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鐵鏽味的袖口
半月過得慢。
蘇雲鳶每日照舊做針線、澆花、請安、在院中曬太陽。看起來和從前一樣安分，和從前一樣無趣。
但她的眼睛比從前忙。
「夫人，您又在看什麼？」碧桃抱著浣好的衣裳進來，見她站在窗邊往外院方向張望。
「你瞧。」蘇雲鳶抬了抬下巴，「東角門那邊，今早又進了一批人。」
碧桃湊到窗邊看了一眼：「哪裡？」
「走了。方才過去的。」蘇雲鳶回身坐下，「這半月來，外院新添了至少二十個護院。」
碧桃愣了一下：「夫人怎麼知道？」
「臉生。」蘇雲鳶拿起繡繃，「以前在後院走動的就那幾張面孔，最近多了好些不認識的。而且走路帶勁，不像尋常做粗活的。」
碧桃撓了撓頭：「也許是年關要到了，添人手守夜？」
「可能。」蘇雲鳶沒反駁，針尖扎進繃面。
碧桃把衣裳放好，又想起什麼：「對了夫人，奴婢今兒去廚房領月例點心，張廚娘說這個月起後廚減了兩道菜，說是王妃吩咐的，要節儉。」
「減了哪兩道？」
「一道是每日午膳的蒸魚，一道是宵夜的燕窩盅。張廚娘嘟囔了半天呢，說內院吃得少了，可外院採買的銀子反倒多了一成。」
蘇雲鳶手裡的針停了半息。
「她怎麼知道外院的事？」
「她男人在外院庫房搬貨呀。」碧桃坐到腳踏上磕瓜子，「說是上個月搬進來好幾口箱子，死沉死沉的，也不知裝了什麼。王妃私庫的鑰匙就加了一把。」
蘇雲鳶沒出聲。
碧桃磕完一顆瓜子忽然抬頭：「夫人，您不會又要打結吧？」
「……沒有。」
「您眼珠子都不動了，準是在想打結的事。」碧桃嘟嘴，「奴婢就是嘴碎說了兩句閒話，您別又——」
「碧桃。」蘇雲鳶放下繡繃看她，「以後張廚娘那邊的話，你多聽著。」
「啊？」
「別主動問。她說你就聽，她不說你就磕你的瓜子。」
碧桃眨巴眼，點了點頭：「奴婢明白。聽，但不問。」
「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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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嘿一笑，又嗑了兩顆。
午後天光好，蘇雲鳶去後花園收晾在石欄上的帕子。繞過假山石的時候，迎面遇上一人。
沈昭從外書房方向走來，手裡拿著一冊薄本子，步子不急不緩。見她便點了下頭。
「雲鳶。」
「世子爺。」蘇雲鳶福身行禮，手裡的銅盆端得穩當。
沈昭目光在她臉上略過，照例那種溫潤的、客氣的、什麼也不看進去的笑。
「今日天好，怎麼不在屋裡歇著？」
「出來收帕子。」
「嗯。別曬久了。」
他說完便要走。蘇雲鳶低著頭目送他袍角掠過面前。
就在那一息之間——
她聞到了。
很淡。很薄。混在松墨氣息里幾乎要被蓋過去。
鐵鏽味。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是墨。不是硃砂。是那種在鐵器上磨蹭過之後沾到布料里的腥澀氣味。
她沒抬頭。眼角餘光只看見沈昭右手袖口邊緣有一塊深色痕跡，不大，指甲蓋那麼點。他拿書冊的姿勢恰好遮了大半。
若不是她低頭行禮湊得近，根本不會注意到。
腳步聲遠了。
蘇雲鳶捏著銅盆站了片刻，心跳得有些快。
她回屋關了門。碧桃正在裡間疊衣裳，探頭出來：「夫人？這麼快就回了？」
「嗯。帕子還沒幹透，晚些再收。」
她坐到桌邊，從袖中取出素帕子，在帕角捻了捻。
碧桃又探頭：「又打結？」
「……蘇雲鳶看了她一眼。
」好，奴婢什麼也沒看見。「碧桃縮回去了。
蘇雲鳶低下頭，在帕角系上第九個結。
世子袖口。鐵鏽味。
她說不上來這意味著什麼。世子從外書房出來，袖口沾了鐵鏽氣味——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只是碰了把舊剪子。
但她記下了。
這是他教她的規矩：不需要分析，只需要看到、聞到、記住。
她做到了。
——入夜，碧桃端了安神湯進來，見蘇雲鳶坐在燈下發呆，手裡攥著白玉簪。
」夫人，又想心事？「
」沒有。「
」您臉紅了。「
蘇雲鳶一愣，手摸了摸自己面頰——確實有些熱。她放下玉簪，端起安神湯喝了一口。
碧桃蹲在腳踏邊，小聲問：」那位……這次什麼時候？「
蘇雲鳶抬眼。碧桃沖她眨了眨眼。
」後日。「蘇雲鳶聲音極輕。
」那不就是明天過完就——「碧桃一拍膝蓋，」怪不得您又拿著簪子發呆。「
」碧桃。「
」奴婢閉嘴。「碧桃捂住嘴，但眼睛笑得彎的，從指縫裡悶聲說了句，」夫人這回要告訴他什麼呀？「
蘇雲鳶頓了頓。
」……九個結。「
」是是，打結的事。「碧桃起身替她鋪被，」奴婢是說，除了打結的事呢？「
蘇雲鳶沒答。
碧桃鋪好被褥，替她掖了掖枕角，小聲說：」夫人，您上回來那天晚上，一直在笑。「
」胡說。「
」真的。奴婢起夜時看見的。您攥著簪子縮在被子裡，嘴角翹著。「
蘇雲鳶把臉別開了。
碧桃識趣地退到門邊，忽然又回頭：」夫人。「
」嗯。「
」您這次想見他……是因為要說打結的事，還是因為想看他？「
蘇雲鳶攥著被角的手一緊。
很久。
」……都有。「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幾乎聽不清。
碧桃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燈火搖曳。蘇雲鳶躺在床上，把白玉簪壓在枕下。指尖隔著枕套描摹簪身的弧度，來回。
她想見他。
不只是想被他觸碰——雖然身體確實在叫渴。
她想看他坐在案後寫字的樣子。筆擱在指間，腕骨繃出一道線。
她想看他皺眉的樣子、看他擱下硃筆揉眉心的樣子。
想聽他說」嗯，記得很好「那句話。
後日。
明天過完就是後日。
她翻了個身。
屋頂上有極輕的聲響落下來，像貓踩過瓦片。暗衛在。
蘇雲鳶攥著枕下的簪，闔上眼。
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像在替她數著時辰。
她睡不著。
但她不碰自己。
她要把所有的渴留到後日。
讓他來收。
蘇雲鳶每日照舊做針線、澆花、請安、在院中曬太陽。看起來和從前一樣安分，和從前一樣無趣。
但她的眼睛比從前忙。
「夫人，您又在看什麼？」碧桃抱著浣好的衣裳進來，見她站在窗邊往外院方向張望。
「你瞧。」蘇雲鳶抬了抬下巴，「東角門那邊，今早又進了一批人。」
碧桃湊到窗邊看了一眼：「哪裡？」
「走了。方才過去的。」蘇雲鳶回身坐下，「這半月來，外院新添了至少二十個護院。」
碧桃愣了一下：「夫人怎麼知道？」
「臉生。」蘇雲鳶拿起繡繃，「以前在後院走動的就那幾張面孔，最近多了好些不認識的。而且走路帶勁，不像尋常做粗活的。」
碧桃撓了撓頭：「也許是年關要到了，添人手守夜？」
「可能。」蘇雲鳶沒反駁，針尖扎進繃面。
碧桃把衣裳放好，又想起什麼：「對了夫人，奴婢今兒去廚房領月例點心，張廚娘說這個月起後廚減了兩道菜，說是王妃吩咐的，要節儉。」
「減了哪兩道？」
「一道是每日午膳的蒸魚，一道是宵夜的燕窩盅。張廚娘嘟囔了半天呢，說內院吃得少了，可外院採買的銀子反倒多了一成。」
蘇雲鳶手裡的針停了半息。
「她怎麼知道外院的事？」
「她男人在外院庫房搬貨呀。」碧桃坐到腳踏上磕瓜子，「說是上個月搬進來好幾口箱子，死沉死沉的，也不知裝了什麼。王妃私庫的鑰匙就加了一把。」
蘇雲鳶沒出聲。
碧桃磕完一顆瓜子忽然抬頭：「夫人，您不會又要打結吧？」
「……沒有。」
「您眼珠子都不動了，準是在想打結的事。」碧桃嘟嘴，「奴婢就是嘴碎說了兩句閒話，您別又——」
「碧桃。」蘇雲鳶放下繡繃看她，「以後張廚娘那邊的話，你多聽著。」
「啊？」
「別主動問。她說你就聽，她不說你就磕你的瓜子。」
碧桃眨巴眼，點了點頭：「奴婢明白。聽，但不問。」
「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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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嘿一笑，又嗑了兩顆。
午後天光好，蘇雲鳶去後花園收晾在石欄上的帕子。繞過假山石的時候，迎面遇上一人。
沈昭從外書房方向走來，手裡拿著一冊薄本子，步子不急不緩。見她便點了下頭。
「雲鳶。」
「世子爺。」蘇雲鳶福身行禮，手裡的銅盆端得穩當。
沈昭目光在她臉上略過，照例那種溫潤的、客氣的、什麼也不看進去的笑。
「今日天好，怎麼不在屋裡歇著？」
「出來收帕子。」
「嗯。別曬久了。」
他說完便要走。蘇雲鳶低著頭目送他袍角掠過面前。
就在那一息之間——
她聞到了。
很淡。很薄。混在松墨氣息里幾乎要被蓋過去。
鐵鏽味。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是墨。不是硃砂。是那種在鐵器上磨蹭過之後沾到布料里的腥澀氣味。
她沒抬頭。眼角餘光只看見沈昭右手袖口邊緣有一塊深色痕跡，不大，指甲蓋那麼點。他拿書冊的姿勢恰好遮了大半。
若不是她低頭行禮湊得近，根本不會注意到。
腳步聲遠了。
蘇雲鳶捏著銅盆站了片刻，心跳得有些快。
她回屋關了門。碧桃正在裡間疊衣裳，探頭出來：「夫人？這麼快就回了？」
「嗯。帕子還沒幹透，晚些再收。」
她坐到桌邊，從袖中取出素帕子，在帕角捻了捻。
碧桃又探頭：「又打結？」
「……蘇雲鳶看了她一眼。
」好，奴婢什麼也沒看見。「碧桃縮回去了。
蘇雲鳶低下頭，在帕角系上第九個結。
世子袖口。鐵鏽味。
她說不上來這意味著什麼。世子從外書房出來，袖口沾了鐵鏽氣味——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只是碰了把舊剪子。
但她記下了。
這是他教她的規矩：不需要分析，只需要看到、聞到、記住。
她做到了。
——入夜，碧桃端了安神湯進來，見蘇雲鳶坐在燈下發呆，手裡攥著白玉簪。
」夫人，又想心事？「
」沒有。「
」您臉紅了。「
蘇雲鳶一愣，手摸了摸自己面頰——確實有些熱。她放下玉簪，端起安神湯喝了一口。
碧桃蹲在腳踏邊，小聲問：」那位……這次什麼時候？「
蘇雲鳶抬眼。碧桃沖她眨了眨眼。
」後日。「蘇雲鳶聲音極輕。
」那不就是明天過完就——「碧桃一拍膝蓋，」怪不得您又拿著簪子發呆。「
」碧桃。「
」奴婢閉嘴。「碧桃捂住嘴，但眼睛笑得彎的，從指縫裡悶聲說了句，」夫人這回要告訴他什麼呀？「
蘇雲鳶頓了頓。
」……九個結。「
」是是，打結的事。「碧桃起身替她鋪被，」奴婢是說，除了打結的事呢？「
蘇雲鳶沒答。
碧桃鋪好被褥，替她掖了掖枕角，小聲說：」夫人，您上回來那天晚上，一直在笑。「
」胡說。「
」真的。奴婢起夜時看見的。您攥著簪子縮在被子裡，嘴角翹著。「
蘇雲鳶把臉別開了。
碧桃識趣地退到門邊，忽然又回頭：」夫人。「
」嗯。「
」您這次想見他……是因為要說打結的事，還是因為想看他？「
蘇雲鳶攥著被角的手一緊。
很久。
」……都有。「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幾乎聽不清。
碧桃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燈火搖曳。蘇雲鳶躺在床上，把白玉簪壓在枕下。指尖隔著枕套描摹簪身的弧度，來回。
她想見他。
不只是想被他觸碰——雖然身體確實在叫渴。
她想看他坐在案後寫字的樣子。筆擱在指間，腕骨繃出一道線。
她想看他皺眉的樣子、看他擱下硃筆揉眉心的樣子。
想聽他說」嗯，記得很好「那句話。
後日。
明天過完就是後日。
她翻了個身。
屋頂上有極輕的聲響落下來，像貓踩過瓦片。暗衛在。
蘇雲鳶攥著枕下的簪，闔上眼。
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像在替她數著時辰。
她睡不著。
但她不碰自己。
她要把所有的渴留到後日。
讓他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