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偶遇的學姐
四月底的那個傍晚，風間和小新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春末的白晝在變長，六點半的天空還是淺藍色的，雲被風扯成薄薄的長條，邊緣透著夕陽沒完全退乾淨的淡橘色。
小新說要去便利店買明天早飯的麵包。風間本來想直接回家，但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說出來，只是轉了方向，跟在小新旁邊往便利店走了。小新看了他一眼也沒問，把"你也要去嗎"那句話簡化成了沖他揚一下下巴的動作，然後繼續往前走。
便利店的自動門滑開的時候門鈴響了一聲。小新徑直走向麵包貨架，彎著腰在幾種口味之間挑來撿去，把塑膠袋捏了又捏。風間靠在收銀台旁邊的架子邊上，等他挑完。
就在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自動門第二次滑開的時候帶著一陣風，風間抬起頭的同時那個人已經走進來了。深灰色的裙子校服，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蝴蝶結，頭髮披在肩側，發尾卷著一個很自然的弧度。她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冰櫃的方向，然後視線掃過收銀台，最後停在了麵包貨架前面那個彎著腰的人身上。
風間看到她的目光在小新身上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她走過來了，步子不大，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她走到麵包貨架側面，跟小新隔了一排貨架的位置，歪了一下頭。
"誒——你是不是那個、開學典禮上自我介紹說特長大姐姐聊天的人？"
小新正捏著一袋紅豆麵包，聽到聲音轉過頭來。他看到對方的第一眼，眼球微微向上抬了一下，然後嘴張開了，從嘴型到眉尾到下巴的弧度在零點幾秒之內全部啟動，像一台切換了模式的機器從待機狀態進入了工作狀態。
"對，是我。"他把麵包袋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擺了一個"你好"的姿勢，"學姐你記性真好。"
學姐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用手背擋了一下嘴。"你怎麼知道我比你高年級？"
"因為你身上的氣質——有一種成熟的、知性的、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
"餵。"風間的聲音從收銀台旁邊切過來，音量不大，但每個字都收得很短。他站直了身體，從架子旁邊走過來，走到小新和學姐之間的空隙里站定。他站的角度剛好讓三個人形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三個人的臉互相朝著對方。風間的表情是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站過來的那個動作比他平時介入任何對話都要快一些。
學姐看了風間一眼，又看向小新，嘴角的笑意沒有收。"你朋友？"
"嗯，幼稚園就認識的——"
"你好。"風間朝學姐點了一下頭。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我們趕時間。"
學姐挑了一下眉毛。她的視線在風間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彎了更深的弧度："行，那不打擾你們了。下次碰到再說。"她朝小新揮了一下手，轉身去冰櫃了。鞋跟敲著地磚走遠了。
自動門滑開又合上，學姐走了之後便利店安靜了一些。小新還站在原地，手捏著那袋麵包，扭頭看著門口方向目送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
"風間，剛才那個學姐長得好——"
"走不走？"風間已經往收銀台走了。他站在收銀台前面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一下，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搭在收銀台的邊沿。他的下巴比平時微微抬高了半度，嘴唇抿著一條直線。
小新跟過來把麵包放在檯面上，掏錢包的時候餘光掃了風間一眼，又掃了一眼。他付完錢接過找零和塑膠袋，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歪著頭看著風間。
風間正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一些，已經走到自動門前了。
"風間。"
他停下來，但沒有回頭。自動門的感應裝置在他面前嗡了一聲打開了，門口灌進來的晚風吹著他後頸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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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
"沒幹嘛。"
"哦。"
小新跟上來，走到他旁邊並排了。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燈還沒有全亮，只有隔三差五亮著幾盞，把路面切成一段亮一段暗的片狀。風間走在亮區和暗區的交界處，腳步均勻。
走了大約二十米之後小新開口了。他的語調還是那種隨意的、放得很平的調子，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完全不值得多想的小事：
"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沒有。"
"而且你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
"……那是正常的音量。"
"哦。"小新走了一步，又開口，"風間，你剛才是不是在生氣啊？"
風間的腳步驟然停了。
他站在路燈和路燈之間的暗處，半邊臉被身後那盞燈的光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另半邊埋在陰影里。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口袋裡攥著校服內襯的布料，攥了兩秒又鬆開了。
"……我沒有。"
"但是——"
"我說了沒有。"風間打斷他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高的程度很細微，但在安靜的傍晚路上足以被旁邊的人捕捉到。他頓了一下，把語速放慢了，放成一種刻意平穩的調子，"我只是覺得你見到誰都那樣太輕浮了。不管是誰、什麼情況，你都是那副樣子。"
小新聽完這段話之後沒有立刻回。他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個想的過程持續了大概三四秒，期間他兩隻手的食指互相繞著圈，指節繞著指節轉了半圈又鬆開。然後他抬起頭，表情介於困惑和若有所思之間，嘴角的弧度偏向了困惑那邊：
"咦？小徹你是在生氣嗎？"
風間看著他那張困惑的臉。路燈在他側後方亮著，把他後腦勺的頭髮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他微微歪著頭，眉毛挑了一邊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著。那個表情跟平時他問"這個麵包要不要分你一半"的時候一模一樣，無辜的、純粹的、沒有多餘心眼的探詢。
風間忽然說不出話了。他發現自己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準備好的回答可以用來回應這個表情。他攥著口袋內襯的手指鬆開了又攥上，喉結上下動了一次。然後他把視線從小新臉上移開，看著前方的路，重新邁開了步子。
"走了。"
他往前走了，步伐比剛才快一些。小新在後面跟了兩步又跟上了，塑膠袋在手裡晃著，腳步聲沙沙地跟著他。兩個人又走了一小段路，風間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笑。
"你在笑什麼？"
"沒有啊。"小新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那種他自己可能都沒覺察到的得意，"我就是覺得……小徹剛才說話的語氣，有點像那種電視裡吃醋的男主角。"
"你再亂說我回去了。"
"好好好不說了。你走慢點——"
風間沒有走慢，但他也沒有走更快。他保持著那個稍快的節奏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經過下一個路燈底下的時候他把步速降回了正常。旁邊那個人跟上來的時候塑膠袋碰著他的胳膊外側，他又往旁邊讓了半寸。
走著走著風間發現自己攥口袋的那隻手的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他把手抽出來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校服內袋裡那張硬卡紙書籤的邊緣，碰了一下又縮回來。
他加快了半拍腳步，試圖把剛才那句"吃醋的男主角"從腦子裡甩掉，但那句話像是粘在了什麼上面，甩了兩下還沒掉。他伸手把那句話從意識里捏起來放到一邊，繼續走了。
路燈亮全了。路面上兩道並排的影子被拉長了往同一個方向斜著，一個走得直，一個走得晃。
誰也沒有再提剛才那件事，但風間知道它沒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暫時放在了一個他看得見的地方，像書架上層那本他沒想好要不要去翻的書，脊背朝外露著，過一段時間路過的時候總是會再掃到一眼。
小新說要去便利店買明天早飯的麵包。風間本來想直接回家，但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說出來，只是轉了方向，跟在小新旁邊往便利店走了。小新看了他一眼也沒問，把"你也要去嗎"那句話簡化成了沖他揚一下下巴的動作，然後繼續往前走。
便利店的自動門滑開的時候門鈴響了一聲。小新徑直走向麵包貨架，彎著腰在幾種口味之間挑來撿去，把塑膠袋捏了又捏。風間靠在收銀台旁邊的架子邊上，等他挑完。
就在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自動門第二次滑開的時候帶著一陣風，風間抬起頭的同時那個人已經走進來了。深灰色的裙子校服，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蝴蝶結，頭髮披在肩側，發尾卷著一個很自然的弧度。她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冰櫃的方向，然後視線掃過收銀台，最後停在了麵包貨架前面那個彎著腰的人身上。
風間看到她的目光在小新身上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她走過來了，步子不大，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她走到麵包貨架側面，跟小新隔了一排貨架的位置，歪了一下頭。
"誒——你是不是那個、開學典禮上自我介紹說特長大姐姐聊天的人？"
小新正捏著一袋紅豆麵包，聽到聲音轉過頭來。他看到對方的第一眼，眼球微微向上抬了一下，然後嘴張開了，從嘴型到眉尾到下巴的弧度在零點幾秒之內全部啟動，像一台切換了模式的機器從待機狀態進入了工作狀態。
"對，是我。"他把麵包袋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擺了一個"你好"的姿勢，"學姐你記性真好。"
學姐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用手背擋了一下嘴。"你怎麼知道我比你高年級？"
"因為你身上的氣質——有一種成熟的、知性的、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
"餵。"風間的聲音從收銀台旁邊切過來，音量不大，但每個字都收得很短。他站直了身體，從架子旁邊走過來，走到小新和學姐之間的空隙里站定。他站的角度剛好讓三個人形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三個人的臉互相朝著對方。風間的表情是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站過來的那個動作比他平時介入任何對話都要快一些。
學姐看了風間一眼，又看向小新，嘴角的笑意沒有收。"你朋友？"
"嗯，幼稚園就認識的——"
"你好。"風間朝學姐點了一下頭。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我們趕時間。"
學姐挑了一下眉毛。她的視線在風間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彎了更深的弧度："行，那不打擾你們了。下次碰到再說。"她朝小新揮了一下手，轉身去冰櫃了。鞋跟敲著地磚走遠了。
自動門滑開又合上，學姐走了之後便利店安靜了一些。小新還站在原地，手捏著那袋麵包，扭頭看著門口方向目送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
"風間，剛才那個學姐長得好——"
"走不走？"風間已經往收銀台走了。他站在收銀台前面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一下，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搭在收銀台的邊沿。他的下巴比平時微微抬高了半度，嘴唇抿著一條直線。
小新跟過來把麵包放在檯面上，掏錢包的時候餘光掃了風間一眼，又掃了一眼。他付完錢接過找零和塑膠袋，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歪著頭看著風間。
風間正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一些，已經走到自動門前了。
"風間。"
他停下來，但沒有回頭。自動門的感應裝置在他面前嗡了一聲打開了，門口灌進來的晚風吹著他後頸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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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幹嘛。"
"哦。"
小新跟上來，走到他旁邊並排了。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燈還沒有全亮，只有隔三差五亮著幾盞，把路面切成一段亮一段暗的片狀。風間走在亮區和暗區的交界處，腳步均勻。
走了大約二十米之後小新開口了。他的語調還是那種隨意的、放得很平的調子，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完全不值得多想的小事：
"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沒有。"
"而且你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
"……那是正常的音量。"
"哦。"小新走了一步，又開口，"風間，你剛才是不是在生氣啊？"
風間的腳步驟然停了。
他站在路燈和路燈之間的暗處，半邊臉被身後那盞燈的光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另半邊埋在陰影里。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口袋裡攥著校服內襯的布料，攥了兩秒又鬆開了。
"……我沒有。"
"但是——"
"我說了沒有。"風間打斷他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高的程度很細微，但在安靜的傍晚路上足以被旁邊的人捕捉到。他頓了一下，把語速放慢了，放成一種刻意平穩的調子，"我只是覺得你見到誰都那樣太輕浮了。不管是誰、什麼情況，你都是那副樣子。"
小新聽完這段話之後沒有立刻回。他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個想的過程持續了大概三四秒，期間他兩隻手的食指互相繞著圈，指節繞著指節轉了半圈又鬆開。然後他抬起頭，表情介於困惑和若有所思之間，嘴角的弧度偏向了困惑那邊：
"咦？小徹你是在生氣嗎？"
風間看著他那張困惑的臉。路燈在他側後方亮著，把他後腦勺的頭髮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他微微歪著頭，眉毛挑了一邊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著。那個表情跟平時他問"這個麵包要不要分你一半"的時候一模一樣，無辜的、純粹的、沒有多餘心眼的探詢。
風間忽然說不出話了。他發現自己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準備好的回答可以用來回應這個表情。他攥著口袋內襯的手指鬆開了又攥上，喉結上下動了一次。然後他把視線從小新臉上移開，看著前方的路，重新邁開了步子。
"走了。"
他往前走了，步伐比剛才快一些。小新在後面跟了兩步又跟上了，塑膠袋在手裡晃著，腳步聲沙沙地跟著他。兩個人又走了一小段路，風間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笑。
"你在笑什麼？"
"沒有啊。"小新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那種他自己可能都沒覺察到的得意，"我就是覺得……小徹剛才說話的語氣，有點像那種電視裡吃醋的男主角。"
"你再亂說我回去了。"
"好好好不說了。你走慢點——"
風間沒有走慢，但他也沒有走更快。他保持著那個稍快的節奏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經過下一個路燈底下的時候他把步速降回了正常。旁邊那個人跟上來的時候塑膠袋碰著他的胳膊外側，他又往旁邊讓了半寸。
走著走著風間發現自己攥口袋的那隻手的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他把手抽出來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校服內袋裡那張硬卡紙書籤的邊緣，碰了一下又縮回來。
他加快了半拍腳步，試圖把剛才那句"吃醋的男主角"從腦子裡甩掉，但那句話像是粘在了什麼上面，甩了兩下還沒掉。他伸手把那句話從意識里捏起來放到一邊，繼續走了。
路燈亮全了。路面上兩道並排的影子被拉長了往同一個方向斜著，一個走得直，一個走得晃。
誰也沒有再提剛才那件事，但風間知道它沒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暫時放在了一個他看得見的地方，像書架上層那本他沒想好要不要去翻的書，脊背朝外露著，過一段時間路過的時候總是會再掃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