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世子的糕匣子
李氏走後第二天，蘇雲鳶睡到辰時才起。
碧桃端了熱粥進來，嘴裡還在嘀咕：「總算走了，奴婢昨晚光生氣就沒睡好。夫人您倒是不急。」
「急什麼。」蘇雲鳶接過粥碗，「她要的東西給了，人就走了。」
「就是太便宜她了！兩匹料子——」
「碧桃。」蘇雲鳶看她一眼，「兩匹破綢緞能打發走她，值當。」
碧桃撇了撇嘴，不再說了。
用完早膳，蘇雲鳶換了件鴉青交領窄袖衫去後院。她手裡端著銅盆，打算把前日浣好的帕子收回來。繞過假山石時，廊下蹲著兩個粗使婆子在擇菜。
她腳步放緩了些。
一個婆子聲音粗：「劉管事昨晚又出去了，我家那口子守角門看見的。」
另一個嗤了一聲：「又出去？這都第幾回了，天的。」
「可不是。這回往東邊走的。」
「邊？那不是城外的方向？去尋相好的也不必跑那麼遠吧。」
第一個婆子壓低了嗓門：「哪有相好天天去的。我看哪，是替王爺辦事。」
「噓——你這嘴，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後院又沒人……」
蘇雲鳶端著銅盆從假山石後慢慢走出來，兩個婆子嚇了一跳，菜葉子撒了一地。
「夫、夫人！」
蘇雲鳶低頭看了散落的菜葉，溫聲道：「地上涼，別蹲太久，仔細腿腳不好。」
兩個婆子連點頭，提著筐趕緊挪走了。
蘇雲鳶回到屋裡，把帕子從銅盆里取出來一條晾在架上。碧桃進來替她遞竹夾子時，見她動作忽然頓住了。
「夫人？」
「幫我找個干帕子。」
碧桃翻出一條素白帕子遞給她。蘇雲鳶接過來，在角上系了一個結。
第八個。
「夫人又打結了。」碧桃湊過來看，「這回記什麼？」
「沒什麼。」蘇雲鳶把帕子塞進袖中，「聽見句閒話，隨手記的。」
碧桃也不多問了，她早習慣自家小姐這個怪毛病。
——
午後院門響了一聲。碧桃去開門，回來時手裡捧了個紅漆描金的食匣。
「夫人！世子爺差人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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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鳶從繡繃上抬起頭。
碧桃把食匣放到桌上，興沖沖地掀開蓋子：「喲，糕點！棗泥的、豆沙的、還有桂花……不對，是栗子的。四樣呢！」
蘇雲鳶走過來看了一眼。
匣子裡四格點心碼得整齊，有棗泥餡的、豆沙餡的、栗粉糕和綠豆糕。沒有字條，也沒有差人來說什麼話。
「三年了，世子爺頭一回送東西來！」碧桃笑得眼睛彎彎，「夫人，是不是那位李夫人昨天來，世子爺覺得怠慢您了？」
蘇雲鳶沒應。
「夫人嘗嘛！這棗泥的看著就軟和。」碧桃拿起一塊湊過來。
「我不吃棗泥。」
碧桃一愣：「啊？對，您不愛吃棗泥的，甜得發膩。奴婢都忘了——世子爺大約也不知道？」
蘇雲鳶盯著那匣子看了幾息。
棗泥。
她不吃棗泥。從小就不吃。碧桃知道，繼母不知道，父親不知道，世子——自然也不知道。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養心殿側間，黑漆描金的食盒裡碼著桂花糕。現蒸的，溫熱的。他讓福安備的。
桂花糕。
她愛甜。第一次去養心殿那夜之後，她無意中說了一句「甜的好吃」，後來每次食盒裡便都是甜口的。
他記住了。
而眼前這匣子——四樣點心沒一樣對她口味。棗泥她不吃，綠豆糕她嫌粉，豆沙太甜太膩。栗粉的勉強能吃，但也不是愛的。
這匣子，大約是哪個管事順手在鋪子裡買的罷。
「夫人？」碧桃還舉著棗泥糕看她。
「分給院裡丫鬟吧。」蘇雲鳶轉身坐回繡繃前，「我不餓。」
碧桃嘴巴張了張：「可這是世子爺——」
「我說分了。」
碧桃看她表情，把嘴閉上了。
蘇雲鳶重新拿起針，一針一針扎進繃面。手指很穩，心裡卻有個地方被什麼戳了一下。
不是委屈。
是一種清醒。
如果是一個月前收到這匣糕點——她可能真的會高興。會覺得世子終於記起自己了，會覺得也許再努力一點，這段婚姻還能過下去。
但現在不會了。
她吃過那個人的桂花糕。溫著的。記得她愛甜的。
這匣子像什麼呢？像打發叫花子。連她不吃什麼都不知道。
三年了。
——
傍晚碧桃收拾桌面時回過味來，小心翼翼問了句：「夫人，您是不是生世子的氣了？」
「沒有。」蘇雲鳶頭也沒抬，「跟他無關。」
「那您怎麼——」
「碧桃。」她擱下針，「有的東西吃過好的，就咽不下次的了。」
碧桃眨眼，似懂非懂。
「那……那位給您的桂花糕，真那麼好吃？」
蘇雲鳶垂下眼，嘴角彎了彎，沒答。
碧桃看著她那個藏不住笑意的表情，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自家小姐這是——徹底陷進去了。
入夜，蘇雲鳶把門閂好，在燈下取出妝奩底層的白玉簪。
簪身溫潤，在燈火里泛著柔光。她用指腹慢慢摩挲著，從簪頭劃到簪尾，來回幾遍。
涼的。可是攥在手心裡一會兒就被捂暖了。
像他的手。
一開始總是涼的，摸到她皮膚上之後就變燙了。
她咬了唇，把簪子插入發間，吹滅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把帕子上八個結在腦中過了一遍。再過九天，就能入宮了。
九天。
她側過身，玉簪抵在鬢邊微涼，像是有人指尖停在那裡。
她閉上眼睛，呼吸慢勻了。
屋頂上有極輕極輕的聲響。像貓踩瓦。又像風。
暗衛在。
蘇雲鳶在這聲響里沉睡去。
碧桃端了熱粥進來，嘴裡還在嘀咕：「總算走了，奴婢昨晚光生氣就沒睡好。夫人您倒是不急。」
「急什麼。」蘇雲鳶接過粥碗，「她要的東西給了，人就走了。」
「就是太便宜她了！兩匹料子——」
「碧桃。」蘇雲鳶看她一眼，「兩匹破綢緞能打發走她，值當。」
碧桃撇了撇嘴，不再說了。
用完早膳，蘇雲鳶換了件鴉青交領窄袖衫去後院。她手裡端著銅盆，打算把前日浣好的帕子收回來。繞過假山石時，廊下蹲著兩個粗使婆子在擇菜。
她腳步放緩了些。
一個婆子聲音粗：「劉管事昨晚又出去了，我家那口子守角門看見的。」
另一個嗤了一聲：「又出去？這都第幾回了，天的。」
「可不是。這回往東邊走的。」
「邊？那不是城外的方向？去尋相好的也不必跑那麼遠吧。」
第一個婆子壓低了嗓門：「哪有相好天天去的。我看哪，是替王爺辦事。」
「噓——你這嘴，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後院又沒人……」
蘇雲鳶端著銅盆從假山石後慢慢走出來，兩個婆子嚇了一跳，菜葉子撒了一地。
「夫、夫人！」
蘇雲鳶低頭看了散落的菜葉，溫聲道：「地上涼，別蹲太久，仔細腿腳不好。」
兩個婆子連點頭，提著筐趕緊挪走了。
蘇雲鳶回到屋裡，把帕子從銅盆里取出來一條晾在架上。碧桃進來替她遞竹夾子時，見她動作忽然頓住了。
「夫人？」
「幫我找個干帕子。」
碧桃翻出一條素白帕子遞給她。蘇雲鳶接過來，在角上系了一個結。
第八個。
「夫人又打結了。」碧桃湊過來看，「這回記什麼？」
「沒什麼。」蘇雲鳶把帕子塞進袖中，「聽見句閒話，隨手記的。」
碧桃也不多問了，她早習慣自家小姐這個怪毛病。
——
午後院門響了一聲。碧桃去開門，回來時手裡捧了個紅漆描金的食匣。
「夫人！世子爺差人送來的！」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蘇雲鳶從繡繃上抬起頭。
碧桃把食匣放到桌上，興沖沖地掀開蓋子：「喲，糕點！棗泥的、豆沙的、還有桂花……不對，是栗子的。四樣呢！」
蘇雲鳶走過來看了一眼。
匣子裡四格點心碼得整齊，有棗泥餡的、豆沙餡的、栗粉糕和綠豆糕。沒有字條，也沒有差人來說什麼話。
「三年了，世子爺頭一回送東西來！」碧桃笑得眼睛彎彎，「夫人，是不是那位李夫人昨天來，世子爺覺得怠慢您了？」
蘇雲鳶沒應。
「夫人嘗嘛！這棗泥的看著就軟和。」碧桃拿起一塊湊過來。
「我不吃棗泥。」
碧桃一愣：「啊？對，您不愛吃棗泥的，甜得發膩。奴婢都忘了——世子爺大約也不知道？」
蘇雲鳶盯著那匣子看了幾息。
棗泥。
她不吃棗泥。從小就不吃。碧桃知道，繼母不知道，父親不知道，世子——自然也不知道。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養心殿側間，黑漆描金的食盒裡碼著桂花糕。現蒸的，溫熱的。他讓福安備的。
桂花糕。
她愛甜。第一次去養心殿那夜之後，她無意中說了一句「甜的好吃」，後來每次食盒裡便都是甜口的。
他記住了。
而眼前這匣子——四樣點心沒一樣對她口味。棗泥她不吃，綠豆糕她嫌粉，豆沙太甜太膩。栗粉的勉強能吃，但也不是愛的。
這匣子，大約是哪個管事順手在鋪子裡買的罷。
「夫人？」碧桃還舉著棗泥糕看她。
「分給院裡丫鬟吧。」蘇雲鳶轉身坐回繡繃前，「我不餓。」
碧桃嘴巴張了張：「可這是世子爺——」
「我說分了。」
碧桃看她表情，把嘴閉上了。
蘇雲鳶重新拿起針，一針一針扎進繃面。手指很穩，心裡卻有個地方被什麼戳了一下。
不是委屈。
是一種清醒。
如果是一個月前收到這匣糕點——她可能真的會高興。會覺得世子終於記起自己了，會覺得也許再努力一點，這段婚姻還能過下去。
但現在不會了。
她吃過那個人的桂花糕。溫著的。記得她愛甜的。
這匣子像什麼呢？像打發叫花子。連她不吃什麼都不知道。
三年了。
——
傍晚碧桃收拾桌面時回過味來，小心翼翼問了句：「夫人，您是不是生世子的氣了？」
「沒有。」蘇雲鳶頭也沒抬，「跟他無關。」
「那您怎麼——」
「碧桃。」她擱下針，「有的東西吃過好的，就咽不下次的了。」
碧桃眨眼，似懂非懂。
「那……那位給您的桂花糕，真那麼好吃？」
蘇雲鳶垂下眼，嘴角彎了彎，沒答。
碧桃看著她那個藏不住笑意的表情，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自家小姐這是——徹底陷進去了。
入夜，蘇雲鳶把門閂好，在燈下取出妝奩底層的白玉簪。
簪身溫潤，在燈火里泛著柔光。她用指腹慢慢摩挲著，從簪頭劃到簪尾，來回幾遍。
涼的。可是攥在手心裡一會兒就被捂暖了。
像他的手。
一開始總是涼的，摸到她皮膚上之後就變燙了。
她咬了唇，把簪子插入發間，吹滅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把帕子上八個結在腦中過了一遍。再過九天，就能入宮了。
九天。
她側過身，玉簪抵在鬢邊微涼，像是有人指尖停在那裡。
她閉上眼睛，呼吸慢勻了。
屋頂上有極輕極輕的聲響。像貓踩瓦。又像風。
暗衛在。
蘇雲鳶在這聲響里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