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冬令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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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九號早晨,春日部車站的月台上風很大。

  風間站在列車時刻表下面,把行李箱的拉杆調整了一下角度,他側過頭看了看檢票口的方向,那裡開始有人陸續通過閘機往月台走,他們身上大多穿著深色的外套,身後跟著同樣攜帶行李的家人或朋友。

  風間來得很早。他的車票是早上八點四十分的班次,他到車站的時候離發車還有將近三十分鐘。月台上的風從軌道方向迎面吹過來,他把圍巾往上攏了攏,繞到頸側打了個結。

  那條圍巾是他出發前從房間衣櫃裡隨手抽出來的,疊的時候才發現它已經在衣櫃裡待了很久——跟上次那個人在圖書館給他的那條同色系,但不是同一條。那條舊圍巾已經被洗乾淨、疊好了,安安靜靜地放在他衣櫃的抽屜最上層,帶著洗衣粉的氣味。

  "風間——"

  他轉過身。檢票口方向正走過來一串人。正男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彩色紙片,他的另一隻手放在外套口袋裡。

  阿呆走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灰色的厚外套,衣領豎起來擋住了半邊脖子,他的手裡沒有拿東西,但外套側面的口袋鼓出一塊,大概又是某個尺寸的石頭。

  妮妮走在他們後面,步子比前面兩個人從容一些,她穿著一件駝色的長大衣,手插在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著,帶著一種作為送行者的篤定。

  最後是小新。他走在隊伍的末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拉鏈只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毛衣領子。他手裡拎著一隻白色的塑膠袋,袋口的提手被他捏成了兩圈。

  他們幾個在風間面前站定。正男先開口了,他把那張折好的彩色紙片遞過來:"風間,這個是我和阿呆一起畫的……祝你冬令營順利。"

  紙片展開之後是一幅手繪的畫,上面畫著一個戴著圍巾的簡筆小人站在一棟高樓前面,樓頂畫了一面旗,旗面上寫著"東大"兩個字。小人的旁邊用原子筆寫著"加油"兩個字的署名,字跡歪歪扭扭的是正男的。旁邊還有一行用鉛筆寫的較小的字跡:"路上保重。"

  筆畫的收尾處拖了一截短而齊整的尾巴,那是阿呆的。

  風間接過那張畫,折好了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謝謝。"

  妮妮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伸過來拍了一下風間的肩膀。她拍的那個位置準確落在了肩胛骨之間的節點,像她對準一個目標按下了鎖定鍵。"兩周,回來之後我們聚一下。地址我已經找好了。"

  風間點了點頭。

  小新走到了他面前。他把那隻白色塑膠袋的提手從手指上松下來,遞到風間面前。風間接過來的時候感覺到袋子裡有一個硬的、有一定分量的容器在晃動。他低頭打開袋口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隻便當盒,淺藍色的蓋子,側面綁著一根橡皮筋把它固定住了。

  "美冴做的。"小新的手縮回了外套口袋裡,"她說冬令營的食堂肯定不好吃,讓你帶著。她說到了就吃,別放隔夜。"

  風間低頭看著那隻便當盒。淺藍色的蓋子上貼著一張膠帶紙條,上面用美冴的筆跡寫著"路上吃"三個字。他的手指在那條膠帶上按了一下,然後把塑膠袋的提手掛到了行李箱拉杆上。

  "替我跟美冴阿姨說謝謝。"

  "你自己回來跟她說。"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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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台上響起了廣播,提示開往東京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風間側過頭看了一眼軌道延伸的方向,遠處有一列白色的車頭正在接近。他轉回來的時候視線落在小新臉上,小新正看著遠處那列正在接近的電車,他的嘴角還是彎著那道弧線,手插在口袋裡,脖子縮在羽絨服領口裡面。

  "那我走了。"風間說。

  "嗯。"

  風間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月台邊緣走了幾步。他的腳步在接近上車位置的時候放慢了半拍,他側過頭朝來路看了一眼。

  春日部防衛隊的四個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正男舉著手機在拍,阿呆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他。妮妮沖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像在說"你到了說一聲"。

  小新站在隊伍最右邊,他的手已經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一隻,正在朝他揮。那個動作的幅度不大,像是在拍落袖口上的灰塵。

  風間轉回頭,上了車。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車窗玻璃外面,月台上的幾個人影還站在那裡,正男正在跟阿呆說著什麼,妮妮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小新已經把手放下來了,但還站在原地。

  列車啟動了。車廂先是輕輕一震,然後開始勻速地向前移動。窗外的月台開始緩慢地從視野中向後退去,那些站台上的人影隨之向後移動。

  正男舉著手臂在擺,幅度偏大;阿呆站在原地,雙手一直保持著插在口袋裡的姿勢,深灰色的輪廓在灰色的月台背景下呈穩定態;妮妮的圍巾被風掀起來了一角,正在用手壓回原處。

  風間的視線跟著站台上那個穿著深藍色羽絨服的身影移動。他沒有在揮手了,他兩隻手都插在外套口袋裡,站姿跟剛才的送別沒有什麼不同,但他的視線方向是跟著列車在走的。

  他的臉一直朝著車窗的方向,他的輪廓在窗戶的邊框裡從大變小,正在逐格縮小,直到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和月台上的灰白色背景之間不再有明顯的區分。

  車窗外的風景從春日部的街區變成了郊外的田野,軌道兩側的房屋變得稀疏了,遠處有灰色的雲正在慢慢向前移動。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那隻白色塑膠袋,便當盒的輪廓透過袋身顯現出來。他把它拿起來放在桌板上,拆開了橡皮筋,打開了盒蓋。


  裡面是滿滿一盒無尾熊小餅乾。餅乾在盒子裡被整齊地碼放了三層,每一層之間墊了一張薄薄的油紙隔開。餅乾上面壓著一張折好的紙條。他把它展開了。

  紙條上寫著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跟他在圖書館裡看到過的那些頁邊筆記出自同一隻手,筆畫的收尾處都帶著統一的拖尾:

  "要是東京的大姐姐不好看,記得回來。"

  風間握著那張紙條。他的拇指沿著那行字的筆畫走向走了一遍,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留的時間足以讓他把它從頭到尾讀三遍。

  然後他把紙條對摺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和那張正男和阿呆畫的畫放在一起。他低頭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酥皮在他齒間碎開時發出一聲他熟悉的聲音。

  窗外的景色還在持續向後移動。列車正在穿過一段隧道,窗外的光變暗了,車廂內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他模糊的輪廓。

  他看著那個輪廓裡面的人影,那個輪廓的嘴角有一個很輕微的、向上彎的弧度。他看著那個輪廓,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沒有在那時候給它起名字。

  列車駛出隧道的時候,光重新灌滿了車窗,窗外的田野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殘雪。平原鋪展在窗外,一直延伸到遠處灰色的地平線。

  風間又拿了一塊餅乾。他低頭看著窗外的雪地,它在列車經過時反射出均勻的亮光,像一層正在等他落筆的、還沒被觸碰過的紙。

  遠處的地平線上方,雲層正在裂開一道窄長的縫,陽光正從那裡透出來,在雪地上鋪成一道筆直的亮帶。

  那道亮帶從他的視野邊緣延伸到了視野的中心,持續地亮著,像一個正在被拉長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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