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深夜的電話
回到春日部之後的兩天，風間的睡眠變得很淺。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影在窗簾縫隙里隱約可見，他用眼睛追著那道暗紋走了一遍又一遍，從窗簾邊緣到牆角，再從牆角到天花板中央。他躺得平直，雙手放在被面外側，手指偶爾動一下又停住。
周三凌晨兩點一刻，他翻了第四個身。枕頭被揉皺了一角，他伸手把那一角拍平，又翻回仰臥的姿勢。腦子裡那些畫面仍在轉著。紅磚樓的門框、窗框的綠色漆面、台階上方那三個學生抱著文件夾說笑的背影。他試著把這些畫面按停，但每按掉一個另一個就從旁邊浮起來，循環往復。
他坐起來一次。下床喝了一口涼水。杯沿貼著下唇的時候他感覺舌頭接觸到的是沒有味道的液體，涼的，通過喉嚨之後那陣涼意沿著食道向下走了很短一截就散了。他坐在床邊握了一會兒杯子，又躺回去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消息提示燈在床頭柜上閃，一小塊微弱的光在暗處跳動著。他側過身把手機拿過來，屏幕鎖屏界面顯示有一條語音消息。發信人的名字是他自己存進去的，兩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特殊標記，普通的字體普通的字號："野原"。
時長十一秒。風間把手機舉到耳邊，點開。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像是誰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然後那個聲音傳出來，帶著剛睡醒不久的鼻音和一種含糊不清的懶：
"小徹——我剛才做夢夢到你當了東大校長，然後你讓我當副校長。我嚇得從床上滾下來了，腦袋磕在床頭柜上，現在好疼。"
語音里最後那幾個字拖了尾音，帶著一點委屈的成分，但又因為剛睡醒所以委屈得不夠徹底，聽起來更像是半夢半醒之間順手按了錄音鍵發出來的隨意絮叨。
風間躺在那兒，手機貼著耳朵。那段語音播完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他盯著手機屏幕的光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那一下動得很快，但他感覺到了。從嘴角到顴骨再到眼尾，整張臉的肌肉被牽動了很短的一瞬。他把手機拿下來放在枕邊，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顫了兩下。那兩聲"嗤"從他嘴唇和枕面之間的縫隙漏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輕很短，像氣球被扎了一下泄出來的氣流。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按住錄音鍵。
"笨蛋。"
他鬆開手指，錄音發送。很短，兩個字，尾音帶著壓不住的一點上揚。他發完之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然後躺平了看著天花板。暗紋還在原來的位置，窗簾縫隙里的透光還是那道模糊的暖色。但他的眼睛再追那道紋路的時候，轉了兩圈就停住了。
眼皮沉下來的時候他還在想剛才那句話的尾音。那個上揚的弧線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像是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軌跡，又輕又短。他順著那道印痕的方向慢慢往下沉，天花板上的紋路在視野里逐漸模糊了，邊界化開成一片均勻的淺灰色。
手機在床頭柜上又亮了一下。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新消息，"野原"的名字底下跟著一行小字："我跟你講我剛才真的摔下去了"。風間已經睡了，他沒有看到這條消息。屏幕亮了十五秒之後自動熄滅，暗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風間睜開眼。窗簾縫透進來的光比前幾天亮了一些，他坐起來的時候感覺後腦勺抵在枕頭上的位置比平時舒服，後背沒有那種僵直了一整晚之後的酸脹。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兩條語音一條文字。時間戳都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
他點開第一條語音。十四秒。還是那個含混的鼻音，比第一條更模糊了："風間你回我了沒有啊我沒聽到。我剛才把床頭櫃的杯子碰倒了，水灑了一地，美冴在隔壁喊我別折騰了。"
第二條語音更短，七秒："我擦完了地，但是灑了好多水不知道干不幹得了。"
第三條是文字，發在凌晨三點零二分："算了不發了你也睡了。晚安。"
風間看著那條文字消息。他坐在床沿上，窗外已經亮了，光照進房間把床頭柜上的灰塵照出一層細密的輪廓。他把手機放下，下床去洗漱。走到洗手間鏡子前面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嘴角在一個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的角度彎著。
那天早上他到教室比平時早。經過校門口的時候他看到小新正蹲在花壇邊上吃麵包，嘴裡叼著半塊吐司，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風間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只放慢了半步。
"餵。"風間的聲音不大，側著臉沒有看他。
"嗯？"小新把吐司從嘴裡拔出來。
"昨晚那個夢——"
"啊，那個。我真的撞到床頭櫃了，現在還——"
"笨蛋。"
風間說完那兩個字就加快步子走了。他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小新咬吐司的聲音和一句含在嘴裡沒嚼完的嘟囔，具體說了什麼他沒聽清楚。但他走進教室門的時候低頭笑了一下，被前排正低頭擦眼鏡的高橋從鏡片側面的反光捕捉到了。高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眼鏡戴回去了，沒有問。
那天晚上風間收拾書包的時候把書籤從筆記本里抽出來看了一下，那行字還印在上面，"明年我們一起來"，筆跡歪歪扭扭的。他把書籤放回內袋，拉鏈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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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的路上風比前兩天暖和一些，銀杏葉在路燈底下翻著面，葉面被光打出淺綠色和深綠色的斑塊。
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兩秒，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按住了錄音鍵，對著手機說了兩秒，鬆開。
語音很短，一個字都沒有，只有很輕的一聲呼吸聲和一段兩秒的空白。他發了出去，然後推開門進屋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回復，對方也發了一條空白的語音，時長一樣，兩秒，聽筒里傳出來的只有均勻的呼吸和一聲含混的類似"嗯"的尾音。
風間把手機放回口袋，換了拖鞋上樓。那天的作業他寫得比平時快一些。窗外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他合上練習冊的時候發現頁邊空白處自己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形輪廓，圓圈的頂上畫了兩道豎起來的短橫——像是天線。他看了兩秒，把那一頁翻了過去。
周三凌晨兩點一刻，他翻了第四個身。枕頭被揉皺了一角，他伸手把那一角拍平，又翻回仰臥的姿勢。腦子裡那些畫面仍在轉著。紅磚樓的門框、窗框的綠色漆面、台階上方那三個學生抱著文件夾說笑的背影。他試著把這些畫面按停，但每按掉一個另一個就從旁邊浮起來，循環往復。
他坐起來一次。下床喝了一口涼水。杯沿貼著下唇的時候他感覺舌頭接觸到的是沒有味道的液體，涼的，通過喉嚨之後那陣涼意沿著食道向下走了很短一截就散了。他坐在床邊握了一會兒杯子，又躺回去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消息提示燈在床頭柜上閃，一小塊微弱的光在暗處跳動著。他側過身把手機拿過來，屏幕鎖屏界面顯示有一條語音消息。發信人的名字是他自己存進去的，兩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特殊標記，普通的字體普通的字號："野原"。
時長十一秒。風間把手機舉到耳邊，點開。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像是誰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然後那個聲音傳出來，帶著剛睡醒不久的鼻音和一種含糊不清的懶：
"小徹——我剛才做夢夢到你當了東大校長，然後你讓我當副校長。我嚇得從床上滾下來了，腦袋磕在床頭柜上，現在好疼。"
語音里最後那幾個字拖了尾音，帶著一點委屈的成分，但又因為剛睡醒所以委屈得不夠徹底，聽起來更像是半夢半醒之間順手按了錄音鍵發出來的隨意絮叨。
風間躺在那兒，手機貼著耳朵。那段語音播完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他盯著手機屏幕的光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那一下動得很快，但他感覺到了。從嘴角到顴骨再到眼尾，整張臉的肌肉被牽動了很短的一瞬。他把手機拿下來放在枕邊，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顫了兩下。那兩聲"嗤"從他嘴唇和枕面之間的縫隙漏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輕很短，像氣球被扎了一下泄出來的氣流。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按住錄音鍵。
"笨蛋。"
他鬆開手指，錄音發送。很短，兩個字，尾音帶著壓不住的一點上揚。他發完之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然後躺平了看著天花板。暗紋還在原來的位置，窗簾縫隙里的透光還是那道模糊的暖色。但他的眼睛再追那道紋路的時候，轉了兩圈就停住了。
眼皮沉下來的時候他還在想剛才那句話的尾音。那個上揚的弧線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像是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軌跡，又輕又短。他順著那道印痕的方向慢慢往下沉，天花板上的紋路在視野里逐漸模糊了，邊界化開成一片均勻的淺灰色。
手機在床頭柜上又亮了一下。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新消息，"野原"的名字底下跟著一行小字："我跟你講我剛才真的摔下去了"。風間已經睡了，他沒有看到這條消息。屏幕亮了十五秒之後自動熄滅，暗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風間睜開眼。窗簾縫透進來的光比前幾天亮了一些，他坐起來的時候感覺後腦勺抵在枕頭上的位置比平時舒服，後背沒有那種僵直了一整晚之後的酸脹。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兩條語音一條文字。時間戳都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
他點開第一條語音。十四秒。還是那個含混的鼻音，比第一條更模糊了："風間你回我了沒有啊我沒聽到。我剛才把床頭櫃的杯子碰倒了，水灑了一地，美冴在隔壁喊我別折騰了。"
第二條語音更短，七秒："我擦完了地，但是灑了好多水不知道干不幹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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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著那條文字消息。他坐在床沿上，窗外已經亮了，光照進房間把床頭柜上的灰塵照出一層細密的輪廓。他把手機放下，下床去洗漱。走到洗手間鏡子前面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嘴角在一個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的角度彎著。
那天早上他到教室比平時早。經過校門口的時候他看到小新正蹲在花壇邊上吃麵包，嘴裡叼著半塊吐司，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風間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只放慢了半步。
"餵。"風間的聲音不大，側著臉沒有看他。
"嗯？"小新把吐司從嘴裡拔出來。
"昨晚那個夢——"
"啊，那個。我真的撞到床頭櫃了，現在還——"
"笨蛋。"
風間說完那兩個字就加快步子走了。他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小新咬吐司的聲音和一句含在嘴裡沒嚼完的嘟囔，具體說了什麼他沒聽清楚。但他走進教室門的時候低頭笑了一下，被前排正低頭擦眼鏡的高橋從鏡片側面的反光捕捉到了。高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眼鏡戴回去了，沒有問。
那天晚上風間收拾書包的時候把書籤從筆記本里抽出來看了一下，那行字還印在上面，"明年我們一起來"，筆跡歪歪扭扭的。他把書籤放回內袋，拉鏈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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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的路上風比前兩天暖和一些，銀杏葉在路燈底下翻著面，葉面被光打出淺綠色和深綠色的斑塊。
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兩秒，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按住了錄音鍵，對著手機說了兩秒，鬆開。
語音很短，一個字都沒有，只有很輕的一聲呼吸聲和一段兩秒的空白。他發了出去，然後推開門進屋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回復，對方也發了一條空白的語音，時長一樣，兩秒，聽筒里傳出來的只有均勻的呼吸和一聲含混的類似"嗯"的尾音。
風間把手機放回口袋，換了拖鞋上樓。那天的作業他寫得比平時快一些。窗外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他合上練習冊的時候發現頁邊空白處自己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形輪廓，圓圈的頂上畫了兩道豎起來的短橫——像是天線。他看了兩秒，把那一頁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