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教室的怒吼
教室里只剩下兩盞燈還亮著，靠近走廊那排的日光燈管被管理員關掉了，風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起身。窗外的天色從淺灰沉到了墨藍，操場上沒有人了，遠處的路燈沿著圍牆排成一條亮線，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課桌表面投下一道一道的橫紋。
他的手還是抖的，但已經被他壓平了。兩隻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抵著桌沿，指甲蓋壓著木紋表面的細槽。他在心裡數數字，從一數到十，再從十數到一，這是他從小學開始用的辦法。
門響了。
聲音很輕，是門把手被轉動之後又被推開的聲響，中間隔了半秒的停頓，像是推門的人在門外猶豫了一下。風間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是誰。那個腳步聲他認識太久了，每一步的後半段都比前半段要輕，像是左腳總比右腳拖得更隨意一些。
腳步聲進了教室，停在過道中間，離他的桌角大約三步的距離。風間的視線還釘在桌面上，他看到視野邊緣那團灰色的校服停住了，然後一個人影在側前方的椅子上坐下來，隔著過道，隔著一排空桌。對方坐下去的動靜很輕，椅子腿碰地板只發出一聲悶響。
風間聽到瓶子碰在桌面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兩隻塑料瓶被並排放著。他的目光從桌面抬起來的時候看到那兩瓶飲料放在隔了一排的桌上，一瓶是檸檬茶，透明瓶身里橙黃色的液體微濁，另一瓶是綠色的碳酸汽水，瓶口冒著細白的水珠，冰的。
小新坐在那排空桌的對面。他沒有靠前，也沒有湊到風間旁邊，只是安靜地坐在一張不屬於他的課桌後面，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挨著那兩瓶飲料的瓶蓋。
風間看著那兩瓶飲料。檸檬茶是他喜歡的口味，碳酸汽水是小新自己喝的那種。兩瓶都在冒著水珠，在桌面上洇出兩圈小小的水痕，圓圓的，隔了半臂的距離並排。
"……你進來做什麼。"風間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推出來。音量不大，但尾音收得很乾。
小新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來，目光落在風間臉上，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像是在判斷對方的狀態還能不能接住一句話。
"我買了飲料。"小新說。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跟平時聒噪的調子不太一樣，"檸檬茶給你。"
風間看著那瓶檸檬茶。瓶壁上的水珠正順著弧度往下滑，在桌面聚成一小灘。那水痕圓圓的，映著日光燈的光，白茫茫的。他想說"我不渴"，也想說"你出去"，但兩句話擠在喉嚨口互不相讓，卡成了沉默。
小新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又動了。他伸手把檸檬茶的瓶子往前推了兩指的距離，瓶底在桌面上蹭出"嗞"的一響，水痕被拉長了。然後他縮回手，指尖收回到自己的桌沿。
"你剛才在公告欄前面，手在抖。"小新說。他語速很慢，"我還沒見過你那樣。"
風間的食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第四名。"他重複道，聲音里的那截線又繃緊了，"第四名意味著什麼你根本不會懂。"
"嗯，我不懂。"
"我想看看你。"
"看我幹什麼？看我考砸了有多狼狽？看我被擠出前三之後還怎麼裝那個永遠不出錯的風間徹？"
風間的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問句的末尾都不等回答就接著下一個，句子擠著句子往外推，像是那些話早就在裡面堆了很多天，只是一直沒找到出口。小新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從安靜變成了嘴唇抿住的一條直線，但眼睛還是看著風間的，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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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能站在這裡？"風間的聲音往上走了一個度，手掌從桌面上抬起來握成了拳頭，"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背單詞，晚上刷題到十一點，周末去補習班，所有的時間全部填滿了。但你——"
他停了一瞬。小新的頭微微低了一點，後頸露出一小截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得很白。他握著那瓶碳酸汽水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的顏色比旁邊淺了一些。
風間看著那個低下去的後腦勺，喉嚨里那根線斷了。
"你為什麼總要出現在我的人生里搗亂？！"
聲音從風間的胸腔里推出來的時候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大得多。整間空教室被那聲吼撞了個遍，牆壁回了一道極短極薄的餘響，然後立刻被窗外灌進來的晚風吹散了。風間的肩膀在發抖，比剛才在公告欄前面抖得更厲害，拳頭攥著，指甲嵌進掌心一個弧度。
"如果沒有你，我就可以專心學習，就不會考砸！"他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音量已經在往下走了，像一個氣球被捅破之後剩下的氣流，"我所有的事情都不會被打斷，不用花時間應付你，不用去想你這個笨蛋今天又會出什麼狀況——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嗎？！"
最後那句話落地的時候聲音已經很薄了。像一張紙被撕到了最後一寸，扯出了毛邊，但在徹底斷開之前停住了。
小新坐在那裡。
他手裡的碳酸汽水從指間鬆開了。瓶子掉在地板上，塑料材質的聲音悶悶的，彈了兩下，滾到過道的中間停住了，綠色的液體從瓶口滲出來一小灘。他沒有去撿。他的兩隻手現在都放在桌面上，手指張著，手掌貼著桌面，掌心朝下。
他臉上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難過也不是生氣，是一種來不及形成表情的空茫。他的嘴唇張開了一小半，像是想說話但還沒生成句子，又合上了。他的目光落在風間的領口位置，沒有往上抬到眼睛的高度。
風間看著他那張空白的臉。
拳頭還攥著。但他忽然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他剛才說了什麼。那些句子在他腦子裡快速地倒放了一遍，"為什麼你總要出現在我的人生里搗亂"、"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嗎"——每一個字都在他意識里重重地落回去，像石塊一塊一塊疊起來壓在他的胸口。他看著小新的臉，那張平時永遠掛著笑的、不管被罵被嘲諷都能接住的臉，現在連笑都忘了怎麼擺出來。
教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兩三秒。風間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比平時快，比平時淺。
小新終於動了。他低下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彎腰撿起那瓶滾在過道中間的碳酸汽水。綠色的液體已經從瓶口滲了一小攤在地上，他用拇指按住瓶口翻過來，指腹被沾濕了。他把瓶子攥在手裡站起來，然後伸手把那瓶還沒有被動過的檸檬茶又往前推了推，推到風間那排桌子的邊沿，離風間的手更近了。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看風間的臉。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拖沓著走向門口，比平時慢了半拍。門被拉開的時候吱了一聲，然後關上。那一聲"吱"在空教室里拖了很長。
風間站在原地。他的拳頭還攥著，指甲嵌在掌心的印痕微微發白。他低頭看到那瓶檸檬茶放在桌沿上，瓶壁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滑，在桌面上積了一小圈亮汪汪的水。
他慢慢把手鬆開了。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印，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變紅。
窗外的風把窗簾掀起一條縫又放下來。空教室里只剩他一個人，還有桌沿上那瓶沒人喝的檸檬茶。他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那句話，每個字的重量現在才完整地壓下來，沉沉的，壓得他彎了一下腰，雙手撐住了桌面。
"……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嗎。"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樓梯門關上的悶響。隔得很遠，像是被人輕輕帶上的。
他的手還是抖的，但已經被他壓平了。兩隻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抵著桌沿，指甲蓋壓著木紋表面的細槽。他在心裡數數字，從一數到十，再從十數到一，這是他從小學開始用的辦法。
門響了。
聲音很輕，是門把手被轉動之後又被推開的聲響，中間隔了半秒的停頓，像是推門的人在門外猶豫了一下。風間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是誰。那個腳步聲他認識太久了，每一步的後半段都比前半段要輕，像是左腳總比右腳拖得更隨意一些。
腳步聲進了教室，停在過道中間，離他的桌角大約三步的距離。風間的視線還釘在桌面上，他看到視野邊緣那團灰色的校服停住了，然後一個人影在側前方的椅子上坐下來，隔著過道，隔著一排空桌。對方坐下去的動靜很輕，椅子腿碰地板只發出一聲悶響。
風間聽到瓶子碰在桌面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兩隻塑料瓶被並排放著。他的目光從桌面抬起來的時候看到那兩瓶飲料放在隔了一排的桌上，一瓶是檸檬茶，透明瓶身里橙黃色的液體微濁，另一瓶是綠色的碳酸汽水，瓶口冒著細白的水珠，冰的。
小新坐在那排空桌的對面。他沒有靠前，也沒有湊到風間旁邊，只是安靜地坐在一張不屬於他的課桌後面，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挨著那兩瓶飲料的瓶蓋。
風間看著那兩瓶飲料。檸檬茶是他喜歡的口味，碳酸汽水是小新自己喝的那種。兩瓶都在冒著水珠，在桌面上洇出兩圈小小的水痕，圓圓的，隔了半臂的距離並排。
"……你進來做什麼。"風間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推出來。音量不大，但尾音收得很乾。
小新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來，目光落在風間臉上，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像是在判斷對方的狀態還能不能接住一句話。
"我買了飲料。"小新說。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跟平時聒噪的調子不太一樣，"檸檬茶給你。"
風間看著那瓶檸檬茶。瓶壁上的水珠正順著弧度往下滑，在桌面聚成一小灘。那水痕圓圓的，映著日光燈的光，白茫茫的。他想說"我不渴"，也想說"你出去"，但兩句話擠在喉嚨口互不相讓，卡成了沉默。
小新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又動了。他伸手把檸檬茶的瓶子往前推了兩指的距離，瓶底在桌面上蹭出"嗞"的一響，水痕被拉長了。然後他縮回手，指尖收回到自己的桌沿。
"你剛才在公告欄前面，手在抖。"小新說。他語速很慢，"我還沒見過你那樣。"
風間的食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第四名。"他重複道，聲音里的那截線又繃緊了，"第四名意味著什麼你根本不會懂。"
"嗯，我不懂。"
"我想看看你。"
"看我幹什麼？看我考砸了有多狼狽？看我被擠出前三之後還怎麼裝那個永遠不出錯的風間徹？"
風間的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問句的末尾都不等回答就接著下一個，句子擠著句子往外推，像是那些話早就在裡面堆了很多天，只是一直沒找到出口。小新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從安靜變成了嘴唇抿住的一條直線，但眼睛還是看著風間的，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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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能站在這裡？"風間的聲音往上走了一個度，手掌從桌面上抬起來握成了拳頭，"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背單詞，晚上刷題到十一點，周末去補習班，所有的時間全部填滿了。但你——"
他停了一瞬。小新的頭微微低了一點，後頸露出一小截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得很白。他握著那瓶碳酸汽水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的顏色比旁邊淺了一些。
風間看著那個低下去的後腦勺，喉嚨里那根線斷了。
"你為什麼總要出現在我的人生里搗亂？！"
聲音從風間的胸腔里推出來的時候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大得多。整間空教室被那聲吼撞了個遍，牆壁回了一道極短極薄的餘響，然後立刻被窗外灌進來的晚風吹散了。風間的肩膀在發抖，比剛才在公告欄前面抖得更厲害，拳頭攥著，指甲嵌進掌心一個弧度。
"如果沒有你，我就可以專心學習，就不會考砸！"他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音量已經在往下走了，像一個氣球被捅破之後剩下的氣流，"我所有的事情都不會被打斷，不用花時間應付你，不用去想你這個笨蛋今天又會出什麼狀況——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嗎？！"
最後那句話落地的時候聲音已經很薄了。像一張紙被撕到了最後一寸，扯出了毛邊，但在徹底斷開之前停住了。
小新坐在那裡。
他手裡的碳酸汽水從指間鬆開了。瓶子掉在地板上，塑料材質的聲音悶悶的，彈了兩下，滾到過道的中間停住了，綠色的液體從瓶口滲出來一小灘。他沒有去撿。他的兩隻手現在都放在桌面上，手指張著，手掌貼著桌面，掌心朝下。
他臉上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難過也不是生氣，是一種來不及形成表情的空茫。他的嘴唇張開了一小半，像是想說話但還沒生成句子，又合上了。他的目光落在風間的領口位置，沒有往上抬到眼睛的高度。
風間看著他那張空白的臉。
拳頭還攥著。但他忽然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他剛才說了什麼。那些句子在他腦子裡快速地倒放了一遍，"為什麼你總要出現在我的人生里搗亂"、"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嗎"——每一個字都在他意識里重重地落回去，像石塊一塊一塊疊起來壓在他的胸口。他看著小新的臉，那張平時永遠掛著笑的、不管被罵被嘲諷都能接住的臉，現在連笑都忘了怎麼擺出來。
教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兩三秒。風間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比平時快，比平時淺。
小新終於動了。他低下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彎腰撿起那瓶滾在過道中間的碳酸汽水。綠色的液體已經從瓶口滲了一小攤在地上，他用拇指按住瓶口翻過來，指腹被沾濕了。他把瓶子攥在手裡站起來，然後伸手把那瓶還沒有被動過的檸檬茶又往前推了推，推到風間那排桌子的邊沿，離風間的手更近了。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看風間的臉。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拖沓著走向門口，比平時慢了半拍。門被拉開的時候吱了一聲，然後關上。那一聲"吱"在空教室里拖了很長。
風間站在原地。他的拳頭還攥著，指甲嵌在掌心的印痕微微發白。他低頭看到那瓶檸檬茶放在桌沿上，瓶壁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滑，在桌面上積了一小圈亮汪汪的水。
他慢慢把手鬆開了。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印，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變紅。
窗外的風把窗簾掀起一條縫又放下來。空教室里只剩他一個人，還有桌沿上那瓶沒人喝的檸檬茶。他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那句話，每個字的重量現在才完整地壓下來，沉沉的，壓得他彎了一下腰，雙手撐住了桌面。
"……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嗎。"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樓梯門關上的悶響。隔得很遠，像是被人輕輕帶上的。