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台的約定
午休剩下的時間還夠坐一會兒。風間沒有往樓梯口走，他轉身回到天台中間，在水箱旁邊的水泥地上坐了下來。地面被太陽曬了一上午，隔著校褲的布料透上來一層薄薄的暖意，不燙，正好。
小新本來已經推開鐵門邁進走廊半步了，聽到身後的動靜又退回來。他從門框裡探出半個身子，看到風間坐下了，頓了一下，把鐵門重新拉開，走回天台上。他沒有坐回原來的位置，而是繞到風間旁邊，靠著水箱的外壁滑坐下來。水箱的金屬外殼被太陽曬得微燙，他挨上去的瞬間彈了一下又靠回去。
兩個人並排坐著，面朝操場的方向。操場已經空了，只剩下跑道白線和草坪上被踩出來的淺坑。遠處教學樓的牆面被正午的太陽照得發白，窗戶玻璃反射著一排整齊的光點。天上幾乎沒有雲，藍得很深。
風間把膝蓋曲起來，手臂搭在上面。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小新。小新把後腦勺靠在水箱壁上，仰著臉看著天空，下巴抬著，喉結的輪廓在日光底下很清晰。他的嘴角還掛著之前那點沒完全收平的弧度，像是剛才分餅乾的時候留了半截笑在臉上忘帶走了。
風間把視線收回來，也仰起頭。天很藍，藍到看久了會覺得眼睛裡泛一層淺光。他聽到旁邊的呼吸聲均勻地起落著，和小時候在幼稚園午睡時聽到的節奏差不多，那時候小新睡在他旁邊的墊子上，翻身的時候會把一條腿搭到他身上。
"餵。"風間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
"嗯。"
"你為什麼……"他頓了一下，"要那麼努力。"
他問出來之後覺得這句話問得不太好，太直接了，像把一個人衣服上的口袋翻出來看裡面裝了什麼。但他沒有收回去。旁邊的人安靜了兩秒，呼吸聲還在，節奏沒變。然後風間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小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什麼。他側頭去看，小新已經從餅乾袋裡叼了一塊出來，用牙齒咬著餅乾的一角，含含糊糊地說："你指什麼？"
"那個筆記本。"風間的視線落在他咬餅乾的那顆牙上，"我看到你那個筆記本了。小學的內容，初中的內容，密密麻麻整理了那麼多頁。"
小新的咀嚼停了一下。他咬斷餅乾，嚼了兩下咽下去。"啊。"他伸手撓了一下後腦勺的頭髮，"那個啊。放書包里忘帶了，早上到教室才發現。後來想想應該也沒人看……放在你桌肚裡了？"
"嗯。"
"哦。"小新又叼了一塊餅乾出來，這次沒有立刻咬，"你看了多少？"
"全都看了。"風間頓了頓，"從頭到尾。"
小新把餅乾從嘴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他看著前面空曠的操場，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想要怎麼接這句話。風間也不催他。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大約七八秒，操場遠處的圍牆上有隻貓踩著牆頭走過去，尾巴豎著。
"因為小徹跑得很快啊。"
"你從幼稚園就開始跑。學什麼都快，考試永遠第一，連吃飯都比別人先吃完。我還在繫鞋帶的時候你已經跑到前面去了。"他又咬了一口，"我要是不努力一點，就會被丟下吧。"
風間看著他咬餅乾的側臉。他說"就會被丟下吧"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麵包挺好吃"沒有區別，平靜的，理所當然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的事實。風間盯著他那半邊臉看了一會兒，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頰上投出一道淺淡的絨毛的細影。
"我經常想要是你能跑慢一點就好了，"小新把最後那點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那樣就不是小徹了。所以還是我跑快一點吧。跑快一點就能跟上了。"
他拍完手之後把掌心攤開在膝蓋上，手掌朝上，上面還沾著一點餅乾渣。他對著手掌吹了一口氣，渣子被風吹跑了。然後他把手收回來，兩隻手都撐在身後，仰起頭繼續看天。
風間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也看著天空。天還是很藍，藍得讓人覺得那些話是被風吹散在空氣里的，輕飄飄的，落不到地上。但他知道那些話的重量。那本筆記本的厚度、頁邊散落的批註、每一條在空白處寫下又問了一遍的問題、那一行行工工整整抄了三遍的公式。他把那些重量全部算了一遍之後發現那本筆記本比他想像的重得多，而這個人背了這麼多年。
風間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尖在日光里微微透著紅，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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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丟下你的。"
旁邊的人沒有動。風間繼續說下去："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所以，你也不用跑那麼快。"他停了一下，"按你自己的步子來就好。"
他說完之後自己也安靜了一會兒。那句話說出口之後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放平了，原先堵著的那一塊現在不在了。他沒有轉頭去看小新的表情，他繼續看著天空，等對方說話。過了一會兒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從鼻腔里擠出來的笑。
"風間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小新的聲音帶了一點懶洋洋的拖拍，"聽起來好像那種電視劇里的男主角。"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啊。你第一次說這種話，我得記下來。"小新伸手進口袋摸了一下，"可惜沒帶筆記本。"
"你閉嘴。"
"好好好。"
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弧度很淺，但在日光底下應該看得見。他沒有去壓平它。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太陽挪了一小格，影子從左邊偏到了正下方，縮成了腳邊一小團。教學樓的電鈴從遠處傳來，午休還有五分鐘結束。
風間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小新也站起來了，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哎喲了一下揉了揉，然後彎腰把那兩個麵包袋子從地面上撿起來團成一團。
"小徹。"
風間走到天台門口的時候聽到後面喊了一聲。他回頭，小新站在水箱旁邊，手裡攥著那團塑膠袋，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很平，平得像水面：
"那說定了。"
風間看著他那團逆光的輪廓，過了兩秒，點了下頭。
"嗯，說定了。"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光線從明亮驟降到日光燈的冷白，他眼睛適應了一下才看清走廊深處站著幾個剛吃完飯回來的同學。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的時候步速比平時從容了一些，經過公告欄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看那張成績單，但他知道貼在上面的是第四名。那個數字對他來說不像昨天那麼沉了。
他走了幾步之後在心裡把剛才那句話又默念了一遍。按你自己的步子來就好。他想著這句話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筆記本首頁上面一行行用力寫出來的字，每一筆都端正得過分，像是一個人在練習。他把那句話又在心裡確認了一次，像在一個位置放了一件東西，確認它放穩了不會再倒。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伸手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摸到那瓶檸檬茶。瓶身溫的，已經放了一天了。他握著瓶身走進去，穿過座位之間的過道，走到自己座位前。後排的課桌上，那本《動感超人》還放在昨天下課後他擺好的位置，封面朝上。
風間把那本漫畫拿起來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看到頁腳的空白處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擦過的痕跡還在，但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字，寫著"今天也要"。後面沒有寫下去。筆觸被擦掉了大半，只剩下"今天"兩個字的輪廓還在紙面上，像被水浸過幹了的印子。
風間把漫畫合上，放回原位。他坐到自己椅子上，翻開下午第一節課的課本。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寫的字比平時重了一點，像是要在紙面上留下足夠的印痕，讓翻過去之後再翻回來的時候還能摸到那個凹槽。
小新本來已經推開鐵門邁進走廊半步了，聽到身後的動靜又退回來。他從門框裡探出半個身子，看到風間坐下了，頓了一下，把鐵門重新拉開，走回天台上。他沒有坐回原來的位置，而是繞到風間旁邊，靠著水箱的外壁滑坐下來。水箱的金屬外殼被太陽曬得微燙，他挨上去的瞬間彈了一下又靠回去。
兩個人並排坐著，面朝操場的方向。操場已經空了，只剩下跑道白線和草坪上被踩出來的淺坑。遠處教學樓的牆面被正午的太陽照得發白，窗戶玻璃反射著一排整齊的光點。天上幾乎沒有雲，藍得很深。
風間把膝蓋曲起來，手臂搭在上面。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小新。小新把後腦勺靠在水箱壁上，仰著臉看著天空，下巴抬著，喉結的輪廓在日光底下很清晰。他的嘴角還掛著之前那點沒完全收平的弧度，像是剛才分餅乾的時候留了半截笑在臉上忘帶走了。
風間把視線收回來，也仰起頭。天很藍，藍到看久了會覺得眼睛裡泛一層淺光。他聽到旁邊的呼吸聲均勻地起落著，和小時候在幼稚園午睡時聽到的節奏差不多，那時候小新睡在他旁邊的墊子上，翻身的時候會把一條腿搭到他身上。
"餵。"風間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
"嗯。"
"你為什麼……"他頓了一下，"要那麼努力。"
他問出來之後覺得這句話問得不太好，太直接了，像把一個人衣服上的口袋翻出來看裡面裝了什麼。但他沒有收回去。旁邊的人安靜了兩秒，呼吸聲還在，節奏沒變。然後風間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小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什麼。他側頭去看，小新已經從餅乾袋裡叼了一塊出來，用牙齒咬著餅乾的一角，含含糊糊地說："你指什麼？"
"那個筆記本。"風間的視線落在他咬餅乾的那顆牙上，"我看到你那個筆記本了。小學的內容，初中的內容，密密麻麻整理了那麼多頁。"
小新的咀嚼停了一下。他咬斷餅乾，嚼了兩下咽下去。"啊。"他伸手撓了一下後腦勺的頭髮，"那個啊。放書包里忘帶了，早上到教室才發現。後來想想應該也沒人看……放在你桌肚裡了？"
"嗯。"
"哦。"小新又叼了一塊餅乾出來，這次沒有立刻咬，"你看了多少？"
"全都看了。"風間頓了頓，"從頭到尾。"
小新把餅乾從嘴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他看著前面空曠的操場，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想要怎麼接這句話。風間也不催他。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大約七八秒，操場遠處的圍牆上有隻貓踩著牆頭走過去，尾巴豎著。
"因為小徹跑得很快啊。"
"你從幼稚園就開始跑。學什麼都快，考試永遠第一，連吃飯都比別人先吃完。我還在繫鞋帶的時候你已經跑到前面去了。"他又咬了一口，"我要是不努力一點，就會被丟下吧。"
風間看著他咬餅乾的側臉。他說"就會被丟下吧"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麵包挺好吃"沒有區別，平靜的，理所當然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的事實。風間盯著他那半邊臉看了一會兒，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頰上投出一道淺淡的絨毛的細影。
"我經常想要是你能跑慢一點就好了，"小新把最後那點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那樣就不是小徹了。所以還是我跑快一點吧。跑快一點就能跟上了。"
他拍完手之後把掌心攤開在膝蓋上，手掌朝上，上面還沾著一點餅乾渣。他對著手掌吹了一口氣，渣子被風吹跑了。然後他把手收回來，兩隻手都撐在身後，仰起頭繼續看天。
風間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也看著天空。天還是很藍，藍得讓人覺得那些話是被風吹散在空氣里的，輕飄飄的，落不到地上。但他知道那些話的重量。那本筆記本的厚度、頁邊散落的批註、每一條在空白處寫下又問了一遍的問題、那一行行工工整整抄了三遍的公式。他把那些重量全部算了一遍之後發現那本筆記本比他想像的重得多，而這個人背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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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小新的聲音帶了一點懶洋洋的拖拍，"聽起來好像那種電視劇里的男主角。"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啊。你第一次說這種話，我得記下來。"小新伸手進口袋摸了一下，"可惜沒帶筆記本。"
"你閉嘴。"
"好好好。"
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弧度很淺，但在日光底下應該看得見。他沒有去壓平它。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太陽挪了一小格，影子從左邊偏到了正下方，縮成了腳邊一小團。教學樓的電鈴從遠處傳來，午休還有五分鐘結束。
風間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小新也站起來了，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哎喲了一下揉了揉，然後彎腰把那兩個麵包袋子從地面上撿起來團成一團。
"小徹。"
風間走到天台門口的時候聽到後面喊了一聲。他回頭，小新站在水箱旁邊，手裡攥著那團塑膠袋，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很平，平得像水面：
"那說定了。"
風間看著他那團逆光的輪廓，過了兩秒，點了下頭。
"嗯，說定了。"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光線從明亮驟降到日光燈的冷白，他眼睛適應了一下才看清走廊深處站著幾個剛吃完飯回來的同學。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的時候步速比平時從容了一些，經過公告欄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看那張成績單，但他知道貼在上面的是第四名。那個數字對他來說不像昨天那麼沉了。
他走了幾步之後在心裡把剛才那句話又默念了一遍。按你自己的步子來就好。他想著這句話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筆記本首頁上面一行行用力寫出來的字，每一筆都端正得過分，像是一個人在練習。他把那句話又在心裡確認了一次，像在一個位置放了一件東西，確認它放穩了不會再倒。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伸手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摸到那瓶檸檬茶。瓶身溫的，已經放了一天了。他握著瓶身走進去，穿過座位之間的過道，走到自己座位前。後排的課桌上，那本《動感超人》還放在昨天下課後他擺好的位置，封面朝上。
風間把那本漫畫拿起來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看到頁腳的空白處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擦過的痕跡還在，但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字，寫著"今天也要"。後面沒有寫下去。筆觸被擦掉了大半，只剩下"今天"兩個字的輪廓還在紙面上，像被水浸過幹了的印子。
風間把漫畫合上，放回原位。他坐到自己椅子上，翻開下午第一節課的課本。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寫的字比平時重了一點，像是要在紙面上留下足夠的印痕，讓翻過去之後再翻回來的時候還能摸到那個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