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精英的世界
東大冬令營的宿舍在校園西側一棟灰色的樓里。
風間被分到四樓靠走廊盡頭的房間，雙人間，室友是一個來自名古屋的男生，戴著一副窄框眼鏡，從進門開始就坐在桌前翻一疊列印資料，沒有抬頭看他。風間把行李箱靠牆放好，把外套掛在椅背上。
窗外的校園還覆蓋著一層沒有化盡的殘雪，灰白色的空地延伸到遠處一棟紅磚樓前面，那些樓房的輪廓在冬日下午的光線里線條清晰分明，沒有多餘的弧度。
第一天上午是開營式。禮堂里坐了將近兩百人，講台上的教授介紹了冬令營的日程安排和最終考核的權重分布。
風間坐在中排靠右的位置，他的筆記本翻到了第一頁，筆已經準備好了。他聽到"考核成績占整體評分的百分之七十"那一句的時候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下記了。
分組在當天下午進行。
風間被分到第五組，組裡有五個人。來自大阪的男生叫田中，說話的時候尾音比他習慣的長度短半拍；來自福岡的女生叫佐藤，她進入討論室之後把包放在椅子上就開始翻資料；還有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和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名字他還沒記住。風間坐下來的時候把他的筆記本放在桌面上，田中看了他一眼，視線從他筆記本封面上"春日部"的標記處掠過，沒有任何停留。
課題是"設計一個面向未來城市的公共運輸優化方案"。討論開始後風間發現這裡的討論方式和他在春日部經歷過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每組分配的發言時間有限，每個人說完自己的觀點之後，下一個人的第一句話往往不是"我覺得這個可以補充"，而是"你這個部分漏了三個變量"或者"你的假設前提有問題"。
坐在他斜對面的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先開口了。他說話的語速很快，每一句話的結尾都收得很乾脆，像在一條已經鋪好的軌道上勻速行駛的裝置。"我認為應該先確立建模框架，其他細節在這個框架內填充就好。"他說完之後視線掃了一圈桌面上的另外四個人，等待回應。
田中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語速同樣偏快，聲線中的起伏比較平直："你的框架偏重理論，實際應用場景的適配性你沒有考慮。我在之前的項目里做過類似的東西，最後發現——"
佐藤插進來的時候她沒有看任何人，她在低頭翻自己的筆記本："實際應用的問題可以用數據修正來解決，但框架本身不變。你那個項目做出來的東西未必有普適性。"
風間聽著他們的對話。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沒有動。他發現自己已經在頭腦中形成了一個初步的方案，關於平衡成本和覆蓋率的推演也走完了，但他張開嘴的時候，桌面上另外四個人的視線同時朝他聚攏過來的那一瞬間，他看到的是四雙正在快速評估他即將說出的信息是否有價值。
他感覺自己想說"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框架讓用戶感到不便，整個模型的完成度會受到影響"，但這個想法在他說出口之前，佐藤已經轉向了戴眼鏡的男生，把話題接過去了。
第一天下午的討論結束時，風間把筆記本合上，筆放回筆袋。田中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認這個人是否值得後續的交流，然後他把椅子推回桌底，跟佐藤一起走出了討論室。風間坐在座位上多待了一會兒，他把自己那個方案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的進度匯報，輪到他們組上台展示初步框架。田中站到了白板前面，他展示的內容里有一部分跟昨天下午風間在筆記本里寫下的那個想法吻合度很高，但用的術語不一樣，表述方式也不同。風間看了一眼自己筆記本上那幾行字，然後又合上了。
午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周圍那些穿著同款冬令營衛衣的學生正在聊著課題內容，有人邊吃邊翻資料，有人在討論另一組的數據處理方法。那層聲音在他周圍持續地響著，像一面在風中微微抖動的塑料布，有節奏，但沒有脈動。
他低頭吃了一口飯，嚼了嚼，咽下去。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此刻小新在這裡，他會說"你這個飯看起來好難吃"，然後用筷子從風間盤子裡夾走一塊肉。但那件事不會發生，因為這裡沒有人會在吃飯的時候從你盤子裡夾菜，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適當的安全距離。
下午的討論繼續著。佐藤提出了一個新的變量修正方案，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聽完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語速依然很快："你這個修正方案如果應用到我昨天提出的框架里，會造成百分之十五的效率損耗。你覺得這個損耗是可接受的？"
風間聽著那句問話。他注意到佐藤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她的下巴抬起來的那一刻她沒有說"損耗可不可接受"，她說的是："你的框架本身就有結構性問題，我的修正方案是為了彌補那些問題。你應該感謝我。"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風間看著佐藤的側面，她的顴骨有一道微微收緊的線條。她的手指正按在她面前那張計算草稿的右下角。
那天晚上風間洗漱完之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已經關了，窗外校園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面上投出一道模糊的豎紋。他盯著那道豎紋看了幾分鐘，然後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他打開群聊，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上周妮妮發的一張咖啡館的照片，底下沒有人回復。
他打了幾個字，發送。
"你們在幹嘛？"
屏幕的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小段時間。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陸續收到了回復。正男發了一張剛烤好的餅乾照片，顏色有些偏深："在試新配方！"
阿呆發了一條很短的文字："看石頭。"
妮妮發了一條語音，點開之後能聽到她附近有杯碟碰撞的聲響和一句帶著笑意的"吃晚飯呢"。
照片拍的是他家的茶几，桌面上散著幾本翻開的《兒童心理學》和一塊吃到一半的橘子，橘子旁邊趴著一隻白色的小狗，前爪搭在書頁邊緣，下巴擱在爪子上，閉著眼。
風間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了一會兒。
小白的耳朵垂在書頁上方的位置，毛色在照片裡被燈光照成暖白色。那幾本書的頁邊露出幾道手寫的批註痕跡。
風間看完之後沒有回消息。他把手機放回了床頭柜上，屏幕朝下，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他的呼吸正在慢慢變深，那層白天的緊繃感正在從他肩胛骨之間的區域以緩慢的速度消退。
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把牆壁上那道豎紋的輪廓變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他聽到遠處有列車經過的聲響，從軌道方向傳過來的低沉震動透過牆壁傳到他躺著的床鋪，在床板內部延展成一陣極輕的餘韻，像一根線在遠處被持續撥動著。
風間被分到四樓靠走廊盡頭的房間，雙人間，室友是一個來自名古屋的男生，戴著一副窄框眼鏡，從進門開始就坐在桌前翻一疊列印資料，沒有抬頭看他。風間把行李箱靠牆放好，把外套掛在椅背上。
窗外的校園還覆蓋著一層沒有化盡的殘雪，灰白色的空地延伸到遠處一棟紅磚樓前面，那些樓房的輪廓在冬日下午的光線里線條清晰分明，沒有多餘的弧度。
第一天上午是開營式。禮堂里坐了將近兩百人，講台上的教授介紹了冬令營的日程安排和最終考核的權重分布。
風間坐在中排靠右的位置，他的筆記本翻到了第一頁，筆已經準備好了。他聽到"考核成績占整體評分的百分之七十"那一句的時候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下記了。
分組在當天下午進行。
風間被分到第五組，組裡有五個人。來自大阪的男生叫田中，說話的時候尾音比他習慣的長度短半拍；來自福岡的女生叫佐藤，她進入討論室之後把包放在椅子上就開始翻資料；還有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和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名字他還沒記住。風間坐下來的時候把他的筆記本放在桌面上，田中看了他一眼，視線從他筆記本封面上"春日部"的標記處掠過，沒有任何停留。
課題是"設計一個面向未來城市的公共運輸優化方案"。討論開始後風間發現這裡的討論方式和他在春日部經歷過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每組分配的發言時間有限，每個人說完自己的觀點之後，下一個人的第一句話往往不是"我覺得這個可以補充"，而是"你這個部分漏了三個變量"或者"你的假設前提有問題"。
坐在他斜對面的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先開口了。他說話的語速很快，每一句話的結尾都收得很乾脆，像在一條已經鋪好的軌道上勻速行駛的裝置。"我認為應該先確立建模框架，其他細節在這個框架內填充就好。"他說完之後視線掃了一圈桌面上的另外四個人，等待回應。
田中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語速同樣偏快，聲線中的起伏比較平直："你的框架偏重理論，實際應用場景的適配性你沒有考慮。我在之前的項目里做過類似的東西，最後發現——"
佐藤插進來的時候她沒有看任何人，她在低頭翻自己的筆記本："實際應用的問題可以用數據修正來解決，但框架本身不變。你那個項目做出來的東西未必有普適性。"
風間聽著他們的對話。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沒有動。他發現自己已經在頭腦中形成了一個初步的方案，關於平衡成本和覆蓋率的推演也走完了，但他張開嘴的時候，桌面上另外四個人的視線同時朝他聚攏過來的那一瞬間，他看到的是四雙正在快速評估他即將說出的信息是否有價值。
他感覺自己想說"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框架讓用戶感到不便，整個模型的完成度會受到影響"，但這個想法在他說出口之前，佐藤已經轉向了戴眼鏡的男生，把話題接過去了。
第一天下午的討論結束時，風間把筆記本合上，筆放回筆袋。田中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認這個人是否值得後續的交流，然後他把椅子推回桌底，跟佐藤一起走出了討論室。風間坐在座位上多待了一會兒，他把自己那個方案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的進度匯報，輪到他們組上台展示初步框架。田中站到了白板前面，他展示的內容里有一部分跟昨天下午風間在筆記本里寫下的那個想法吻合度很高，但用的術語不一樣，表述方式也不同。風間看了一眼自己筆記本上那幾行字，然後又合上了。
午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周圍那些穿著同款冬令營衛衣的學生正在聊著課題內容，有人邊吃邊翻資料，有人在討論另一組的數據處理方法。那層聲音在他周圍持續地響著，像一面在風中微微抖動的塑料布，有節奏，但沒有脈動。
他低頭吃了一口飯，嚼了嚼，咽下去。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此刻小新在這裡，他會說"你這個飯看起來好難吃"，然後用筷子從風間盤子裡夾走一塊肉。但那件事不會發生，因為這裡沒有人會在吃飯的時候從你盤子裡夾菜，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適當的安全距離。
下午的討論繼續著。佐藤提出了一個新的變量修正方案，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聽完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語速依然很快："你這個修正方案如果應用到我昨天提出的框架里，會造成百分之十五的效率損耗。你覺得這個損耗是可接受的？"
風間聽著那句問話。他注意到佐藤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她的下巴抬起來的那一刻她沒有說"損耗可不可接受"，她說的是："你的框架本身就有結構性問題，我的修正方案是為了彌補那些問題。你應該感謝我。"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風間看著佐藤的側面，她的顴骨有一道微微收緊的線條。她的手指正按在她面前那張計算草稿的右下角。
那天晚上風間洗漱完之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已經關了，窗外校園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面上投出一道模糊的豎紋。他盯著那道豎紋看了幾分鐘，然後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他打開群聊，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上周妮妮發的一張咖啡館的照片，底下沒有人回復。
他打了幾個字，發送。
"你們在幹嘛？"
屏幕的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小段時間。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陸續收到了回復。正男發了一張剛烤好的餅乾照片，顏色有些偏深："在試新配方！"
阿呆發了一條很短的文字："看石頭。"
妮妮發了一條語音，點開之後能聽到她附近有杯碟碰撞的聲響和一句帶著笑意的"吃晚飯呢"。
照片拍的是他家的茶几，桌面上散著幾本翻開的《兒童心理學》和一塊吃到一半的橘子，橘子旁邊趴著一隻白色的小狗，前爪搭在書頁邊緣，下巴擱在爪子上，閉著眼。
風間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了一會兒。
小白的耳朵垂在書頁上方的位置，毛色在照片裡被燈光照成暖白色。那幾本書的頁邊露出幾道手寫的批註痕跡。
風間看完之後沒有回消息。他把手機放回了床頭柜上，屏幕朝下，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他的呼吸正在慢慢變深，那層白天的緊繃感正在從他肩胛骨之間的區域以緩慢的速度消退。
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把牆壁上那道豎紋的輪廓變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他聽到遠處有列車經過的聲響，從軌道方向傳過來的低沉震動透過牆壁傳到他躺著的床鋪，在床板內部延展成一陣極輕的餘韻，像一根線在遠處被持續撥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