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的開始
周一早上風間出門比平時早了五分鐘。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櫻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條上剩了幾朵開敗的殘花，風一吹就飄下來貼在路面上。
他經過公告欄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張成績單已經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社團活動通知。第四名的位置空出來了，他發現自己看到那塊空白的時候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校門正對著主樓入口，門兩側的柱子是米白色的，左邊那根底部有一圈被鞋底磨出來的深色印痕。風間在柱子旁邊站定，看了一眼手錶。七點三十五分。還有二十五分鐘才打鈴，校道上稀稀拉拉走著幾個早到的學生，有人抱著籃球，有人拎著早餐，空氣里有一股從食堂方向飄來的烤麵包味。
他靠著柱子站了一會兒，看著校門的方向。視線越過三三兩兩走進來的學生，停在校門口的櫻花樹底下。一個灰色的身影正在那棵老櫻樹的樹幹上蹭後背，校服外套的背面沾了一層深褐色的樹皮屑。那人蹭完了還跺了跺腳，又抻著脖子往校門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
風間看著他。
那個背影在校門口又蹭了兩下樹幹，從屁股到後腰反覆磨蹭，磨完了拍了兩下褲子上的灰。然後他把兩隻手背到腦後，校服外套的衣擺翹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T恤下擺。他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校門外的那條路，腳底下踩著步子左右晃了晃。
風間在柱子旁邊站了大約十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早晨安靜的校道上足夠傳到門口：
"走了，笨蛋。要遲到了。"
那個背影猛地轉過來。小新的臉上還帶著等人時那种放空的茫然，看到風間的瞬間眉毛挑起來，嘴角先於整張臉反應過來，彎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弧度。他朝風間的方向走過來，腳步比平時快一些，鞋底擦著地面的沙沙聲連成一片。走到風間面前的時候他上下打量了他兩秒，那種打量帶著肉眼可見的意外，像是沒料到會在這裡被他等。
"風間你今天好早。"小新的手從腦後放下來插進褲兜，走到風間旁邊的時候自然地並排了，"你平時這個點才剛起床。"
"……我也有早的時候。"
"嗯嗯，有早的時候。"小新跟在他旁邊朝教學樓走，步子拖沓，鞋帶又鬆了半截。他走了兩步之後忽然歪過頭湊近風間的臉，被風間用胳膊肘隔開了，但隔開之前他嘀咕了一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風間沒有接話。兩個人沿著校道往前走，路兩邊的銀杏葉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綠色的扇面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快走到教學樓入口的時候，風間的餘光看到一個身影從側面的台階上走下來，灰色校服，金邊眼鏡，手裡端著一杯便利店買的熱咖啡。
高橋下了台階，迎面看到風間。他站定的同時目光越過了風間，落在他旁邊半步的位置。小新正仰著臉打哈欠，嘴巴張得很大，後槽牙都露出來了，打完哈欠還咂了兩下嘴。
"風間。"高橋的聲音平穩，"今天中午食堂有炸豬排，要不要一起去？"
小新打完哈欠把嘴合上了，站在旁邊沒有出聲。他低頭看了自己的鞋尖一下，又把鞋尖踢了一下地磚的接縫，像是這件事情跟他完全無關。風間感覺到高橋的目光還停在他臉上，在等他回答。他看著高橋手裡的咖啡杯，杯口冒著一縷白氣，在早晨的涼意里升起來又消散。
風間把視線從咖啡杯上移開，嘴角彎了一下。"抱歉，"他的語氣平和，"今天中午約了人。"
高橋推了一下眼鏡，目光在他和小新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然後他點了下頭，幅度很小："那下次。"
"嗯，下次。"
高橋端著咖啡朝教學樓走了。風間看著他的背影上了一級台階拐進了走廊，才側過頭看向旁邊的人。小新還站在原地，正低著頭用鞋尖畫圈。他畫了兩個圈之後感覺到風間在看他，仰起臉來，表情介於"你說的是我嗎"和"我是不是聽錯了"之間。
"走了。"風間往前邁了一步，"第一節課前要交作業。"
小新跟上來的時候腳步比剛才輕了一點，鞋底擦地的沙沙聲還是有的，但頻率快了一些。兩個人並排走進教學樓大門，光線從室外陡然變成走廊里日光燈的冷白，他們的影子在亮的地磚上晃了一下又收攏了。風間從書包側袋裡抽出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拿在手裡。
小新看到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之後腳步微微放慢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風間，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本筆記本，嘴唇動了動。
風間沒有停下來。他一邊走一邊把筆記本遞過去，遞的高度剛好是小新伸手夠到的位置："還你。"
小新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封面的邊角，捏著書脊翻了一下頁邊，確認沒有折角。他把筆記本抱在懷裡，抬頭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帶著試探的笑："你看完了啊。"
"看完了。"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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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風間繼續往前走，步伐均勻，"後面有十幾頁是空白的。"
"嗯，那是留給以後的。"
風間走了兩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小新把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正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校服領口的那顆扣子還敞著。風間把視線收回來看路，聲音放平了往下說："不懂的……可以問我。"
小新夾著筆記本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看本子又抬頭看看風間的後腦勺，兩秒之後那個步速追上來，從風間側面錯了一個身位又並排了。他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點被人看穿之後強行裝出來的無所謂："我知道啊。我一直知道。"
風間沒有看他。但嘴角彎了一點點弧度，在他自己覺察到之前已經彎了。他加快了一點步伐，推開了教室後門。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後排的椅子還空著，陽光從窗戶打進來在課桌上鋪了一大片亮面。他走到自己座位前把書包放下，拉開拉鏈取課本。後排的椅子被拖開的聲音響了一聲，緊跟著書包落在桌面上的悶響。
他坐下來翻開課本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桌角那瓶檸檬茶。瓶身溫的，放了整個周末之後已經跟室溫完全一致了。他把瓶身轉過來，看著標籤上那個圓形的檸檬圖案，拿起瓶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不冰了，但酸味還在，從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
他擰回瓶蓋的時候後排傳來一聲椅子腿挪動的聲響，緊跟著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擱在了他的桌面上。他低頭一看，是一塊用塑料紙包著的無尾熊餅乾，透明包裝袋的封口處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風間把餅乾拿起來放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塑料紙貼著胸口的時候又硬又涼，但他沒有拿出來。他把課本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筆帽拔開，在頁眉處寫下日期。
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又在那行日期下面添了幾個字："四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添完了把筆放下，看著那幾個字想了片刻，又翻了一頁。
窗外的銀杏葉子在風裡翻動著，綠色的表面折射著晨光。後排的翻書聲窸窸窣窣地響著，偶爾混進一聲含混的哼歌調子，是動感超人的主題曲。風間聽著那個跑調的旋律在他的後腦勺位置轉了兩圈，嘴角又動了一下。
他翻開課本做課前預習的時候想了一件事。從五歲到現在，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構建一條筆直的路，每一段都鋪得方正整齊，容不得半點偏移。
但如果那條路的邊緣有一個坑，坑裡坐著一個人，翹著頭髮啃餅乾，用屁股蹭樹皮，在他每次跑過的時候伸出一隻腳絆他一下——他停下來回頭看的時候發現，那條路依然在往前延伸，只是多了個坑。而那個坑好像也沒有讓他摔得特別疼。
他把這個想法從腦子裡放走了。筆尖落下去，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預習要點。後排的哼歌聲還在繼續，調子越來越偏，已經聽不出原曲了。風間沒有讓他閉嘴。
他經過公告欄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張成績單已經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社團活動通知。第四名的位置空出來了，他發現自己看到那塊空白的時候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校門正對著主樓入口，門兩側的柱子是米白色的，左邊那根底部有一圈被鞋底磨出來的深色印痕。風間在柱子旁邊站定，看了一眼手錶。七點三十五分。還有二十五分鐘才打鈴，校道上稀稀拉拉走著幾個早到的學生，有人抱著籃球，有人拎著早餐，空氣里有一股從食堂方向飄來的烤麵包味。
他靠著柱子站了一會兒，看著校門的方向。視線越過三三兩兩走進來的學生，停在校門口的櫻花樹底下。一個灰色的身影正在那棵老櫻樹的樹幹上蹭後背，校服外套的背面沾了一層深褐色的樹皮屑。那人蹭完了還跺了跺腳，又抻著脖子往校門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
風間看著他。
那個背影在校門口又蹭了兩下樹幹，從屁股到後腰反覆磨蹭，磨完了拍了兩下褲子上的灰。然後他把兩隻手背到腦後，校服外套的衣擺翹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T恤下擺。他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校門外的那條路，腳底下踩著步子左右晃了晃。
風間在柱子旁邊站了大約十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早晨安靜的校道上足夠傳到門口：
"走了，笨蛋。要遲到了。"
那個背影猛地轉過來。小新的臉上還帶著等人時那种放空的茫然，看到風間的瞬間眉毛挑起來，嘴角先於整張臉反應過來，彎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弧度。他朝風間的方向走過來，腳步比平時快一些，鞋底擦著地面的沙沙聲連成一片。走到風間面前的時候他上下打量了他兩秒，那種打量帶著肉眼可見的意外，像是沒料到會在這裡被他等。
"風間你今天好早。"小新的手從腦後放下來插進褲兜，走到風間旁邊的時候自然地並排了，"你平時這個點才剛起床。"
"……我也有早的時候。"
"嗯嗯，有早的時候。"小新跟在他旁邊朝教學樓走，步子拖沓，鞋帶又鬆了半截。他走了兩步之後忽然歪過頭湊近風間的臉，被風間用胳膊肘隔開了，但隔開之前他嘀咕了一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風間沒有接話。兩個人沿著校道往前走，路兩邊的銀杏葉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綠色的扇面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快走到教學樓入口的時候，風間的餘光看到一個身影從側面的台階上走下來，灰色校服，金邊眼鏡，手裡端著一杯便利店買的熱咖啡。
高橋下了台階，迎面看到風間。他站定的同時目光越過了風間，落在他旁邊半步的位置。小新正仰著臉打哈欠，嘴巴張得很大，後槽牙都露出來了，打完哈欠還咂了兩下嘴。
"風間。"高橋的聲音平穩，"今天中午食堂有炸豬排，要不要一起去？"
小新打完哈欠把嘴合上了，站在旁邊沒有出聲。他低頭看了自己的鞋尖一下，又把鞋尖踢了一下地磚的接縫，像是這件事情跟他完全無關。風間感覺到高橋的目光還停在他臉上，在等他回答。他看著高橋手裡的咖啡杯，杯口冒著一縷白氣，在早晨的涼意里升起來又消散。
風間把視線從咖啡杯上移開，嘴角彎了一下。"抱歉，"他的語氣平和，"今天中午約了人。"
高橋推了一下眼鏡，目光在他和小新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然後他點了下頭，幅度很小："那下次。"
"嗯，下次。"
高橋端著咖啡朝教學樓走了。風間看著他的背影上了一級台階拐進了走廊，才側過頭看向旁邊的人。小新還站在原地，正低著頭用鞋尖畫圈。他畫了兩個圈之後感覺到風間在看他，仰起臉來，表情介於"你說的是我嗎"和"我是不是聽錯了"之間。
"走了。"風間往前邁了一步，"第一節課前要交作業。"
小新跟上來的時候腳步比剛才輕了一點，鞋底擦地的沙沙聲還是有的，但頻率快了一些。兩個人並排走進教學樓大門，光線從室外陡然變成走廊里日光燈的冷白，他們的影子在亮的地磚上晃了一下又收攏了。風間從書包側袋裡抽出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拿在手裡。
小新看到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之後腳步微微放慢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風間，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本筆記本，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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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走了兩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小新把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正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校服領口的那顆扣子還敞著。風間把視線收回來看路，聲音放平了往下說："不懂的……可以問我。"
小新夾著筆記本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看本子又抬頭看看風間的後腦勺，兩秒之後那個步速追上來，從風間側面錯了一個身位又並排了。他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點被人看穿之後強行裝出來的無所謂："我知道啊。我一直知道。"
風間沒有看他。但嘴角彎了一點點弧度，在他自己覺察到之前已經彎了。他加快了一點步伐，推開了教室後門。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後排的椅子還空著，陽光從窗戶打進來在課桌上鋪了一大片亮面。他走到自己座位前把書包放下，拉開拉鏈取課本。後排的椅子被拖開的聲音響了一聲，緊跟著書包落在桌面上的悶響。
他坐下來翻開課本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桌角那瓶檸檬茶。瓶身溫的，放了整個周末之後已經跟室溫完全一致了。他把瓶身轉過來，看著標籤上那個圓形的檸檬圖案，拿起瓶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不冰了，但酸味還在，從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
他擰回瓶蓋的時候後排傳來一聲椅子腿挪動的聲響，緊跟著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擱在了他的桌面上。他低頭一看，是一塊用塑料紙包著的無尾熊餅乾，透明包裝袋的封口處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風間把餅乾拿起來放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塑料紙貼著胸口的時候又硬又涼，但他沒有拿出來。他把課本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筆帽拔開，在頁眉處寫下日期。
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又在那行日期下面添了幾個字："四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添完了把筆放下，看著那幾個字想了片刻，又翻了一頁。
窗外的銀杏葉子在風裡翻動著，綠色的表面折射著晨光。後排的翻書聲窸窸窣窣地響著，偶爾混進一聲含混的哼歌調子，是動感超人的主題曲。風間聽著那個跑調的旋律在他的後腦勺位置轉了兩圈，嘴角又動了一下。
他翻開課本做課前預習的時候想了一件事。從五歲到現在，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構建一條筆直的路，每一段都鋪得方正整齊，容不得半點偏移。
但如果那條路的邊緣有一個坑，坑裡坐著一個人，翹著頭髮啃餅乾，用屁股蹭樹皮，在他每次跑過的時候伸出一隻腳絆他一下——他停下來回頭看的時候發現，那條路依然在往前延伸，只是多了個坑。而那個坑好像也沒有讓他摔得特別疼。
他把這個想法從腦子裡放走了。筆尖落下去，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預習要點。後排的哼歌聲還在繼續，調子越來越偏，已經聽不出原曲了。風間沒有讓他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