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學期末的鈴響
學期末的班會開在上午最後一節課。
班主任站在講台前面，手裡翻著一本學期總結的文件夾，念了幾段關於出勤率和成績分布的總結內容。窗外沒有雪了，但天空還是灰白色的，陽光從雲層後面滲過來時已經失去了溫度，貼在教學樓外牆上的光薄而均勻。
風間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的桌面上攤著一本已經合上的課本，封面朝上。他沒有在聽班主任念的那些數據，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條上，葉子已經完全落光了，深褐色的枝丫交錯著向上伸展，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切割出不規則的線條。
那棵樹的樣子跟他九月第一天坐在這裡時完全不同，那時枝丫上覆滿了綠葉，在風裡翻著面。
講台上的聲音還在繼續著。
班主任正在說"這學期大家的整體表現"，他的語氣平穩，語速均勻，像在完成一個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工作流程。風間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放在自己桌面上翻了個面，指腹沿著紙面的邊緣走了一遍。
他剛開學的時候坐在這個位置，第一節課時窗外的櫻花還是滿的，花瓣落進來粘在玻璃上。那時候他的文具盒是新的，每一樣東西的擺放位置經過斟酌排列成最佳順序，他的鄰座還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
後排有人在他坐的這張椅子的背面上用筆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在教室里很輕，大概只有他一個人聽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隻手的主人和那個敲擊的節奏——短促、隨意、像在說"我看到你了"。
班會即將結束的時候班主任把文件夾合上了，他從講台後面抬起頭，掃了一圈教室里的臉。"這學期大家辛苦了。寒假期間注意安全和複習，下學期——"他停了一下，"下學期的座位會有調整，具體的開學再通知。"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風間看著窗外那排已經落光了葉子的銀杏樹，他注意到有一根枝條的末端有一個很小的芽苞，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幾乎看不清楚，但它確實在那裡。那粒芽苞在他坐在這裡的十二月初就已經存在了，只是他一直沒注意到它一直在那裡，等著。
鈴聲響了。
是學期末的結束鈴，聲音跟平時下課的鈴聲一樣，但它的含義不同。
教室里的人開始站起來。有人伸懶腰，有人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已經開始把桌面上的東西掃進書包里。
那些聲音跟過去幾個月里每一個放學日的節奏幾乎相同，但風間坐在座位上沒有立刻起來。他聽到後排傳來椅子被拖開的聲響，然後腳步聲經過他桌邊的時候停住了。
"走了。"
風間抬頭。小新站在他桌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一半的位置，書包搭在一邊的肩膀上，帶子垂到了胳膊肘。他的表情里有那種學期結束時常有的鬆弛感，像一根線被鬆開了一點。
風間把桌面上的課本收進書包里，拉上拉鏈。他站起來的時候經過小新旁邊，他側過身偏了一下頭，用很低的聲音說："下學期的座位會調整。"
"嗯，剛才聽到了。"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小新想了一下。"你想坐哪排？"
"你問這個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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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提前選你旁邊啊。"
風間沒有接話。他們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人了，有拖著行李箱的，有抱著作業本的，有人跟朋友約了寒假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風間走在前面，他能感覺到那個腳步聲正跟在他身後大約半步的位置，鞋底在地磚上的摩擦聲仍然是拖沓的，但在窗外的淡光襯托下，那個步伐的節奏和方向都比剛開學時更確定了一些。
出校門的時候他們並排走著。路兩邊的銀杏樹已經把葉子落盡了，枝條在頭頂交叉著形成深淺交錯的灰色網格。
"寒假你什麼打算？"風間開口。
"幼兒園實習。之前聯繫了家附近的那家，園長說可以去。"小新的手插在口袋裡，他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前方某棵樹的頂部，"大概一周左右。"
"然後呢？"
"然後就待家裡。看電視。等開學。"
"沒了？"
"沒了。你呢？"
風間走了一小段路。"東大有個冬令營。去年去過一次，這次又報名了。"
"那你去的時候帶件厚外套。"
"我知道。"
"上次你去冬令營回來的時候，瘦了。"
風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小新沒有在看他，還在看著前方，但他的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我沒有瘦。"
"你瘦了。你回來的時候下巴都尖了。"
"那是角度問題。"
"嗯，角度問題。"
他們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各自停了一下。這條路他們在過去幾個月里一起走了很多次，從九月的暑熱到十二月的冬風，每次走到這個位置都會自然分開。風間站在路口，手放在口袋裡握著手機，手機的機身已經被他的體溫焐暖了。
"那下學期見。"風間說。
"嗯，下學期見。"
風間往左邊那條路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感覺到自己身後有一道視線正在持續落在他後背的位置，那道視線不重，像一個放在了桌面上、他知道它還在那裡的物件。
他繼續往前走著，經過那排落了葉的樹下面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樹梢的末端，那些灰褐色的枝條在他頭頂上方交叉著，安靜地覆蓋著天空的一小片區域，像在等一場還沒有到來的雪。
他回到家之後坐在書桌前，把書包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課本、筆記本、文具盒。他拿出筆記本的時候發現夾層里有什麼東西微微鼓起來，他翻開筆記本，看到那張從牆上取下來的舞台劇照還在他放的那一頁里。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穿香檳色裙子的自己，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上輕按了一下，然後把筆記本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光。第一學期結束了。窗外的雲正在慢慢向遠處移動。
他在那個平靜里坐了一會兒之後發現自己正在想下學期的事。不是因為擔心，也不是因為計劃，只是單純地在想——那個人在下學期還會帶來什麼他預料不到的事。
他的嘴角在那道念頭到達的時候彎了一下。那個彎度很淺，像一根被風吹彎又恢復的草葉。他坐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把那道念頭留在那裡，然後合上了筆記本，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正在改變顏色的天空，繼續等。
班主任站在講台前面，手裡翻著一本學期總結的文件夾，念了幾段關於出勤率和成績分布的總結內容。窗外沒有雪了，但天空還是灰白色的，陽光從雲層後面滲過來時已經失去了溫度，貼在教學樓外牆上的光薄而均勻。
風間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的桌面上攤著一本已經合上的課本，封面朝上。他沒有在聽班主任念的那些數據，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條上，葉子已經完全落光了，深褐色的枝丫交錯著向上伸展，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切割出不規則的線條。
那棵樹的樣子跟他九月第一天坐在這裡時完全不同，那時枝丫上覆滿了綠葉，在風裡翻著面。
講台上的聲音還在繼續著。
班主任正在說"這學期大家的整體表現"，他的語氣平穩，語速均勻，像在完成一個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工作流程。風間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放在自己桌面上翻了個面，指腹沿著紙面的邊緣走了一遍。
他剛開學的時候坐在這個位置，第一節課時窗外的櫻花還是滿的，花瓣落進來粘在玻璃上。那時候他的文具盒是新的，每一樣東西的擺放位置經過斟酌排列成最佳順序，他的鄰座還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
後排有人在他坐的這張椅子的背面上用筆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在教室里很輕，大概只有他一個人聽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隻手的主人和那個敲擊的節奏——短促、隨意、像在說"我看到你了"。
班會即將結束的時候班主任把文件夾合上了，他從講台後面抬起頭，掃了一圈教室里的臉。"這學期大家辛苦了。寒假期間注意安全和複習，下學期——"他停了一下，"下學期的座位會有調整，具體的開學再通知。"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風間看著窗外那排已經落光了葉子的銀杏樹，他注意到有一根枝條的末端有一個很小的芽苞，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幾乎看不清楚，但它確實在那裡。那粒芽苞在他坐在這裡的十二月初就已經存在了，只是他一直沒注意到它一直在那裡，等著。
鈴聲響了。
是學期末的結束鈴，聲音跟平時下課的鈴聲一樣，但它的含義不同。
教室里的人開始站起來。有人伸懶腰，有人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已經開始把桌面上的東西掃進書包里。
那些聲音跟過去幾個月里每一個放學日的節奏幾乎相同，但風間坐在座位上沒有立刻起來。他聽到後排傳來椅子被拖開的聲響，然後腳步聲經過他桌邊的時候停住了。
"走了。"
風間抬頭。小新站在他桌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一半的位置，書包搭在一邊的肩膀上，帶子垂到了胳膊肘。他的表情里有那種學期結束時常有的鬆弛感，像一根線被鬆開了一點。
風間把桌面上的課本收進書包里，拉上拉鏈。他站起來的時候經過小新旁邊，他側過身偏了一下頭，用很低的聲音說："下學期的座位會調整。"
"嗯，剛才聽到了。"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小新想了一下。"你想坐哪排？"
"你問這個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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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提前選你旁邊啊。"
風間沒有接話。他們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人了，有拖著行李箱的，有抱著作業本的，有人跟朋友約了寒假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風間走在前面，他能感覺到那個腳步聲正跟在他身後大約半步的位置，鞋底在地磚上的摩擦聲仍然是拖沓的，但在窗外的淡光襯托下，那個步伐的節奏和方向都比剛開學時更確定了一些。
出校門的時候他們並排走著。路兩邊的銀杏樹已經把葉子落盡了，枝條在頭頂交叉著形成深淺交錯的灰色網格。
"寒假你什麼打算？"風間開口。
"幼兒園實習。之前聯繫了家附近的那家，園長說可以去。"小新的手插在口袋裡，他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前方某棵樹的頂部，"大概一周左右。"
"然後呢？"
"然後就待家裡。看電視。等開學。"
"沒了？"
"沒了。你呢？"
風間走了一小段路。"東大有個冬令營。去年去過一次，這次又報名了。"
"那你去的時候帶件厚外套。"
"我知道。"
"上次你去冬令營回來的時候，瘦了。"
風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小新沒有在看他，還在看著前方，但他的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我沒有瘦。"
"你瘦了。你回來的時候下巴都尖了。"
"那是角度問題。"
"嗯，角度問題。"
他們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各自停了一下。這條路他們在過去幾個月里一起走了很多次，從九月的暑熱到十二月的冬風，每次走到這個位置都會自然分開。風間站在路口，手放在口袋裡握著手機，手機的機身已經被他的體溫焐暖了。
"那下學期見。"風間說。
"嗯，下學期見。"
風間往左邊那條路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感覺到自己身後有一道視線正在持續落在他後背的位置，那道視線不重，像一個放在了桌面上、他知道它還在那裡的物件。
他繼續往前走著，經過那排落了葉的樹下面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樹梢的末端，那些灰褐色的枝條在他頭頂上方交叉著，安靜地覆蓋著天空的一小片區域，像在等一場還沒有到來的雪。
他回到家之後坐在書桌前，把書包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課本、筆記本、文具盒。他拿出筆記本的時候發現夾層里有什麼東西微微鼓起來，他翻開筆記本，看到那張從牆上取下來的舞台劇照還在他放的那一頁里。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穿香檳色裙子的自己，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上輕按了一下，然後把筆記本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光。第一學期結束了。窗外的雲正在慢慢向遠處移動。
他在那個平靜里坐了一會兒之後發現自己正在想下學期的事。不是因為擔心，也不是因為計劃，只是單純地在想——那個人在下學期還會帶來什麼他預料不到的事。
他的嘴角在那道念頭到達的時候彎了一下。那個彎度很淺，像一根被風吹彎又恢復的草葉。他坐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把那道念頭留在那裡，然後合上了筆記本，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正在改變顏色的天空，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