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媽媽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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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信是在文化祭結束後的第四天寄到的。風間那天放學回家,玄關的鞋柜上放著一隻白色的信封,邊角被壓得很平,沒有摺痕,沒有多餘的標記。

  他把書包放下來,手指拿起那封信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信封表面的紙質紋理——比一般信紙厚一些,是那種專門用來寫信的、略帶磨砂感的紙面。信封正面用鋼筆寫著"風間徹 收",字跡工整,筆畫的力度均勻,是他母親的手寫體。

  他拿著信上樓,走進房間。書包放在桌邊,外套掛到椅背上,他坐下來的時候那封信還握在手裡。

  他沒有立刻拆開,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撫平信封邊緣的摺痕,那是一道從郵遞過程中產生的不明顯的折印。他翻到信封背面,封口處的膠水已經幹了,貼得很平整,沒有溢出多餘的痕跡。

  風間從抽屜里取出一把小剪刀,沿著信封邊緣的封口處剪開一道整齊的切口。他把剪刀放回去,才把信封內的東西取出來。

  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白色信紙。紙質跟他手指剛才碰到的信封表面一致,他把它展開的時候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摺痕處的紙纖維被拉伸時形成一道極細的裂縫。信紙的上方是他母親的字跡,跟信封正面同一隻手寫的,筆畫的結構收得很工整。

  "徹:"

  他讀著那兩個字。他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停頓了大約一個呼吸的時長,然後視線順著紙面往下移動。

  "那天我坐在觀眾席里看了你的表演。那個位置在中段靠左,你謝幕的時候看向我這邊,我看到了你認出了我。"

  風間的拇指壓著信紙的邊緣,他保持著那個姿勢讀完了下一段。

  "你站在台上的時候,你笑得很開心。媽媽很久沒見過你那麼開心了。你小時候在院子裡追蝴蝶的時候笑過那種表情,後來上了學之後就慢慢少了。那時候我在想,這個在台上笑得那麼亮的人,真的是我平時看到的那個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孩子嗎。"

  他的手指沿著信紙的邊沿走了一寸,停在那裡。信紙上的字跡在他視野里停留了片刻,他的視線重新開始移動。

  "也許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我一直覺得只有這樣你才能走得遠,但那天我看著台上的你,我想起了一件事——你小時候畫畫的時候,我告訴你要把顏色塗在框線以內。你塗得很小心,每一筆都在框裡。但那些顏色如果有一些塗到了框線外面,也許也很好看。"

  風間把信紙折回了原來的摺痕處,他發現自己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比拆信之前更謹慎,摺痕對齊得更精確了。他的視線落在信紙下方最後一段上,那段字比前面的部分寫得更自然一些,筆畫在落筆和收筆之間有一種輕微的放鬆:

  "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吧。不只是那些你認為應該做的事,還有那些你做了之後會像那天在台上一樣笑的事。"

  信紙下方沒有署名。但他知道那是誰寫的,他知道那枚印章的位置和形狀,知道她寫字時在筆畫的起筆處留出的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停頓。

  風間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淺藍向深藍過渡,路燈還沒亮,窗簾是拉開的。他沒有去按檯燈的開關,他坐在房間裡的暗光中,手指握著那張紙的邊緣沒有鬆開。他把信紙重新展開,把那段"你笑得很開心"讀了一遍,然後把後面那句"媽媽很久沒見過你那麼開心了"又讀了一遍。

  他感覺到眼眶裡有一層東西正在形成。他的呼吸變淺了,頻率稍有變化,但只是以緩慢的節奏完成了幾次與平時不同的進出。

  那些東西最終沒有凝結成水滴,但他感覺到它曾經接近過表面。他眨了兩次眼,那層反光消失了。他吸了一口氣,那口氣的深度比他平時呼吸的深度略深一些,像準備容納即將到來的某種變化。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路燈正在這個時刻同時亮起,第一盞燈的亮光出現後大約兩秒第二盞也亮了,接著沿街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它們亮起的時機不完全同步,但在風間站立的時間裡完成了合攏。

  他看著那些燈,手握著窗框的邊緣,他能感覺到信紙在他另一隻手裡被握著的觸感,它貼著他的指腹的位置有一片正在散逸的餘溫。

  他回到書桌前坐下。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新的信紙,紙張是白色的,不帶橫線。他的鋼筆在手中微微調整了一下傾斜的角度,然後筆尖落到了紙面上。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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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拍。鋼筆的墨水面在筆尖和紙面接觸的地方形成一個緩慢擴大又停止的弧線,他把它寫完,然後繼續往下寫。

  "那天你在台下,我看到了。你站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站在那裡,沒有鼓掌,但我看到你在看著我。那比鼓掌更重要。"

  他的筆尖移動的速度比他平時寫字時慢一些,每個字的間距略微擴大,像在給每個字留出更多的空間。

  "那場戲我演完了。站在台上的時候我發現我不在想'這是不是一個東大考生該做的事'。我在想'這是我正在做的事'。媽媽,我好像找到了想做的事。我說不好那是什麼事,但它跟'讓台上和台下的人都笑出來'有關。這可能不是一個可以被寫進計劃表里的東西,但它確實在那裡。"

  他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把句號點上。他的手指握著那支筆的姿勢在筆尖離開紙面之後仍然維持了一會兒,像一個已經完成了一次傳輸、但還在等待確認信號的終端。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他的動作比剛才更慢了一些,摺痕的位置也確認過才壓平。他看了信封上的字一遍,然後用平時不常用的那支深色筆填上了收信人信息。

  他把信封放在書桌一側的格子裡,準備明早寄出。窗外最後一盞路燈已經亮完了,窗前的光線從偏暗的黃昏色調轉為室內的暖光。

  風間把信紙平放在桌面上,然後靠在椅背里閉上了眼睛,他的眼眶那一層微弱的溫熱感已經散去了。他在那裡坐著,讓信上那些字在他意識里完成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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