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新的志願調查表
周四下午的班會課。
班主任從前排開始往每個座位傳表格，風間接過前面同學遞來的紙的時候，看到頁眉印著"二年級 進路希望調查"幾個黑體字，下方是一排空格，從姓名、班級到具體的志願內容。他拿起筆，在姓名一欄寫下"風間徹"，班級寫了"二年一班"，然後在"大學·學部"那一行的空格里填了"東京大學法學部"。
他的筆尖移開紙面的時候他低頭看了那行字幾秒。那幾個字他寫過很多次了，從第一次模擬志願表到正式的進路面談材料，每一次都需要在同一個位置寫下同樣的內容。他的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拍，然後他翻到表格的背面繼續填其他內容。
後排傳來小新趴在桌上寫字的聲響。他寫字的姿勢風間能通過椅背傳遞的震動頻率判斷出來——他趴著的時候小臂壓著紙面，筆尖移動的幅度比正常坐姿略小，筆畫收尾處的拖尾會比他坐著寫的時候延長一些。風間沒有轉頭去看他寫的是什麼內容。
班會結束後，大家把表格上交到講台。風間把自己的表疊好了放在那摞紙的最上面，站起來的時候經過小新的桌邊，他的視線落在那張攤開的表格上還沒來得及被收起來。他在看清楚其中某些字跡之前視線沒有主動移開。
"未來志願"那一欄，寫著幾個字。字跡的筆畫比平時工整一些，每個字的大小相對均勻："幼稚園老師"。旁邊還畫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花瓣被塗成了黃色，圓形的花心處在紙張的淡黃色底色上仍然清晰可見。
那朵向日葵的位置剛好在"老師"那個詞的右側，占用了表格邊緣的一小片空白區域，花莖被畫成了一條短線，底端沒有連接任何東西，像一朵浮在紙面上的、獨立生長的小花。
風間站在桌邊。小新正趴在桌上，那支筆還攥在他手裡，筆尖懸在紙面的邊緣位置。他聽到動靜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看到了風間的視線落點，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保持著下巴擱在手背上的姿勢。"寫完了。"
"我看到了。"風間說。他的聲音放得不高，但他沒有把視線從那朵向日葵上移開。"你認真的？"
小新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他的嘴型在形成答案之前有一個很短的停頓，像在確認自己要說的話已經準備好了。"嗯，認真的。"他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用筆尾點了一下那朵向日葵旁邊的位置，"最近看了好多幼兒教育的書，在圖書館翻了好多本。那些書里講了怎麼跟小孩說話、怎麼理解他們想表達的意思，有一套理論體系，我讀著感覺挺順的。我覺得那些東西我能做。"
風間看著他那張臉。他的表情跟平時說到"今天晚飯吃什麼"時不太一樣，那是他記錄曲線圖時才會有的平直專注，嘴角收著，眉峰的弧度放平了。"……你之前那個筆記本，"風間說，"裡面記了好多東西。從小學開始的一些基礎，我以為你只是在補課。"
小新把筆帽合上了。"那確實也是在補課。"
"但是有一部分不是。"風間說，"裡面有一些關於兒童教育方法的摘抄，還有一些你記下來的觀察記錄。我當初看到的時候沒有把它們連起來想，它們在你筆記本里占了十幾頁。"
小新沒有說話。他把那張調查表拿起來翻面折好，放在桌角。他看著窗外那排銀杏樹的動作保持了幾秒鐘，風間靠在了他桌沿旁邊的位置，看了一眼自己剛交上去的那張調查表的方向，它已經被收進了那摞紙里。
風間的視線回到小新臉上。"你知道怎麼跟小孩說話。圖書館那些書你讀進去了。"他停了一下，"你上次當實習生在幼兒園的時候，園長說你做得好。"
小新轉過來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線，裡面不包含任何需要被解釋的附加內容。
"你上次問我店長的事。"小新的聲音放得很平，"我說"不知道"的時候，是真的不知道。但那之後我一直在想。後來有天晚上翻書翻到很晚，合上書的時候發現自己那些筆記里，關於幼兒教育的部分比關於別的任何東西都多。從那時候開始就知道了。"
風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剛交上去的調查表上，"東京大學法學部"那行字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時留下的凹痕尚未徹底消退。他剛才經過講台時看到了它被夾在表格中間，它和身邊的人正要填的那張表之間隔著紙張的厚度和幾行字的距離，它們分別去了不同的方向，但其中一方先到達了另一個位置。
"餵。"風間開口。
"嗯。"
"你那個向日葵畫得挺好的。"
小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表格邊緣那朵花，他的手指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片花瓣的尖端，然後在花瓣邊緣的淡黃色墨跡上停了一下。
"你這張表什麼時候交？"風間問。
"現在。"小新站起來。他拿著那張畫著向日葵的調查表走到講台前面，把它放在那摞紙的最上層。風間看著他走回來的時候經過高橋的桌邊，高橋正在把"早稻田大學"那行字填完最後一筆。他抬頭看了一眼經過的小新，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低回去繼續填表。
風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窗外的天光從西側打進來，落在桌面上的一小片區域裡。他的手指還搭在桌沿上，他的視線落在那片光里，但他沒有在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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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的那張表格上還停留著剛寫完的那行字，那行字的位置和他剛看到的那句"幼稚園老師"之間隔了一段距離，那段距離的面貌正在以一種他不確定該如何測量的方式發生著細微的改變——像同一場雨落在不同的地面，卻在地勢低洼處匯成了同一條緩慢流動的細線。
他還坐在那裡，等那條細線確定自己流向的方向。窗外的鳥鳴聲在他思考的過程中持續著，沒有中斷。
班主任從前排開始往每個座位傳表格，風間接過前面同學遞來的紙的時候，看到頁眉印著"二年級 進路希望調查"幾個黑體字，下方是一排空格，從姓名、班級到具體的志願內容。他拿起筆，在姓名一欄寫下"風間徹"，班級寫了"二年一班"，然後在"大學·學部"那一行的空格里填了"東京大學法學部"。
他的筆尖移開紙面的時候他低頭看了那行字幾秒。那幾個字他寫過很多次了，從第一次模擬志願表到正式的進路面談材料，每一次都需要在同一個位置寫下同樣的內容。他的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拍，然後他翻到表格的背面繼續填其他內容。
後排傳來小新趴在桌上寫字的聲響。他寫字的姿勢風間能通過椅背傳遞的震動頻率判斷出來——他趴著的時候小臂壓著紙面，筆尖移動的幅度比正常坐姿略小，筆畫收尾處的拖尾會比他坐著寫的時候延長一些。風間沒有轉頭去看他寫的是什麼內容。
班會結束後，大家把表格上交到講台。風間把自己的表疊好了放在那摞紙的最上面，站起來的時候經過小新的桌邊，他的視線落在那張攤開的表格上還沒來得及被收起來。他在看清楚其中某些字跡之前視線沒有主動移開。
"未來志願"那一欄，寫著幾個字。字跡的筆畫比平時工整一些，每個字的大小相對均勻："幼稚園老師"。旁邊還畫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花瓣被塗成了黃色，圓形的花心處在紙張的淡黃色底色上仍然清晰可見。
那朵向日葵的位置剛好在"老師"那個詞的右側，占用了表格邊緣的一小片空白區域，花莖被畫成了一條短線，底端沒有連接任何東西，像一朵浮在紙面上的、獨立生長的小花。
風間站在桌邊。小新正趴在桌上，那支筆還攥在他手裡，筆尖懸在紙面的邊緣位置。他聽到動靜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看到了風間的視線落點，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保持著下巴擱在手背上的姿勢。"寫完了。"
"我看到了。"風間說。他的聲音放得不高，但他沒有把視線從那朵向日葵上移開。"你認真的？"
小新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他的嘴型在形成答案之前有一個很短的停頓，像在確認自己要說的話已經準備好了。"嗯，認真的。"他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用筆尾點了一下那朵向日葵旁邊的位置，"最近看了好多幼兒教育的書，在圖書館翻了好多本。那些書里講了怎麼跟小孩說話、怎麼理解他們想表達的意思，有一套理論體系，我讀著感覺挺順的。我覺得那些東西我能做。"
風間看著他那張臉。他的表情跟平時說到"今天晚飯吃什麼"時不太一樣，那是他記錄曲線圖時才會有的平直專注，嘴角收著，眉峰的弧度放平了。"……你之前那個筆記本，"風間說，"裡面記了好多東西。從小學開始的一些基礎，我以為你只是在補課。"
小新把筆帽合上了。"那確實也是在補課。"
"但是有一部分不是。"風間說，"裡面有一些關於兒童教育方法的摘抄，還有一些你記下來的觀察記錄。我當初看到的時候沒有把它們連起來想，它們在你筆記本里占了十幾頁。"
小新沒有說話。他把那張調查表拿起來翻面折好，放在桌角。他看著窗外那排銀杏樹的動作保持了幾秒鐘，風間靠在了他桌沿旁邊的位置，看了一眼自己剛交上去的那張調查表的方向，它已經被收進了那摞紙里。
風間的視線回到小新臉上。"你知道怎麼跟小孩說話。圖書館那些書你讀進去了。"他停了一下，"你上次當實習生在幼兒園的時候，園長說你做得好。"
小新轉過來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線，裡面不包含任何需要被解釋的附加內容。
"你上次問我店長的事。"小新的聲音放得很平，"我說"不知道"的時候，是真的不知道。但那之後我一直在想。後來有天晚上翻書翻到很晚，合上書的時候發現自己那些筆記里，關於幼兒教育的部分比關於別的任何東西都多。從那時候開始就知道了。"
風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剛交上去的調查表上，"東京大學法學部"那行字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時留下的凹痕尚未徹底消退。他剛才經過講台時看到了它被夾在表格中間，它和身邊的人正要填的那張表之間隔著紙張的厚度和幾行字的距離，它們分別去了不同的方向，但其中一方先到達了另一個位置。
"餵。"風間開口。
"嗯。"
"你那個向日葵畫得挺好的。"
小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表格邊緣那朵花，他的手指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片花瓣的尖端，然後在花瓣邊緣的淡黃色墨跡上停了一下。
"你這張表什麼時候交？"風間問。
"現在。"小新站起來。他拿著那張畫著向日葵的調查表走到講台前面，把它放在那摞紙的最上層。風間看著他走回來的時候經過高橋的桌邊，高橋正在把"早稻田大學"那行字填完最後一筆。他抬頭看了一眼經過的小新，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低回去繼續填表。
風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窗外的天光從西側打進來，落在桌面上的一小片區域裡。他的手指還搭在桌沿上，他的視線落在那片光里，但他沒有在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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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的那張表格上還停留著剛寫完的那行字，那行字的位置和他剛看到的那句"幼稚園老師"之間隔了一段距離，那段距離的面貌正在以一種他不確定該如何測量的方式發生著細微的改變——像同一場雨落在不同的地面，卻在地勢低洼處匯成了同一條緩慢流動的細線。
他還坐在那裡，等那條細線確定自己流向的方向。窗外的鳥鳴聲在他思考的過程中持續著，沒有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