正在被那股從周圍傳導過來的振動牽引著做出反應，是持續向前的，不需要她自己決定。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馬斯克。
他站在主廳中央偏右的位置，身邊圍著幾組人——有人正在跟他說話，有人站在旁邊看著，有人正在用超感記錄他說話時的狀態。他沒有站在高處，沒有站在台上，他甚至沒有讓自己成為視覺焦點。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任何一個正在派對上停留的人。但他的存在本身有一種不需要被強調的集中感。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面料有一種近乎液態的流動感，在極樂島不斷變化的燈光下呈現出持續調整的暗調紋理，不發光，不反光，但能讓人感覺到它的表面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做出反應。他的姿態是放鬆的，那种放松讓他看起來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有人正在跟他討論著什麼東西，他的視線突然從那個人身上移開，落在了具薇拉的方向。他動了——不是走過來，是平移過來的。像是一段已經被剪接好的視頻里被抽掉了幾幀，他在你注意到之前就已經在你面前了。
「薇拉。」
聲音不高，沒有刻意讓周圍的人都聽到。但她在那一刻知道，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馬斯克先生。」她說。
「你收到通知了。」他說。
「是的。」
「喬治·索林。」他說，「舊官僚的做派，給自己配了個人工助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具薇拉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輕。
馬斯克往前傾了一點，像要說一句悄悄話，但聲音並沒有真的降低——他周圍的光線在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微微暗了一個刻度，像是極樂島也在配合他的節奏：「你會幫他處理一些不會出現在系統記錄里的文件。」
他退回去，恢復了之前的高度，語氣也隨之恢復到正常音量。「開玩笑的。這意味著你將成為喬治·索林的大面子。」
具薇拉站在那片微微變暗的光里，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層緩慢的、半透明的沉默包裹著。她想了一下那句話——「不會出現在系統記錄里。」指的是什麼？源核還會有秘密的嗎？她沒有接話，因為她不確定應該接哪一句——是那句關於不會被歸檔的文件的，還是後面那句玩笑。
馬斯克沒有等她回答。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主廳里正在繼續移動的人群，漫不經心地說：「不重要，總之你已經站在這裡了。你已經通過了喬治·索林的選拔。而你此時，正站在馬斯克·伊洛斯的派對里。你準備好了嗎？」
「准……準備好了。」
馬斯克偏過頭，朝主廳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光還在流動，那些正在跳舞的人還在跳舞，那些正在交談的人還在交談。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極樂島的系統在檢測到他的語音時，以低於背景音樂響度的音量將那句話同步傳遞到了主廳範圍內的超感中。具薇拉感覺到那句話在她的認知層中落下來，清晰、確定，像一片被放入精確位置的物件：「具薇拉已經確認了喬治·索林的助手職位。穹頂城需要一位能穩住喬治·索林辦公室的人。而具薇拉，將會是這個人！」停了一下，「讓我們為此舉杯。」
主廳里的人們停下來了。人群正在轉向馬斯克的方向，那些正在流動的輪廓在片刻之間完成了對齊，像原本分散的碎片被同一塊磁鐵收攏到了固定的位置。杯沿上升，杯沿下降，從主廳的中心向邊緣擴散，像一片正在被打開又閉合的水面。
具薇拉站在那片光的邊緣，感覺到那個瞬間從她周圍流過——像一整條河在繼續流動時，有一部分水因為她而出現了短暫的、不需要被注意到的偏移。溫暖的。她站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座城市確認，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個她所熱愛的、所信奉的、所歸屬的地方完整地接納。她的呼吸變慢了一點點，不是累，是滿足。
「我真的太快樂了。」她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莉娜站在她旁邊，也聽到了。她說：「寶貝你值得的。」
具薇拉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讓那種感覺再持續一會兒。
派對還在繼續。極樂島還在發光。水面上的全息DJ影像還在以那些可以被感知到的節奏覆蓋著整座島。主廳穹頂的顏色從深藍轉向深紅，又轉向深紫。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談，有人在懸浮座椅上閉著眼睛感受。具薇拉在極樂島上待了很久。她和莉娜在主廳里感受了感官共享網絡切換到更高靈敏度的時段，在觀景層上吹了穹頂城的風，在餐飲區嘗了一道被設計成「吃到的時候你會想起某件事」的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只記得自己站在觀景層的邊緣，看著穹頂城的暮光完全暗下去，被那些從城市邊緣垂落的能量束替代——那些極細的光線在黑暗中顯得比白天更亮，像正在向下方延伸的、正在消失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