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繼母
李氏來得比信上說的早了半日。
午時剛過，門房傳話進來——「蘇家太到了，說要見夫人。」
蘇雲鳶正在廊下做針線，聞言放下繡繃，深吸了口氣。
「請到花廳。」
碧桃跟在後面，小聲嘟囔：「來這麼早，怕不是趕著吃午飯的。」
「別說了。」
花廳里，李氏已經坐下了。一身石榴紅的綾羅衫子，手腕上那對金鐲在日光下晃得刺眼。她正端著茶碗東張西望，目光在屋內陳設上流連——帳幔的料子、几案上的花瓶、窗下的繡墩，一樣沒落下。
「母親。」蘇雲鳶進去行禮。
「哎呀我的兒！」李氏擱下茶碗，一把拉住她的手，「快來讓我看看——瘦了沒有？」
她的手被攥住的瞬間，身體本能地想抽回去。
那是一種很舊很舊的反應。小時候李氏拉她的手，後面緊跟著的要麼是掐，要麼是拽到角落訓斥。肌肉記住了這件事，比腦子快。
「母親一路辛苦。」蘇雲鳶沒抽手，聲音平穩。
李氏拉著她上下端詳，嘖了幾聲：「還是瘦。吃得不好吧？你那婆母是不是苛待你？」
「沒有。王妃待我很好。」
「你呀就是嘴硬。」李氏拍了拍她手背，帕子按在眼角擦了擦，「我這當娘的離得遠，幫不上忙，心裡著急啊。」
碧桃站在門邊，嘴角繃得死緊。
蘇雲鳶把手輕輕抽回來，坐到對面。
「母親這次來京，是有什麼事？」
「什麼事不事的，就想你了。」李氏笑得親熱，金鐲碰在茶碗上叮一聲響，「做娘的想女兒還需要理由？」
蘇雲鳶沒接話，只是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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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的眼睛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倒是氣色好了些。」她說，「上回我來你臉色蠟黃的，這回嘴唇有血色了。」
蘇雲鳶端著茶的手穩住了。
「是吃了些調理的藥。」
「什麼藥？回頭告訴我，我給你妹也弄些。」
蘇雲鳶沒答。碧桃在旁邊插了一句：「是城南回春堂配的方子，不便宜。」
李氏愣了一下，旋即笑：「貴就貴吧，只要管用。」
閒話扯了一刻鐘。天氣怎麼樣啊，路上看見什麼鋪子啊，你妹妹雲鸞最近在學刺繡啊——蘇雲鳶一應著，等著她的正題。
李氏的正題從來不會缺席。
果然。
茶續了第二回，李氏放下杯子，把聲音壓低了些。
「鳶兒，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母親請說。」
「你嫁進王府也三年了……」李氏擰著帕子，一副為難的樣子，「怎麼還沒有消息？」
來了。
蘇雲鳶垂下眼：「緣分未到。」
「什麼緣分不緣分的。」李氏湊過來些，「是不是世子爺不常來你屋裡？你得想法子。男人嘛，你得主動一些——」
「母親。」蘇雲鳶打斷她，「這些事不勞母親操心。」
李氏噎了一下。
蘇雲鳶面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很平。
李氏大概看出她不想聊這個，話頭一轉：「我不是催你。就是外頭人說閒話不好聽。你那繼妹都在議親了，你這做姐的總得有個先後不是？」
「嗯。」
「還有啊——」李氏像是終於要說到真正目的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壓得更低，「當初這門親事可不容易，我費了多大力氣才替你攀上的。你可得爭氣，別讓人說蘇家的女兒不中用。」
蘇雲鳶端著茶盞的手微一頓。
費了多大力氣。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聽。李氏每次來都要提——「當初費了多大力氣」、「這門親事多不容易」。
可是。
當年議親的時候，李氏的態度明是異常爽快的。
蘇雲鳶還記得。父親說「南安王府來提親了」的那天傍晚，李氏臉上的表情不是猶豫或不舍——是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第二天庚帖就換好了，連挑日子都比別人家快半個月。
哪來的「費力」？
蘇家不過五品閒官門第，拿什麼去攀南安王府？
「母親。」蘇雲鳶忽然開口。
「嗯？」
「當年……是怎麼跟王府搭上線的？」
李氏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蘇雲鳶正盯著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什麼搭上線不搭上線的。」李氏笑著擺手，「是你父親在衙門應酬時認識的人牽的線。貴人多忘事嘛。」
「哪位貴人？」
「哎呀這都多少年了，我哪記得。」李氏把話岔開，「你別想這些有的沒的。我問你，王府這邊今年節賞了什麼？我來一趟不容易，你看能不能替我跟世子說，勻幾匹好料子——」
碧桃在門外差點「呸」出聲。
蘇雲鳶看著李氏閃躲的眼神，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被撥動了一下。
她沒追問。
「料子的事我讓碧桃去庫房看。」
李氏立刻笑開了花：「還是我鳶兒貼心。」
蘇雲鳶笑了笑，沒接話。
——
李氏住了一晚便走了。
臨走時碧桃包了兩匹料子讓人送到門口車上。都是普通的，綢緞里最次等的那一批。
李氏走後碧桃關上院門，一肚子氣。
「夫人！她每次來都是這德行！又哭又鬧又要東西，當這裡是什麼？隨她拿的鋪子？」
「行了。」蘇雲鳶坐在窗邊，捏著手裡的帕子。
「還有，什麼'費了多大力氣'——」碧桃越說越氣，「當年您出嫁，她巴不得快些把您送走！連嫁妝都扣了一半！」
蘇雲鳶抬眼看她。
「碧桃，你記不記得我出嫁前那幾天，繼母見過什麼人？」
碧桃愣了：「這都三年多了……奴婢哪還記得？」
「那你記不記得，庚帖是誰送來的？」
碧桃撓了撓頭，認真想了想：「好像……是個穿青衫的管事？不是王府那些面生的管事，倒像是外頭牙行里的人。」
蘇雲鳶默了片刻。
「夫人想這個做什麼？」
「沒麼。」蘇雲鳶把帕子展開看了看——七個結。她沒有打新的。
這不是蕭衍要的情報。
但她自己記住了。
午時剛過，門房傳話進來——「蘇家太到了，說要見夫人。」
蘇雲鳶正在廊下做針線，聞言放下繡繃，深吸了口氣。
「請到花廳。」
碧桃跟在後面，小聲嘟囔：「來這麼早，怕不是趕著吃午飯的。」
「別說了。」
花廳里，李氏已經坐下了。一身石榴紅的綾羅衫子，手腕上那對金鐲在日光下晃得刺眼。她正端著茶碗東張西望，目光在屋內陳設上流連——帳幔的料子、几案上的花瓶、窗下的繡墩，一樣沒落下。
「母親。」蘇雲鳶進去行禮。
「哎呀我的兒！」李氏擱下茶碗，一把拉住她的手，「快來讓我看看——瘦了沒有？」
她的手被攥住的瞬間，身體本能地想抽回去。
那是一種很舊很舊的反應。小時候李氏拉她的手，後面緊跟著的要麼是掐，要麼是拽到角落訓斥。肌肉記住了這件事，比腦子快。
「母親一路辛苦。」蘇雲鳶沒抽手，聲音平穩。
李氏拉著她上下端詳，嘖了幾聲：「還是瘦。吃得不好吧？你那婆母是不是苛待你？」
「沒有。王妃待我很好。」
「你呀就是嘴硬。」李氏拍了拍她手背，帕子按在眼角擦了擦，「我這當娘的離得遠，幫不上忙，心裡著急啊。」
碧桃站在門邊，嘴角繃得死緊。
蘇雲鳶把手輕輕抽回來，坐到對面。
「母親這次來京，是有什麼事？」
「什麼事不事的，就想你了。」李氏笑得親熱，金鐲碰在茶碗上叮一聲響，「做娘的想女兒還需要理由？」
蘇雲鳶沒接話，只是微笑著。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李氏的眼睛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倒是氣色好了些。」她說，「上回我來你臉色蠟黃的，這回嘴唇有血色了。」
蘇雲鳶端著茶的手穩住了。
「是吃了些調理的藥。」
「什麼藥？回頭告訴我，我給你妹也弄些。」
蘇雲鳶沒答。碧桃在旁邊插了一句：「是城南回春堂配的方子，不便宜。」
李氏愣了一下，旋即笑：「貴就貴吧，只要管用。」
閒話扯了一刻鐘。天氣怎麼樣啊，路上看見什麼鋪子啊，你妹妹雲鸞最近在學刺繡啊——蘇雲鳶一應著，等著她的正題。
李氏的正題從來不會缺席。
果然。
茶續了第二回，李氏放下杯子，把聲音壓低了些。
「鳶兒，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母親請說。」
「你嫁進王府也三年了……」李氏擰著帕子，一副為難的樣子，「怎麼還沒有消息？」
來了。
蘇雲鳶垂下眼：「緣分未到。」
「什麼緣分不緣分的。」李氏湊過來些，「是不是世子爺不常來你屋裡？你得想法子。男人嘛，你得主動一些——」
「母親。」蘇雲鳶打斷她，「這些事不勞母親操心。」
李氏噎了一下。
蘇雲鳶面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很平。
李氏大概看出她不想聊這個，話頭一轉：「我不是催你。就是外頭人說閒話不好聽。你那繼妹都在議親了，你這做姐的總得有個先後不是？」
「嗯。」
「還有啊——」李氏像是終於要說到真正目的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壓得更低，「當初這門親事可不容易，我費了多大力氣才替你攀上的。你可得爭氣，別讓人說蘇家的女兒不中用。」
蘇雲鳶端著茶盞的手微一頓。
費了多大力氣。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聽。李氏每次來都要提——「當初費了多大力氣」、「這門親事多不容易」。
可是。
當年議親的時候，李氏的態度明是異常爽快的。
蘇雲鳶還記得。父親說「南安王府來提親了」的那天傍晚，李氏臉上的表情不是猶豫或不舍——是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第二天庚帖就換好了，連挑日子都比別人家快半個月。
哪來的「費力」？
蘇家不過五品閒官門第，拿什麼去攀南安王府？
「母親。」蘇雲鳶忽然開口。
「嗯？」
「當年……是怎麼跟王府搭上線的？」
李氏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蘇雲鳶正盯著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什麼搭上線不搭上線的。」李氏笑著擺手，「是你父親在衙門應酬時認識的人牽的線。貴人多忘事嘛。」
「哪位貴人？」
「哎呀這都多少年了，我哪記得。」李氏把話岔開，「你別想這些有的沒的。我問你，王府這邊今年節賞了什麼？我來一趟不容易，你看能不能替我跟世子說，勻幾匹好料子——」
碧桃在門外差點「呸」出聲。
蘇雲鳶看著李氏閃躲的眼神，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被撥動了一下。
她沒追問。
「料子的事我讓碧桃去庫房看。」
李氏立刻笑開了花：「還是我鳶兒貼心。」
蘇雲鳶笑了笑，沒接話。
——
李氏住了一晚便走了。
臨走時碧桃包了兩匹料子讓人送到門口車上。都是普通的，綢緞里最次等的那一批。
李氏走後碧桃關上院門，一肚子氣。
「夫人！她每次來都是這德行！又哭又鬧又要東西，當這裡是什麼？隨她拿的鋪子？」
「行了。」蘇雲鳶坐在窗邊，捏著手裡的帕子。
「還有，什麼'費了多大力氣'——」碧桃越說越氣，「當年您出嫁，她巴不得快些把您送走！連嫁妝都扣了一半！」
蘇雲鳶抬眼看她。
「碧桃，你記不記得我出嫁前那幾天，繼母見過什麼人？」
碧桃愣了：「這都三年多了……奴婢哪還記得？」
「那你記不記得，庚帖是誰送來的？」
碧桃撓了撓頭，認真想了想：「好像……是個穿青衫的管事？不是王府那些面生的管事，倒像是外頭牙行里的人。」
蘇雲鳶默了片刻。
「夫人想這個做什麼？」
「沒麼。」蘇雲鳶把帕子展開看了看——七個結。她沒有打新的。
這不是蕭衍要的情報。
但她自己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