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風間的生日
八月二十二號那天早上，風間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鋪滿了整個房間。他在床上多躺了幾秒鐘，然後坐起來，看了一眼書桌上的日曆。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下樓吃了早飯。媽媽坐在餐桌對面，在他吃完的時候往他手邊放了一隻包裝好的扁盒子。"生日快樂，徹。"她說。風間打開來，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領帶。
他把它重新裝好，放在了自己房間的抽屜里。他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一定高度了，街道上鋪著一層均勻的光，迎面吹來的風帶著夏末特有的、接近尾聲的微涼。
他走到野原家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開了。小新站在門廊上，穿著一件他平時不常穿的淺色短袖襯衫，領口繫到了最上面那顆扣子——那顆扣子系得比他平時的衣服緊，但整體還算整齊。他身後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進來吧。"小新側身讓開了門。
客廳的空調開著。美冴從廚房探出頭來打了個招呼，廣志今天休息，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風間被小新拉著上了樓，他比平時早起了將近兩小時，臉上的困意還未完全消退，但他上樓梯的時候明顯地邁快了半步。
小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風間站在門口看到書桌的桌面上擺著一件東西——一隻深灰色的硬殼筆記本，封面上用銀色的馬克筆畫了一個簡筆人物輪廓，筆觸的粗細時有變化，邊緣也不是完全平直的，但線條的走勢形成了一個可辨認的整體形狀。
那個小人站在封面的正中央，頭髮翹著幾根。旁邊畫了一頂學士帽，在它應該落下的位置上方懸空著，還沒有真正落到頭頂上。
"這個。"小新把那本筆記本拿起來，遞到風間面前，"給你的。"
風間接過來。筆記本比一般的厚度要厚一些，封面硬挺，紙張的邊角在閉合狀態下對齊得整齊。他翻開封面的時候，看到第一頁上用藍色原子筆畫了一幅畫——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男孩站在校門口，櫻花正在他身後落下，校門上方的名牌寫著"春日部高等學校"。
那個男孩的站姿筆直，書包背在肩上，髮型工整，領帶系得端正。畫的旁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風間徹，高中入學第一天。"
風間翻到第二頁。還是那個男孩，穿著同樣的校服，但手裡多了一疊試卷，試卷最上面那張的邊緣處畫著一個數字——"第一"。旁邊的批註換了一行："第一次月考，年級第一。"
第三頁的場景變了，畫面上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穿著王子戲服，一個穿著公主裙，他們站在舞台上。舞台兩側的幕布正在垂下，台下有一排正在鼓掌的觀眾。旁邊寫著："文化祭公演。全場起立鼓掌。"
風間翻頁的速度放慢了。他坐在小新床沿上，把那本筆記本攤開放在自己膝蓋上，從第四頁開始，每一頁都是一個他已經經歷過的場景——冬令營的宿舍、圖書館的窗台、河堤上的煙花，每一幅畫的用筆方式都有不同，彩色的部分被塗滿了，沒有留白，像畫的人在填充那些區域的時候有過仔細的思考和計算。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那些翻頁的動作由慢變穩，他在翻到某頁的時候停下來了——那幅畫上畫著一棟紅磚樓，樓門口立著一塊招牌，牌子上寫著"東京大學法學部"幾個字。
他繼續翻。後面的畫面越來越遠——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在法庭上站起來，桌上攤著文件，手指按在紙面上，身側有一束光正從高處的窗戶照下來。再往後翻，有一幅畫著一間辦公室，牆上掛著各種證書，辦公桌上放著一隻白色的小盒子。
風間的視線在那隻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翻到了下一頁。這一頁的畫面顏色比前面暗一些。畫著兩個老人坐在一張長椅上。
兩人的頭髮都是花白的，其中一個人的頭髮翹著幾根，正在轉頭跟另一個人說著什麼。另一個人的坐姿端正，手裡拿著一本書。
兩個人的嘴都張著。旁邊寫著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小一些，像是經過考慮才加上去的："還在吵。但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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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著那頁。他的目光在兩個人物的輪廓上、在翹起的白髮上、在端正的坐姿上逐一經過。紙張的表面在手指觸碰處微微凸起，顏料覆蓋的區域和空白區域的表面高度不同。
他的指腹沿著其中一個人物的輪廓線走了一小段，感覺到了筆尖在紙面上施加的力度，以及顏料在接觸點處留下的痕跡。然後他把視線從紙面上抬起來了。他沒有立刻合上筆記本。
他的手指還停留在那一頁的邊緣位置，那頁紙的重量以物理方式搭在他掌心內，並不沉重，但它覆蓋的面積恰好填滿了他的指腹與紙面之間的整個接觸區域。
"你畫得真醜。"風間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經過一段隧道時自然壓低了幾度的音量。小新坐在書桌前面的椅子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沒有抬頭。
"嗯，畫得確實不好。時間太趕了，畫到後面幾頁線條都歪了。"他說著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美冴說應該買本好看的，但我覺得自己畫的比較——"他的聲音尾端收住了，像他發現剩下的詞會打破某種界限。
風間把那本筆記本合上了。他的手還握著它的邊緣，指腹貼著硬殼封面的表面，感覺到銀色的馬克筆線條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從皮膚表面傳來深淺變化。"謝了。"他說。
他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長，然後用雙手把它抱在了懷裡。抱的姿勢比他預想的更自然，像是他的手在碰到它之前就已經知道該用什麼角度收攏。
窗外路燈光從半拉的窗簾縫裡滲進來，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紋。風間把那本筆記本放回自己的書包里——放進去之後拉上了拉鏈。拉鏈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輕。
小新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步，背對著風間。
"生日快樂，小徹。"
風間已經站起來了。他站在房間中央，他看著小新的背影，那件淺色襯衫的領口還繫著最上面那顆扣子，他還沒有把它解開。"……明天把那本《教育學基礎》的筆記帶來。我幫你過一遍。"
小新在門口頓了頓，沒有轉身，只是側過了半張臉。他什麼都沒有說，他把門拉開了。他走出去的時候經過門框的瞬間，那件淺色襯衫的領口依然繫著。
風間站在房間裡。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書包的拉鏈口，然後又翻了回去。風間背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筆記本封面那幅銀色的簡筆畫上形成了一道細微的反光。
他看著那道光，知道明天他會把這本筆記本帶去圖書館。他還會繼續翻看它，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再翻回來。
而那本筆記本已經進入了他的書包——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一層布料和一層拉鏈之間，占據了那個位置，等待著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反覆打開和合上。
他下樓吃了早飯。媽媽坐在餐桌對面，在他吃完的時候往他手邊放了一隻包裝好的扁盒子。"生日快樂，徹。"她說。風間打開來，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領帶。
他把它重新裝好，放在了自己房間的抽屜里。他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一定高度了，街道上鋪著一層均勻的光，迎面吹來的風帶著夏末特有的、接近尾聲的微涼。
他走到野原家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開了。小新站在門廊上，穿著一件他平時不常穿的淺色短袖襯衫，領口繫到了最上面那顆扣子——那顆扣子系得比他平時的衣服緊，但整體還算整齊。他身後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進來吧。"小新側身讓開了門。
客廳的空調開著。美冴從廚房探出頭來打了個招呼，廣志今天休息，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風間被小新拉著上了樓，他比平時早起了將近兩小時，臉上的困意還未完全消退，但他上樓梯的時候明顯地邁快了半步。
小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風間站在門口看到書桌的桌面上擺著一件東西——一隻深灰色的硬殼筆記本，封面上用銀色的馬克筆畫了一個簡筆人物輪廓，筆觸的粗細時有變化，邊緣也不是完全平直的，但線條的走勢形成了一個可辨認的整體形狀。
那個小人站在封面的正中央，頭髮翹著幾根。旁邊畫了一頂學士帽，在它應該落下的位置上方懸空著，還沒有真正落到頭頂上。
"這個。"小新把那本筆記本拿起來，遞到風間面前，"給你的。"
風間接過來。筆記本比一般的厚度要厚一些，封面硬挺，紙張的邊角在閉合狀態下對齊得整齊。他翻開封面的時候，看到第一頁上用藍色原子筆畫了一幅畫——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男孩站在校門口，櫻花正在他身後落下，校門上方的名牌寫著"春日部高等學校"。
那個男孩的站姿筆直，書包背在肩上，髮型工整，領帶系得端正。畫的旁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風間徹，高中入學第一天。"
風間翻到第二頁。還是那個男孩，穿著同樣的校服，但手裡多了一疊試卷，試卷最上面那張的邊緣處畫著一個數字——"第一"。旁邊的批註換了一行："第一次月考，年級第一。"
第三頁的場景變了，畫面上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穿著王子戲服，一個穿著公主裙，他們站在舞台上。舞台兩側的幕布正在垂下，台下有一排正在鼓掌的觀眾。旁邊寫著："文化祭公演。全場起立鼓掌。"
風間翻頁的速度放慢了。他坐在小新床沿上，把那本筆記本攤開放在自己膝蓋上，從第四頁開始，每一頁都是一個他已經經歷過的場景——冬令營的宿舍、圖書館的窗台、河堤上的煙花，每一幅畫的用筆方式都有不同，彩色的部分被塗滿了，沒有留白，像畫的人在填充那些區域的時候有過仔細的思考和計算。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那些翻頁的動作由慢變穩，他在翻到某頁的時候停下來了——那幅畫上畫著一棟紅磚樓，樓門口立著一塊招牌，牌子上寫著"東京大學法學部"幾個字。
他繼續翻。後面的畫面越來越遠——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在法庭上站起來，桌上攤著文件，手指按在紙面上，身側有一束光正從高處的窗戶照下來。再往後翻，有一幅畫著一間辦公室，牆上掛著各種證書，辦公桌上放著一隻白色的小盒子。
風間的視線在那隻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翻到了下一頁。這一頁的畫面顏色比前面暗一些。畫著兩個老人坐在一張長椅上。
兩人的頭髮都是花白的，其中一個人的頭髮翹著幾根，正在轉頭跟另一個人說著什麼。另一個人的坐姿端正，手裡拿著一本書。
兩個人的嘴都張著。旁邊寫著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小一些，像是經過考慮才加上去的："還在吵。但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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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著那頁。他的目光在兩個人物的輪廓上、在翹起的白髮上、在端正的坐姿上逐一經過。紙張的表面在手指觸碰處微微凸起，顏料覆蓋的區域和空白區域的表面高度不同。
他的指腹沿著其中一個人物的輪廓線走了一小段，感覺到了筆尖在紙面上施加的力度，以及顏料在接觸點處留下的痕跡。然後他把視線從紙面上抬起來了。他沒有立刻合上筆記本。
他的手指還停留在那一頁的邊緣位置，那頁紙的重量以物理方式搭在他掌心內，並不沉重，但它覆蓋的面積恰好填滿了他的指腹與紙面之間的整個接觸區域。
"你畫得真醜。"風間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經過一段隧道時自然壓低了幾度的音量。小新坐在書桌前面的椅子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沒有抬頭。
"嗯，畫得確實不好。時間太趕了，畫到後面幾頁線條都歪了。"他說著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美冴說應該買本好看的，但我覺得自己畫的比較——"他的聲音尾端收住了，像他發現剩下的詞會打破某種界限。
風間把那本筆記本合上了。他的手還握著它的邊緣，指腹貼著硬殼封面的表面，感覺到銀色的馬克筆線條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從皮膚表面傳來深淺變化。"謝了。"他說。
他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長，然後用雙手把它抱在了懷裡。抱的姿勢比他預想的更自然，像是他的手在碰到它之前就已經知道該用什麼角度收攏。
窗外路燈光從半拉的窗簾縫裡滲進來，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紋。風間把那本筆記本放回自己的書包里——放進去之後拉上了拉鏈。拉鏈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輕。
小新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步，背對著風間。
"生日快樂，小徹。"
風間已經站起來了。他站在房間中央，他看著小新的背影，那件淺色襯衫的領口還繫著最上面那顆扣子，他還沒有把它解開。"……明天把那本《教育學基礎》的筆記帶來。我幫你過一遍。"
小新在門口頓了頓，沒有轉身，只是側過了半張臉。他什麼都沒有說，他把門拉開了。他走出去的時候經過門框的瞬間，那件淺色襯衫的領口依然繫著。
風間站在房間裡。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書包的拉鏈口，然後又翻了回去。風間背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筆記本封面那幅銀色的簡筆畫上形成了一道細微的反光。
他看著那道光，知道明天他會把這本筆記本帶去圖書館。他還會繼續翻看它，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再翻回來。
而那本筆記本已經進入了他的書包——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一層布料和一層拉鏈之間，占據了那個位置，等待著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反覆打開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