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夏祭煙火
夏日祭在八月十六號。那天下午風間收到了一條消息，發件人的頭像是一隻趴著的白色小狗。只有五個字："你穿哪件？"
風間從衣櫃裡翻出了那件深藍色的浴衣。去年夏天買的，只在試穿的時候套過一次，疊好之後一直放在衣櫃最上層。
他把浴衣展開的時候布料上還留著疊放形成的摺痕，他用手掌壓了一會兒，摺痕變淺了，但細紋還在，那是布料在長期保持同一摺痕後留下的慣性記憶。
他換好浴衣之後在鏡子前面站了片刻——深藍色底面上印著淺灰色的細紋，腰帶系得比去年緊了一些，腰圍大概是因為這幾個月固定坐著複習，有了細微的變化。
他到車站廣場的時候天還沒暗。街道兩側已經掛上了燈籠，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紙燈沿著攤位延伸的方向排成兩列，在傍晚的光線里亮起柔和的暖色。
小新站在入口處，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浴衣，面料上印著不規則的深色斑點，腰帶的結打得不太端正，比左邊短了一截，顏色是深紅色的。他看到風間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件事。
"你換了。"風間說。
"嗯。美冴說去年那件太短了，褲腳都到不了腳踝。"
"這件是新的？"
"從廣志衣櫃裡翻的。他說他年輕時候穿過一次，然後一直沒再穿，就讓我拿來了。"小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袖子的長度確實偏長了一些，蓋過了他一半的手背。"有點大。但是布料舒服。"
風間走近了。他看到小新浴衣左側的腰帶比右邊短了大約一截，打結的方式可能是在出門前匆忙完成的，也可能他一直沒有學會正確地系這種結。他沒指出來。
"走吧。"風間說。
兩個人沿著燈籠照亮的街道往深處走。兩邊的攤位延伸開去，一排接一排，形成了一道狹窄而明亮的通道。章魚燒的鐵板上冒著白煙，攤主正用細簽快速翻動著那些正在變成金黃色的圓球，動作頻繁而熟練。
蘋果糖的玻璃櫃裡排列著一排裹著紅亮糖殼的果實，竹籤露在外面，被燈光照得微微反光。再往前走一段是賣棉花糖的推車，車頂插著幾隻已經做好的樣品，蓬鬆的糖絮在傍晚的風裡輕輕顫動著。
小新在一家章魚燒攤位前面停下來了。他掏錢買了一份，用竹籤紮起一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發出一個含混的"嗯——"的讚嘆聲。然後又扎了第二顆遞給風間。
風間接過來咬了一口，章魚燒的外皮還是脆的，內餡的熱度在舌面上鋪開，他嚼著嚼著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在攤位的燈光里停頓了片刻，熱量正從口腔傳遞到指尖，然後隨著人流重新移動。
他們走過三四個攤位之後，小新的手裡又多了兩份東西。一份是炒麵，用紙盒裝著，他一邊走一邊用筷子夾著往嘴裡送；另一份是烤玉米，用竹籤串著，他把它夾在腋下與身體之間，等炒麵吃到一半的時候騰出手來換。
風間走在旁邊看著他完成這一系列進食動作的流暢程度，他的手裡是空的。
"你吃這麼多——"
"夏天的祭典就是用來吃東西的嘛。"小新把最後一口炒麵送進嘴裡，紙盒被他捏扁了，但他四處看了看沒找到垃圾桶，只好先把它折好繼續攥在手裡。"而且等一下還要看煙花。看煙花的時候手裡不能空著。"
"看煙花跟手裡拿著東西有什麼關係？"
"如果旁邊的人想牽你的手，你手裡有東西的話對方會比較難找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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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了他一眼。這句話的出現頻率和出現在他日常對話中的方式保持著既定的節奏，他已經摸清了這種節奏的規律。他的視線從燈籠的間隙里移到了街道盡頭的方向，天空正在從淺藍過渡到深藍，那個過渡層的高度正在以可以觀察到的速度上升著。
他們在河堤上找到了位置。人比他們想像的少一些，靠河這一側的堤壩上稀稀落落地坐了十幾個人，有人在鋪野餐墊，有人在舉著手機拍晚霞。
風間在堤壩中間一段找了一處草比較密的地方坐下來。草葉還帶著白天太陽曬過的餘溫，貼在腳踝外側的觸感比室內地板高一些。小新在他旁邊坐下來了，把浴衣的下擺攏了攏，他手裡攥著那個捏扁的紙盒終於找到空扔進垃圾桶了——放在腿側。
煙花第一發升空的時候風間正在低頭整理浴衣的腰帶。那片聲音比他預計的更響，直接在頭頂正上方炸開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整片天空都被鋪開的銀白色光占滿了。
第二發緊接著從另一個方向升起來，紅綠色的尾焰在擴散的軌跡里形成分明的層次。第三發是金色的，中心爆出一圈更亮的光核，向外擴散成圓形的波紋，然後消散，留出一段短暫的黑暗間隙，正好夠風間聽到旁邊的人開口的聲音。
"小徹。"小新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在煙花之間的空隙里傳過來，"如果以後你在東京，我在春日部，你會不會想我？"
風間的視線還落在天空中。新的一發煙花正在升空，光從河堤下方的位置向上攀爬，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一個正在上升的亮點。他沒有轉過去看旁邊的人。他的右手在浴衣的布料上放了一會兒，然後它向左移動了。
它越過了兩人之間的空隙，抵達了小新的浴衣袖口邊緣，然後它的手指收攏了——捏住了那截比正常長度多出來半掌的淺灰色布料，力度不重，像一片落葉被風按在另一片葉片上，留下的那一道淺痕。
他感覺到那塊布料在他的指腹間形成了一個被握住的形狀，它在他手心裡保持著穩定的存在，既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風間在煙花炸開的響聲中張了張嘴，那一聲"會"從他齒間穿過去時，尾音正好被第二發升空的聲音蓋住了一部分，但他知道它已經到達了它該去的地方。
小新沒有轉頭看他，但是他的手指，那隻捏著烤玉米竹籤的手，在某個時刻發生了動作——它的拇指從竹籤表面抬起來，指腹向下壓了一下。停留了大約一兩秒，然後移開了，恢復了捏著竹籤的位置。
煙花還在繼續升起。在某一發升空的間隙中，風間的拇指輕輕動了動，沿著那塊布料的紋理走了一小段，然後停了。天空還在持續亮著。兩個人的視線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河面上方的光在他們臉上變換著顏色和形狀——銀白、紅綠、金色，一層一層地落下來，又一層一層地退去。
風間感覺到自己手心裡那塊布料的觸感正在被持續地保存著。它在他指腹的記錄中停留了較長一段時間，然後在煙花的尾聲中，被河面上吹過來的風緩緩鬆開，像一株河岸植物在向下游傳遞種子時與水流維持的那段接觸。
風間沒有去確認這個動作的終點，他只是感受著它在他指腹間留下的痕跡。
他們在煙花結束後的沉默中並肩走過了半條街。小新的手裡依然握著那根烤玉米的竹籤，上面的玉米粒已經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竹籤，被他拿著。風間的手回到了他自己的身體旁邊。
風間注意到那根竹籤被小新一直握在手裡，大概是從堤壩到街道的整段距離——他已經不需要用它來吃什麼東西了。
風間走在他旁邊，在那條已經熟悉的街道上，路燈在頭頂亮著，燈籠在他們身後漸漸變遠，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他們並肩前行時保持著均衡和穩定，正隨著步伐朝同一個方向移動著。
風間從衣櫃裡翻出了那件深藍色的浴衣。去年夏天買的，只在試穿的時候套過一次，疊好之後一直放在衣櫃最上層。
他把浴衣展開的時候布料上還留著疊放形成的摺痕，他用手掌壓了一會兒，摺痕變淺了，但細紋還在，那是布料在長期保持同一摺痕後留下的慣性記憶。
他換好浴衣之後在鏡子前面站了片刻——深藍色底面上印著淺灰色的細紋，腰帶系得比去年緊了一些，腰圍大概是因為這幾個月固定坐著複習，有了細微的變化。
他到車站廣場的時候天還沒暗。街道兩側已經掛上了燈籠，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紙燈沿著攤位延伸的方向排成兩列，在傍晚的光線里亮起柔和的暖色。
小新站在入口處，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浴衣，面料上印著不規則的深色斑點，腰帶的結打得不太端正，比左邊短了一截，顏色是深紅色的。他看到風間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件事。
"你換了。"風間說。
"嗯。美冴說去年那件太短了，褲腳都到不了腳踝。"
"這件是新的？"
"從廣志衣櫃裡翻的。他說他年輕時候穿過一次，然後一直沒再穿，就讓我拿來了。"小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袖子的長度確實偏長了一些，蓋過了他一半的手背。"有點大。但是布料舒服。"
風間走近了。他看到小新浴衣左側的腰帶比右邊短了大約一截，打結的方式可能是在出門前匆忙完成的，也可能他一直沒有學會正確地系這種結。他沒指出來。
"走吧。"風間說。
兩個人沿著燈籠照亮的街道往深處走。兩邊的攤位延伸開去，一排接一排，形成了一道狹窄而明亮的通道。章魚燒的鐵板上冒著白煙，攤主正用細簽快速翻動著那些正在變成金黃色的圓球，動作頻繁而熟練。
蘋果糖的玻璃櫃裡排列著一排裹著紅亮糖殼的果實，竹籤露在外面，被燈光照得微微反光。再往前走一段是賣棉花糖的推車，車頂插著幾隻已經做好的樣品，蓬鬆的糖絮在傍晚的風裡輕輕顫動著。
小新在一家章魚燒攤位前面停下來了。他掏錢買了一份，用竹籤紮起一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發出一個含混的"嗯——"的讚嘆聲。然後又扎了第二顆遞給風間。
風間接過來咬了一口，章魚燒的外皮還是脆的，內餡的熱度在舌面上鋪開，他嚼著嚼著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在攤位的燈光里停頓了片刻，熱量正從口腔傳遞到指尖，然後隨著人流重新移動。
他們走過三四個攤位之後，小新的手裡又多了兩份東西。一份是炒麵，用紙盒裝著，他一邊走一邊用筷子夾著往嘴裡送；另一份是烤玉米，用竹籤串著，他把它夾在腋下與身體之間，等炒麵吃到一半的時候騰出手來換。
風間走在旁邊看著他完成這一系列進食動作的流暢程度，他的手裡是空的。
"你吃這麼多——"
"夏天的祭典就是用來吃東西的嘛。"小新把最後一口炒麵送進嘴裡，紙盒被他捏扁了，但他四處看了看沒找到垃圾桶，只好先把它折好繼續攥在手裡。"而且等一下還要看煙花。看煙花的時候手裡不能空著。"
"看煙花跟手裡拿著東西有什麼關係？"
"如果旁邊的人想牽你的手，你手裡有東西的話對方會比較難找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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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了他一眼。這句話的出現頻率和出現在他日常對話中的方式保持著既定的節奏，他已經摸清了這種節奏的規律。他的視線從燈籠的間隙里移到了街道盡頭的方向，天空正在從淺藍過渡到深藍，那個過渡層的高度正在以可以觀察到的速度上升著。
他們在河堤上找到了位置。人比他們想像的少一些，靠河這一側的堤壩上稀稀落落地坐了十幾個人，有人在鋪野餐墊，有人在舉著手機拍晚霞。
風間在堤壩中間一段找了一處草比較密的地方坐下來。草葉還帶著白天太陽曬過的餘溫，貼在腳踝外側的觸感比室內地板高一些。小新在他旁邊坐下來了，把浴衣的下擺攏了攏，他手裡攥著那個捏扁的紙盒終於找到空扔進垃圾桶了——放在腿側。
煙花第一發升空的時候風間正在低頭整理浴衣的腰帶。那片聲音比他預計的更響，直接在頭頂正上方炸開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整片天空都被鋪開的銀白色光占滿了。
第二發緊接著從另一個方向升起來，紅綠色的尾焰在擴散的軌跡里形成分明的層次。第三發是金色的，中心爆出一圈更亮的光核，向外擴散成圓形的波紋，然後消散，留出一段短暫的黑暗間隙，正好夠風間聽到旁邊的人開口的聲音。
"小徹。"小新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在煙花之間的空隙里傳過來，"如果以後你在東京，我在春日部，你會不會想我？"
風間的視線還落在天空中。新的一發煙花正在升空，光從河堤下方的位置向上攀爬，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一個正在上升的亮點。他沒有轉過去看旁邊的人。他的右手在浴衣的布料上放了一會兒，然後它向左移動了。
它越過了兩人之間的空隙，抵達了小新的浴衣袖口邊緣，然後它的手指收攏了——捏住了那截比正常長度多出來半掌的淺灰色布料，力度不重，像一片落葉被風按在另一片葉片上，留下的那一道淺痕。
他感覺到那塊布料在他的指腹間形成了一個被握住的形狀，它在他手心裡保持著穩定的存在，既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風間在煙花炸開的響聲中張了張嘴，那一聲"會"從他齒間穿過去時，尾音正好被第二發升空的聲音蓋住了一部分，但他知道它已經到達了它該去的地方。
小新沒有轉頭看他，但是他的手指，那隻捏著烤玉米竹籤的手，在某個時刻發生了動作——它的拇指從竹籤表面抬起來，指腹向下壓了一下。停留了大約一兩秒，然後移開了，恢復了捏著竹籤的位置。
煙花還在繼續升起。在某一發升空的間隙中，風間的拇指輕輕動了動，沿著那塊布料的紋理走了一小段，然後停了。天空還在持續亮著。兩個人的視線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河面上方的光在他們臉上變換著顏色和形狀——銀白、紅綠、金色，一層一層地落下來，又一層一層地退去。
風間感覺到自己手心裡那塊布料的觸感正在被持續地保存著。它在他指腹的記錄中停留了較長一段時間，然後在煙花的尾聲中，被河面上吹過來的風緩緩鬆開，像一株河岸植物在向下游傳遞種子時與水流維持的那段接觸。
風間沒有去確認這個動作的終點，他只是感受著它在他指腹間留下的痕跡。
他們在煙花結束後的沉默中並肩走過了半條街。小新的手裡依然握著那根烤玉米的竹籤，上面的玉米粒已經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竹籤，被他拿著。風間的手回到了他自己的身體旁邊。
風間注意到那根竹籤被小新一直握在手裡，大概是從堤壩到街道的整段距離——他已經不需要用它來吃什麼東西了。
風間走在他旁邊，在那條已經熟悉的街道上，路燈在頭頂亮著，燈籠在他們身後漸漸變遠，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他們並肩前行時保持著均衡和穩定，正隨著步伐朝同一個方向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